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观下山那会儿起,他好像就没正儿八经地歇过。
不是琢磨着咋挣钱,就是琢磨着咋修炼,再不就是琢磨着咋让村里头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现在冷不丁一听歇歇,他还有点儿不适应。
“对,歇歇!”
老赵斩钉截铁地说。
“酒厂这边有我跟刘工盯着呢,出不了岔子。你呢,就给自个儿放个假,想干啥干啥去。”
李云峰咂摸着老赵这话,又喝了一口酒。
是啊,酒厂这边上了正轨,好像。好像真没他啥事儿了。
他瞅瞅食堂里头,乡亲们吃得热火朝天。
他瞅瞅自个儿的酒葫芦,一天十斤,也够他喝了。
他瞅瞅怀里头那张八成灵根的名单,收徒弟那也是过段时间的事儿。
他娘的。
老子好像。失业了?
李云峰心里头冒出这么个念头,自个儿都给逗乐了。
“赵叔。”
他一拍大腿。
“您说得对!”
老赵正要接话,就瞅见李云峰腾地一下站起来了。
“叔,这顿我吃完了,您慢用!”
说着,他把盘子里头剩下那块手把肉三两口塞进嘴里,端起酒葫芦,冲老赵一抱拳。
“我撤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溜达到食堂门口了。
老赵端着酒碗,愣在那儿。
“哎。哎?你这小子!”
他瞅着李云峰那跟屁股后头有狼撵似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这叫啥事儿啊。”
再低头一瞅桌上那碗金灿灿的酒,老赵嘿嘿一乐。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这酒,叔可替你收下了!”
李云峰这叫一个跑路。
他不是怕跟老赵喝酒,他是怕老赵再跟他唠叨。
人一上了岁数啊,就爱操心。
李云峰心里头明镜儿似的,可他这会儿不想听那些。
他脑子里头就俩字儿——歇着。
咋歇呢?
李云峰溜溜达达地走在村里头的土路上,月亮已经挂上来了,银盘子似的,亮堂堂的。
路两边的庄稼地里头,传来一阵阵蛙鸣。
晚风一吹,带着点儿土腥味儿和草木的清香。
舒坦。
李云峰没回家,顺着路就往村外头走。
他想起来一件事儿。
这几年,白音浩特好像都没办过那达慕大会了。
以前那可是草原上顶顶热闹的事儿。
摔跤,赛马,射箭。
十里八乡的套马汉子、蒙古族姑娘,都往这儿赶。
李云峰还记得,他没修仙那会儿,最爱看的就是摔跤。
那些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汉子,光着膀子,腰上系着皮带,在场上斗智斗勇。
赢了的,叫巴特尔,那是草原上的英雄。
要是能连着几年都拿头名,就能得一个称号——“将嘎”。
那是摔跤手里头的王,是真正的荣耀。
李云峰当年就琢磨着,等自个儿长大了,也得去摔一个将嘎回来。
后来嘛。
后来他修仙了。
再后来,他带着村里头搞建设,又是开矿又是种药材,大伙儿都忙着挣钱,那达慕大会就渐渐没人提了。
李云峰估摸着,要想再把那达慕大会办起来,热热闹闹的,估摸着还得七八年。
等村里头这帮半大小子都长成了,等大伙儿兜里头的钱多得花不完了,那才有心思去琢磨这些老传统。
“我的将嘎啊。”
李云峰叹了口气,心里头有点儿小遗憾。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乐了。
七八年,对普通人来说挺长。
对他李云峰来说,不就是打个盹儿的工夫?
等着,早晚有一天,老子要穿着那身最气派的摔跤服,把将嘎的腰带系上!
想到这儿,李云峰心里头那点儿失业的惆怅,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人嘛,总得有个念想。
晃晃悠悠地回了家,李云峰推开院门。
还是那个静悄悄的院子。
他把酒葫芦往院里头的石桌上一搁,自个儿搬了个马扎,坐在那儿瞅着月亮。
瞅着瞅着,就觉得不得劲儿。
这院子,太空了。
除了一个水缸,几根晾衣服的绳子,就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地。
太没劲了。
李云峰站起来,在院子里头踱了两圈。
实在是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他瞅瞅东屋,瞅瞅西屋,都干干净净的,前两天刚收拾过。
这人一闲下来啊,就浑身难受。
李云峰撸起袖子。
“得,给自个儿找点儿活儿干!”
他决定——打扫卫生!
说干就干。
李云峰从墙角旮旯里头抄起一把高粱杆儿扎的大扫帚,就开始在院子里头呼啦啦地扫起来。
他没用半点儿法力,就跟村里头任何一个闲着没事的庄稼汉一样,一扫帚一扫帚地扫着地上的虚土。
月光底下,他脑门上还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扫完了地,他又从水缸里头舀水,把整个院子都洒了一遍。
冰凉的水一激,黄土地立马就变得紧实了,还冒着一股子好闻的土腥气。
干完这些,李云-峰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嗯,有那么点儿意思了。
可他再一瞅,还是觉得不得劲儿。
这院子,还是太单调。
以前忙,没工夫琢磨这些。
现在闲下来了,越瞅越觉得自个儿这院子,配不上他青云观观主的身份。
“不行,得改改。”
李云峰心里头下了决心。
他想了想,走到院子正中间,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自个儿脚底下那片空地儿,轻轻一点。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
只见那平整的黄土地,跟活过来似的,自个儿就开始蠕动。
泥土翻涌,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从地底下钻出来,自个儿就堆叠在一起。
有的大如磨盘,有的小如拳头。
石头跟长了眼睛似的,叮叮当当地互相镶嵌、组合。
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一座半人多高的假山,就跟从地里头长出来似的,立在了院子中间。
假山造型奇特,有峰有谷,有棱有角,上头还带着点儿天然的青苔,跟搁那儿放了几百年似的。
李云峰端详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
“光有山不成,还得有水。”
他又伸出手指头,对着假山顶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脆响。
只见那假山顶上,毫无征兆地就冒出了一股子清泉。
泉水不大,也就手指头粗细,顺着假山的石头缝儿,叮叮咚咚地就往下流。
泉水清澈见底,在月光下头闪着粼粼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