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民通过央视的俄语翻译,跟旁边的俄国乘客交流了一下,从他们口中了解了一下莫斯科。
此时他们提到莫斯科时,眼神里不再流露着自豪和自信,而是带着心痛和迷茫。谈论到中国的时候,对方还会流露出羡慕的目光。
“现在苏联人的生活水平比中国人要差得多,他们的商店里的面包价格飞涨,甚至说,他们的商店里面没有面包。”
刘一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向他们表示了自己的惋惜之情。
抵达莫斯科后,央视代表团里的人想着去莫斯科的红场看看,被刘一民给拒绝了。
“刘教授,同志们也没什么其它意思,就是没来过莫斯科,想逛一逛。”张天民说道。
“张主任,等咱们从乌克兰回来再去,到时候有的是时间,现在先考察场地吧!”
张天民点了点头,央视考察团里的其余几人听到后立即面露喜色。
在机场等了四个小时,他们重新坐上了去基辅的飞机。
几个小时后,基辅终于到了。
乌克兰国家电视台的人接到他们后,将他们带到了一处酒店。
“非常抱歉,如果是以前,我们会热情接待你们,不会让你们花一分钱,但现在...不好意思,来自中国的朋友。”乌克兰国家电视台的接待人员弗拉基米尔说道。
刘一民前去缴纳房费时,才明白了此时的乌克兰物价上涨多么的严重,而这远不是巅峰。
1991年8月24日,乌克兰最高苏维埃通过《独立法案》,此时国内经济已开始出现失控苗头,物价涨幅高达9%。
12月份独立后,推出了代金券代替卢布,物价增长速度达到了1580.7%。年初还能买一头牛的钱,年末只能买几斤肉。
目前酒店房间一晚上为六百卢布,但实际也就20美元。
弗拉基米尔忽然拉住刘一民说道:“我可以为你兑换更多卢布。”
弗拉基米尔毫不避讳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卢布,询问刘一民想要兑换多少,他可以按照1比80的汇率兑换,实际兑换价为7.5美元一晚。
刘一民稍微一思考就明白了,此时基辅的官方汇率和实际市场的汇率差距悬殊。就这1比80,估计弗拉基米尔还赚了点。
刘一民猜的没错,现如今美元在苏联是硬通货,黑市上甚至可以达到100卢布以上。1991年12月苏联解体,1美元可兑换3800卢布。
刘一民也没有计较,而是用两百美元从弗拉基米尔那里换了卢布,以后还有用得到对方的地方。
弗拉基米尔看到张天民眼神中的异色,无奈地说道:“这种事情我也不愿意干,谁不愿意当个体面的人呢,但我也是人,我得生存,我的妻儿等待着我将面包带回去。”
“理解!理解!”刘一民握住弗拉基米尔的手说道。
“你们中国怎么样?”
当弗拉基米尔得知中国物价相对稳定后,震惊地目瞪口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苏联是个瘸子,只有重工业,没有轻工业。”刘一民摇了摇头。
收拾好后,刘一民拉着弗拉基米尔出去吃饭,专门找了家高档的涉外餐厅,各种肉食端了上来后,弗拉基米尔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刘一民热情招待他吃饭,并倒上了从中国带来的茅台。情到深处,弗拉基米尔泣不成声,他不知道曾经的那个苏联,怎么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这里没有人再喊同志了,没有人会记得柯察金,曾经的一切都没了。你们知道吗,乌克兰人过的很苦,但许多人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他们高兴地扔掉了同志的称呼。”弗拉基米尔哭泣着说道。
张天民等人听着弗拉基米尔的哭声,情不自禁地湿润了眼眶。
刘一民询问了一下乌克兰的现状,忽然问道:“你们的工人怎么办?”
“我们的工业和莫斯科绑定,几乎陷入了停滞,工人失业、工厂停工。”
“科学家呢?他们的生活应该过得很好吧?”
弗拉基米尔摇了摇头:“军工也没了订单,他们自然也没饭吃,只靠最低的生活保障生活。他们对未来失去了信心,我采访过军工企业。”
“你觉得,信仰,还有号召力吗?”
