鲍勃坐在书桌对面。
皮椅子很深,鲍勃的身板没有汉克大,坐进去之后整个人显得缩了一号。
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大拇指不停地搓着裤缝。
他们认识快二十年了。
当年在NFL的时候,汉克是球队的首发四分卫。鲍勃是替补跑卫。
首发四分卫和替补跑卫,在更衣室里的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鲍勃是整支球队里唯一一个敢在战术讨论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汉克争跑球路线的人。
有一次两个人在白板前面吵了快十分钟,主教练进来的时候鲍勃的手指头都快戳到汉克鼻子上了。
汉克当时被气得够呛。
但第二天训练的时候他用了鲍勃说的路线,跑卫从左侧切入打了一个三十五码的达阵。
下场之后汉克走到鲍勃旁边,什么都没说,把水壶递给了他。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处出来了。
退役之后,偶尔喝喝酒聊聊球。但汉克明显感觉到,鲍勃每次来他家都不太自在。
鲍勃从进门到现在已经坐了快二十分钟了,前面十几分钟全在聊林万盛。这孩子最近状态怎么样,训练强度够不够,肩膀的伤有没有复发的迹象,出手速度比赛季初快了多少。
汉克把搁在桌上的脚放了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的跑卫。”
“你是来只跟我聊吉米的吗?”
鲍勃的大拇指在裤缝上停了一下。
“Qb,林万盛。他更喜欢别人叫他的中文名字。”
汉克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把端起来的威士忌杯子又放回了桌上。
“我是对他不尊重了吗?”
语气里带着真正的疑惑。
“他跟你说了?”
鲍勃摇了摇头。
“他没说过。这种事他不会说的。”
他摸了摸后脑勺,想了想怎么解释。
“我女儿做了点小调查。安娜你知道的,什么事情都要刨根问底。她去问了林万盛身边的华人朋友,又上网查了一些东西。”
“好像是说,华人懒得去纠正我们发音的问题。叫他们的中文名字,十次有九次发音是错的。他们纠正一次,下次还是错。纠正两次,还是错。”
“所以为了让我们方便,他们就取了个英文名。”
鲍勃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搓了搓手掌。
“但其实他们并没有多喜欢别人叫英文名。”
“不反对,只是代表不想为了这种事跟你争。不争不代表真的觉得无所谓。”
汉克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拿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林……万盛?”
发音歪得厉害。
鲍勃忍了一下没笑。
“万盛。”
“万……盛。”
汉克又试了一遍,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的确真的有点难。”
他放下杯子,又念了两遍,每次都不太一样。
“我练练。”
鲍勃看着他练发音,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些,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汉克没有催他。端着杯子等着。
“四分卫,我有个事想求你。”
汉克的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
“能帮我跟雪城大学那边聊聊吗?”
“我们想提前几天过去。提前去适应一下环境。”
鲍勃往前挪了挪,屁股终于坐到了椅子的中间位置。
“大部分孩子都是第一次打室内场馆。你让他们总决赛当天第一次走进去,四万个人在头顶上喊,他们会懵的。”
“你记得咱们当年在雪城打吗?”
汉克把杯子放下了。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他记得太清楚了。
当年在NFL的时候,有一场客场在穹顶打。
整支球队提前一天到的雪城。头天晚上去穹顶踩场,球场是空的,四万多个座位空荡荡的,脚步声在里面来回弹。当时觉得也就那样。
第二天比赛日。
他们从球员通道走出去。通道尽头是一片光。走过去,视野一下子炸开。
四面看台上全是穿着橙色球衣的雪城球迷。他们还没完全走出来,声音就已经拍过来了。
汉克当时走在队伍前面,脚下顿了一下。后面的队友撞到了他的背上。
整场比赛他们的进攻线在穹顶的噪音里乱成了一锅粥。
汉克喊口令喊到嗓子哑了,右护锋还是听错了两次。
上半场被打了个二十一比零。
后来追回来了一些。但还是输了。
“提前几天?”汉克问。
“四天。至少三天。”
“周二过去,周三周四在穹顶里面练,周六比赛。”
汉克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急着点。
“你知道感恩节期间雪城大学自己也有安排。穹顶不是空着的。”
“我知道。所以才来求你。”
汉克拿着雪茄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雪城大学。
他的前妻是雪城大学的校友。
两个人离婚的时候闹得不太好看,但前妻在雪城大学的人脉还在。
校友会的理事,体育部的副主任,搞后勤的几个中层管理,都是前妻当年在学校里混出来的关系。
离婚之后汉克跟前妻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联系,但也没撕破脸。
逢年过节互发一条短信,偶尔在社交场合碰到了也能点个头聊两句。
但要动用前妻的关系去跟雪城大学借场地,这就不是点头聊两句的事了。
想到这个画面汉克就觉得脑仁疼。
“你知道穹顶的关系得走哪条线吧。”汉克说。
鲍勃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他要是自己能搞定就不会来了。
“我去问的话,也不是百分之百能成。”
“我知道。”
“就算进了穹顶,也不一定能用主场地。可能只能在副场或者热身区域练。”
“副场也行。能让孩子们在里面站一站,感受一下空间和回声,就够了。”
汉克把雪茄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剪刀,开始慢慢地剪雪茄的头。
剪了一半,停下来。
“那你能付出什么?”
鲍勃等的就是这句话。
汉克这个人,从职业球员时代就是这样。
你找他帮忙可以,但你得让他知道他得到了什么。
在更衣室里待了十几年的人,什么事情都讲交换。
“万盛跟我说,你签了他当你们训练营的广告?”
汉克剪雪茄的手停了一下。
“你消息挺灵的。”
“我可以免费给你做两年教练。”
汉克的手彻底停了。
他把雪茄剪刀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鲍勃。
“两年?”
“两年。”
鲍勃点了点头,然后赶紧补了一句。
“但只能是我有时间的情况下过去。”
汉克正要说话,鲍勃又补了一句。
“我之后可能会去大学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