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那只因为攥拳而微微颤抖的手,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笨拙地,在女儿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揉。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我马上过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异常沙哑:“马克的……他爸妈现在怎么样了?”
安娜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
“他妈妈没在哭了,就是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被阿什莉她们扶着。”
“他爸爸……”安娜的声音更低了。
“就一直坐在那里,盯着手术室的灯发呆。我们跟他说话,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嗯,”鲍勃应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我知道了。”
……
当他们冲到走廊尽头时,白色大门,正好在他们面前,缓缓地滑开。
一张被各种仪器和输液袋包围着的病床,在几个护士的簇拥下,被飞快地推了出来,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克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脖子上戴着厚重的固定器。
阿什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压抑的、心碎般的呜咽。
那张病床,从他们眼前一闪而过,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才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我们已经成功为他的颈椎进行了减压,目前来看,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呼——”
一阵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
然而,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凉水浇到了所有人的脸上。
他站在马克的父亲身前,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但是,那次撞击对他的脊髓神经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冲击。我们虽然解除了压迫,可神经的损伤程度,现在还无法估量。”
“他未来的躯体活动能力,到底会受到多大的影响……”
医生顿了一下,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不忍。
“可能,需要等他从麻醉中醒来之后,再做一次详细的神经系统检查,才能知道了。”
马克的父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像一尊被抽掉了灵魂的雕像,猛地向后一个踉跄,几乎就要摔倒在地。
鲍勃教练眼疾手快,他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地扶住了他。
“撑住,乔治。”
“马克需要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冲着自己的妻子和进攻教练佩恩使了个眼色。
“缇娜,佩恩,带乔治和玛莎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两人立刻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地将那对几乎已经崩溃的夫妇。
半搀半扶地带离了这里。
紧接着,鲍勃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球员。
“替补球员,”
“现在,全部回家。”
他又将目光,落在了首发球员身上。
“明天晚上,返校节的舞会,”他开口,声音冰冷得像一块铁,“你们要给我正常去。”
“所有人都必须去。”
一个十一年级的球员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反驳。
却被林万盛一个严厉的眼神,硬生生地将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们现在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自己的兄弟还躺在楼上生死未卜,你们却要去参加什么狗屁舞会,对吗?”
“但是,我告诉你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咆哮,“明天晚上,你们不单单是去参加一个舞会!”
“你们是去给马克募捐的!”
“他的医疗费,将会是一笔天文数字!你们每一个人,都他妈的给我去那些赞助商以及你们的校友面前。”
“用你们这张脸,去给马克换回他的未来!”
“听到了没有?!”
在美利坚,即便你拥有最好的医疗保险,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或者意外,也足以让一个富足的中产家庭,在短短几个月内,彻底破产。
医疗破产,常年高居个人破产原因的榜首。
这个国家的医疗体系,本身就是一头由保险公司,制药巨头和私立医院共同喂养出来的贪婪的怪兽。
保险,也并非万能的盾牌。它有自付额,有共付额,有各种各样复杂的条款和覆盖上限。
一场像马克这样的颈椎手术,费用最高可以到上百万美金。
即便有保险可以覆盖掉其中的大部分,但剩下的那百分之十或二十。
对于一个普通的家庭来说,依旧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更不用说,手术之后那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康复治疗。
物理理疗师的账单,特殊护理的费用,为了让轮椅能够进出而不得不进行的房屋改造等等……
“听到了!!!!”从每一个首发球员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
这漫长的一天,在各种不如意之下,终于落下了帷幕。
林万盛回到家,甚至都没有开灯。
只是将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任由窗外唐人街那斑驳的霓虹,在天花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缓缓地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唉……”
第113章 这是恢复得很好吗?
夜色深沉,医院停车场最远的角落里,凯文坐在自己的道奇皮卡里。
车内唯一的亮光,来自他手中那块手机屏幕,幽冷的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
屏幕上,是阿什莉一小时前发来的短信:
“你为什么没有来?”很平淡的一句,也没有任何责问。
但是这行字却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早已被愧疚填满的心脏。
为什么没有来?
他也想问自己。
比赛结束后,他跟着车流,浑浑噩噩地开到了医院。
他只需要把车停好,走下车,穿过那扇自动门,就能走到队友们的身边,就能和他们站在一起,共同等待马克的宣判。
可他做不到。
短短几十米,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凯文完全不敢下车。
不敢去面对马克父母的眼泪,更不敢去看那个生死未卜的马克。
他怕自己一走进去,就会想起自己被骑士队的防守球员死死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克和林万盛拼命回追的无力感。
凯文将脸深深地埋进方向盘里。
手机屏幕,缓缓暗了下去。
将他彻底还给了黑暗。
……
……
周六清晨。
医院住院部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里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以及远处某个病房里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
阿什莉的身影给这条过分安静的走廊带来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她左手拎着一个纸质托盘,上面稳稳地放着四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右手则牵着几个氦气球的细绳,气球在她的头顶上方轻轻摇曳,其中一个印着泰坦队的队徽,格外醒目。
在她的臂弯里,还抱着一只Jellycat的巴塞罗熊。
路过护士台时,阿什莉停下了脚步。
值班的两位护士正低头忙碌着,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
“早上好,辛西娅,玛丽。”她轻声说,然后从托盘里拿出两杯拿铁,轻轻放在护士台上。
名叫辛西娅的年长护士抬起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哦,阿什莉,早上好。谢谢你,亲爱的。”
告别了护士,她转身走向那条走廊的尽头。越靠近那扇门,她的脚步就越沉重。
在门口,她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对着门上模糊反射出的人影,强行将自己脸上最后一丝忧虑和沉重抹去,换上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
她推开病房的门,发出一声轻柔的“吱呀”声。
“早上好!看看谁来看你了?”
马克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从脖子到上胸口都被一个厚重的颈椎固定器牢牢锁住。
此刻马克眼睛正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
听到阿什莉的声音,他的眼珠才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望向门口。
阿什莉的目光在扫过固定器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刺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