“信仰?”弗拉基米尔喃喃自语道:“有,我有,可我要生存。在伟大苏维埃里成长的人都有,可,可我们没办法。”
第727章 金钱开道
饭店内,刘一民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一边听着弗拉基米尔的诉说,另一边目光不断地观察着基辅的街道和行人。
11月的基辅冬季已经来临,来自北极的寒风叠加着黑海的气旋,刺骨的湿冷让每个人都恨不得将脑袋缩进上衣里面。
基辅地处东欧平原,没有任何高山阻挡寒冷的北极气流。加上乌拉尔山阻塞了往东南方向的气流,冷空气全部压向了基辅所在的西南。
萧瑟的街道上,大风裹挟着寒意拍打在街道和行人身上。大多数乌克兰的普通人都在寒冷里挣扎,悲伤和兴奋两种情绪几乎同时在一个人身上体现。
乌克兰人为目前自己的生活而感到悲伤,但又为未来感到兴奋。刘一民觉得,对于乌克兰的上层来说,脱苏就像是一剂打给全民的鸦片。
乌克兰的普通人明明都快冻死在这个冬天了,但是这剂量鸦片让他们相信,脱苏之后他们的生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确实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不过是变得更糟糕了。
在这个冬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挺不过去。
弗拉基米尔还在无休止的诉说,诉说着那个做了几十年,最终破裂的红色泡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成这样了。我的父亲是一位苏联老红军,我对苏联怀着无限的热爱。可惜,我们乌克兰人爱苏联,可苏联爱我们吗?那个混蛋饿死我们几百万人,啊,这个是几百万人。”
张天民等人看着疯狂的弗拉基米尔,脸上带着同情和悲伤。
弗拉基米尔一边爱着苏联,但另一方面,又像乌克兰人一样恨着苏联。这两种情绪和思想相互交织,一直在折磨着他,折磨着不少乌克兰人。
“弗拉基米尔,听着,你可以恨苏联,也可以爱苏联,这是你的权利。苏联就像一个人,坏的不彻底,但也不是什么善人。你们可以对苏联失望,但是不需要对共产主义失望,苏联不代表着共产主义。”刘一民品尝了一口伏特加,咽下的瞬间,眉毛几乎拧成了螺丝,他还是觉得茅台好喝。
弗拉基米尔还在喋喋不休,刘一民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们军工厂虽然停工了,但是科学家的生活不至于太过潦倒吧?听说西方国家正在大力招募乌克兰的科学家。”
弗拉基米尔嘴角露出一丝讥讽:“是啊,他们到哪里都能吃上饭,他们有西方需要的技术,普通人可没他们这样的待遇。”
“那应该很多人都愿意去美西方吧?”刘一民装作好奇的样子。
“听说不少人都动心了,但是也有一部分科学家不愿意去美西方生活。你知道的,他们中有许多人都是在镰刀斧头下成长起来的,他们无数次向镰刀斧头宣誓,他们怀揣着对共产主义的向往,他们不愿意去西方。而且大家都在传,美西方只要他们的技术,一旦没了技术,他们便会被抛弃。”弗拉基米尔脸上的表情正色了许多,目光里带着对这些人的敬佩。
刘一民见代表团的人一个个地累得直打哈欠,于是去把账单给付了。
大家喝过酒后,身上暖洋洋的,可刚一出饭店,刺骨的寒风几乎要将大家身上的血液都给冻住了。
回去的路上,不时见有醉鬼醉醺醺地倒在路边。
弗拉基米尔说道:“普通人根本喝不到伏特加,只能喝一点自家酿的果酒,甚至有的人连果酒都没有,他们只能去喝医用酒精或者工业酒精。”
“乌克兰人可真爱喝酒。”制片主任张天民感叹了一声。
“乌克兰太冷了,不喝酒,我们没办法度过冬天。这个国家都停滞了,老人没有足够的棉衣,红砖房内没有足够让他们度过这个冬天的燃煤,甚至连食物都不充足......”弗拉基米尔说道。
等回到酒店,刘一民跟弗拉基米尔握手告别,送给他了两瓶茅台还有一些中国的点心。
弗拉基米尔感动地上前一步紧紧地拥抱住刘一民,并行了一个亲吻礼。
等他走后,张天民笑着说道:“这乌克兰毛子,男人也亲啊!”
“哈哈哈,老张,你别拿我打趣。”刘一民笑道。
旁边的考察团成员向他们讲述了一个故事:苏勋宗不仅喜欢到处弄勋章往自己身上戴,而且特别喜欢行亲吻礼。
“勃列日涅夫先两次强力拥抱,再三次贴面吻(左-右-左),最后嘴对嘴深吻至少数十秒,据说铁托的嘴都被亲烂了。”
“哈哈哈!”
