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要放假,来中国的这些留学生大部分也要回去,只有极少数因为各种原因会留在燕大过年。他们这次来,是强烈要求刘一民带他们举办最后一次外研社的社团活动。
也是刘一民一直答应,但是没有带他们去找的老马。
“李聪仁同志,你不能总是搞逼宫这一套!”刘一民佯装生气地说道。
“刘,我这是让你听听群众的呼声,跟其他的社团相比,我们社团举办的活动实在是太少了,用你们中国的话说....嗯...叫做放养!”
李聪仁的口语进步了不少,还知道什么叫放养。
嗨!bro,你们本身也不是我养的啊!
“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我带你们去!”
这件事情一早刘一民给老马提过,老马很痛快地同意了,说要让这些洋鬼子见识见识什么叫老北平人的一日三餐。
考完试,也没课了,刘一民可以放心的带着他们玩了。
翌日一大早,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在燕大南门集合,骑着自行车朝着作协招待所飞奔。凌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他将雷F帽的两个护耳放下系好,扭头看了看跟来的留学生,除了穆拉土看不出来变化,其余的人鼻子和脸都冻得通红。
但身上的劲头一个比一个大,嗷嗷叫的往前骑!
等到了作协招待所,老马看到十几号人后,扔下手中的铁锹,拍了拍手说道:“好家伙,一民,你给我带来这么多的洋鬼子?”
接着又凑到刘一民耳朵边低声说道:“这个比煤都黑的,就是非洲人吧?”
“您老火眼金睛,咱们第三世界的同志,埃塞人。这个是美国人、马耳他、冰岛、”
刘一民还没介绍完就被老马给挥手打断了:“你给我说我也记不住,管他这岛那岛的,今天好好宰他们一顿!”
看着两人在窃窃私语,李聪仁眉头一皱,主动开口说道:“我们不是鬼子,我是美国人!”
“嘿,感情能听懂中国话啊!”老马嘴一撇,毫不客气地说道:“美国人比鬼子好不到哪儿去,想当年在北平拉洋车的时候,我拉过美国兵,两人坐在车上是又抱又啃的,后来还欺负我们女学生。”
刘一民跟老马找到招待所的领导,告诉他燕大的留学生要找老马了解一下老北平,招待所的领导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让老马好好带着这些留学生转一转,就是有一条,千万不要闹出什么外事纠纷。
“今天呢,马爷带你们转一转,咱老北平人早上起来,像我们这样的人吃的豆汁儿配焦圈、再来一点萝卜丝。现在已经过了早上了,一会儿马爷带你们去东来顺吃涮羊肉,我们也叫涮锅子。”
老马说完瞥了他们几眼,接着老神在地问道:“你们知道跟中国人在一块吃饭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吗?”
“什么?”一群人对视了一眼,感兴趣地问道。
“跟朋友在一块吃饭,要学会抢着付钱,这才是朋友!”
李聪仁这些来中国一两年的学生,对中国人吃饭这套相当熟悉,他们经常看到中国人付钱的时候相互推搡,刚开始不理解,后来觉得中国人付钱的方式还挺有趣。
一群人从作协的招待所往北走,来到了南锣鼓巷,胡同里面不时见到男男女女的肩上扛着几颗大白菜。老马告诉他们,这是冬天没什么菜选择,家家户户都是大白菜和萝卜过冬。
胡同里是弥漫着煤球的味道,老马向他们介绍什么叫四合院,大户人家的四合院和小户人家的四合院有什么区别。
中午一群人来到东来顺吃涮锅,老马觉得西来顺实际上更适合这些老外的口味,可惜店早就关了。西来顺和东来顺这个名字里面的“东西”不是简单的地理概念,西来顺里面的“西”带着西派的意思。
走进东来顺,十几张黑白分明的外国面孔,立马引起了所有食客的注意,依靠在柜台上的懒散服务员也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涮锅子,新鲜的羊肉先来上五斤吧!”老马冲着服务员说道,接着对刘一民说道:“一民,你小子也没来尝过东来顺吧?”
“还真没有,第一次来!”刘一民笑道。
“以前啊,东来顺有自己的羊场,用的羊叫小尾寒羊,人家这羊肉可有讲究,,只选用羊身上几个最好吃的部位,现在可不行了,能供给他什么肉,他就用什么肉。你们这群老外,也记住,北平人在吃上是很讲究的,京城里贵人多,人家吃的就是那个讲究。”
“讲究是什么意思?”克俚福问道。
刘一民在旁边给他解释了一遍,他才明白。
在等菜期间,老马给大家讲以前的东来顺是怎么样的。等铜锅烧开,羊肉上来后,他迫不及待地教大家如何涮羊肉和拌芝麻酱。
“先涮上脑,我涮多久,你们涮多久,时间太短容易不熟,太久了肉又容易老!”