苏勋宗这套礼节里也带着控制的色彩,顺服程度代表着对苏联的忠诚度。卡斯特罗曾经用雪茄隔断嘴唇、铁娘子撒切尔夫人的策略是让秘书隔开两人,尼克松可就没那么好运了,被勃列日涅夫强吻后惊慌失措又“面露羞涩”。
铁托想躲,但是没躲过,反而被强吻咬破了嘴唇。
苏勋宗和别国的首脑见面,苏方的随从害怕苏勋宗伸舌头,别国的随从得时刻提醒千万别给对方伸舌头的机会。
涉外酒店的条件很好,房间很大且有暖气。刘一民洗完澡后,拿起电话给当地的新华社分社打了一个电话,先跟对方建立了联系,具体的事情明天再聊。
准备睡觉的时候,房门传来几声敲击声,打开之后,服务员站在门口冲刘一民一阵叽里咕噜。
刘一民不懂俄语,比划了半天,才懂对方的意思。
对方是询问要什么服务,并且还端来了一碗罗宋汤。
“谢谢!”
刘一民回到房间用勺子尝了一口罗宋汤,酸酸甜甜十分开胃。
“要是有沙律就好了。”刘一民嘟囔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又嘟囔道:“马夫人也不错!”
翌日醒来,弗拉基米尔已经在酒店等着了。他看到刘一民后,笑着递过来了一张报纸。
《乌克兰真理报》报道了中国电视剧考察团抵达乌克兰的事情,标题为——《中国人竟然还记得保尔.柯察金!》。
报道里全篇报道了中国人要拍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部作品的消息,并且重点报道了刘一民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编剧。
“刘,许多报纸都有报道。大家都很关注,没想到,你们中国人还记得保尔.柯察金,反而是我们快把他给忘了。”
“乌克兰虽然独立了,但我相信,保尔的精神还会存在。人们会记得,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为了全体人民的共同理想而奋斗过。”
走进饭店,刘一民特意点了一份罗宋汤,另外还有萨洛(精炼猪脊背肥膘,盐渍后佐黑麦面包及生蒜片)还有乌克兰肉排。
这家饭店算是高档饭店,一般的饭店能点的饭菜并不多,甚至肉都没有多少供应的了。
刘一民让弗拉基米尔坐下一起吃,弗拉基米尔咽了咽口水后,身体很诚实地坐了过来。
“弗拉基米尔先生,我们准备聘请你为临时顾问,我们会支付你额外的工资,每天三美元。”刘一民笑着问道:“可以吗?”
弗拉基米尔不可置信地看向刘一民,不顾手中的面包残渣紧紧地握住了刘一民的手。
“这....这太多了!”弗拉基米尔几乎颤抖地说道。
每天三美元,这在乌克兰已经可以养死士了。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算下来,也不到十美元。甚至说,乌克兰的军工专家,目前一个月也不一定有二十美元。
刘一民觉得这钱应该花,弗拉基米尔在乌克兰新闻界工作,有人脉和新闻网络,这是他最需要的。
吃饭期间,弗拉基米尔跟他们聊着可以拍摄的地方。苏联成立之初的街道跟现在相比,好多地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以直接拿来拍摄。
“我们还可以去看看十月革命广场。”弗拉基米尔目光炯炯地望着刘一民,跟之前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金钱的魔力啊!
吃完饭后,弗拉基米尔带着一行人去考察了基辅许多的旧街道和革命遗址。弗拉基米尔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基辅,话语里带着自豪。
中午,弗拉基米尔还想带着他们继续考察,刘一民告诉他太累了,接下来的考察慢慢安排。
张天民见此情景有点急,想说什么,见刘一民若无其事地扫了他一眼,便将话给咽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刘一民告诉弗拉基米尔自己想跟乌克兰的新闻界见一面,宣传一下自己的书。
“帮我多召集一些记者,越多越好。我请大家吃饭!”刘一民笑着说道。
虽然这事情超出了乌克兰国家电视台和央视的工作约定范畴,但看在每天三美元的份上,弗拉基米尔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回到酒店,弗拉基米尔就开始联系熟悉的记者和报纸了。
张天民忍不住问道:“刘教授,咱们不是来看取景地的吗?”
“是啊?难道咱们没有看吗?”刘一民反问道。
“看了是看了,但下午明显还有很多时间,咱们多在这里呆一天,就多浪费一分公家的钱....”在张天民他们心里,浪费公家的钱是极为可耻的。
“张主任,来了就好好体验一下乌克兰的特色,住个一月两月的。”刘一民拍了拍张天民的肩膀,笑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张天民一头雾水,其余人悄悄走到他旁边嘀咕道:“怎么又开始宣传书了?这不是公费私用吗?”
“闭嘴,刘教授是团长,他怎么说,咱们怎么办!”张天民无奈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