铜锅里的清汤滋滋的冒着热气,一群人的目光随着老马的筷子一上一下,芝麻酱的浓郁香味和肉味涌入鼻腔,舌尖一卷,羊肉伴随着葱花一起刺激着味蕾。
“舒坦!”老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
“等到琉璃厂溜一会儿,再带你们去吃全聚德!”
第92章 家师曹禹
70年代的琉璃厂既没有以前热闹,也没有后世繁华。里面的东西很多被打成了four旧,也就这几年,有的才开始慢慢开门。
走进里面,既感觉不到以前的富贵气,也感觉不到文化气。老马滔滔不绝地向大家讲琉璃厂以前是干什么的,还有一些买卖上的名人轶事。
谁捡漏了,谁家破落了卖字画被坑了等等……
都是他拉车的时候听别人说的,就连吃饭那些道道也是,拉车的时候喜欢跟人闲聊,久而久之了,知道的也就多了。
琉璃厂最热闹的地方是琉璃厂的旧书店,不过现在以内部书店的名义卖书。
刘一民对古书也不懂,倒是没什么想入手的想法。转了一圈后,李聪仁买了一本历史方面的书,克俚福买了一本《红星照耀中国》,也叫《西行漫记》。
这是美国记者斯诺在1936年6月到10月,在西北的所见所闻,该书出版后,曾在国际上受到震动。
店员冲刘一民调侃道:“这几个老外的革命热情挺高涨的嘛!”
见对方搭话,刘一民左右无聊,低声问道:“有没有老书?越老越好的?”
“有倒是有,你买不了!”店员看了刘一民一眼,犹豫着说道。
“不是我买,是这些老外买。咱们用不着的书,卖给这些洋鼻子挣外汇。”
店员看了一眼刘一民,又看了一眼后面正在整理书架的老头,老头见状低声询问了一句后,看了一眼那些外国的留学生,对刘一民说道:“有一本旧书,不过虫咬一点,你要不要?”
“不是我要,是这些老外!”
老头也没搭话,只是说道:“你看看,让那些老外过来付钱就行,这玩意儿还是得留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刘一民看了看,也没看出来什么门道,书的名字叫《两汉策要》,老头告诉他三块钱一本,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从书库里面翻出来的,但绝对是个好东西。
有人提过一嘴,说是什么像是“课本”。
“课本?”刘一民暗自琢磨,应该是“刻本”的意思,要是真的话三块钱,也不贵,刘一民让李聪仁帮他付钱,万一真捡了漏了。
路过一家书画店,刘一民又看上了一副画,说是张大千的。见刘一民想买,老马走到旁边跟人打起了招呼,原来他们以前认识,这店员解放前是个学徒。
“我可给你说,一民是个作家,刘一民知道吗?他认识的懂画的多了去了,你要是骗他,不用他说话,只在报纸上提两句,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老马这架势,像是对方说个“假”字,当场就要动手似的。
“马爷,我能骗你不成,再说了这是那些画家托店里卖的,我也犯不上啊,两块五一副。”接着店员看向刘一民,打量道:“没看出来,您还是个作家。”
于是刘一民又收了一副张大千的荷花图。
带大家见识过琉璃厂后,老马带着大家来到了全聚德,教大家吃烤鸭。
“我以前就在门口蹲着拉车,觉得全聚德的盘子一定是香的,后来有钱咱也来这吃了一次,发现跟卤煮摊上的碗没两样。对了,你们这几个,等有时间,你们可要吃一次卤煮,可千万不要吃洗的太干净的,这卤煮啊,就得吃骚的,越骚越有味道。”
相比吃涮锅用筷子,饼里卷烤鸭和葱丝儿方便多了,一个个吃的满口冒酱汁儿。
“今天就到这儿吧,马爷也吃饱了,什么时候想再吃,来找马爷,马爷别的不知道,吃的略懂。这个美国佬学的不错,能当个爷们儿处!”
老马走出全聚德,拍了拍肚子,又松了松裤腰带,顺便夸奖了李聪仁几句。
李聪仁领悟了出发之前老马说的精髓,一路上抢着付钱,刘一民和老马对着他狂竖大拇指,这让他付钱的时候特有成就感。
走之前,又给老马留下了一瓶莲花白。
老马拉着刘一民问道:“小子,你那小说什么时候写好?”
“快了快了!”
“每次问你,你总是说快了,该不能等马爷埋进去了,你烧给我看吧!”
“瞧您老这话说的,您这身体多棒啊,要放假了,明天我就到人艺改剧本,事情有点多,不过您放心,等我开学回来,绝对已经差不多了。”
刘一民拍着胸脯打起了包票。
“那行,我等着,等马爷什么时候想吃全聚德了,你再把这几个洋鬼子叫来,老佛爷以前可没少给他们钱。”老马嘿嘿一笑。
“得嘞!”
回去的路上,一群人心满意足,高声地谈论着老北平的饮食文化,李聪仁一想到自己吃的馆子有几十年的历史了,顿时觉得自己吃的不只是饭,而是文化和历史。
一想到这里,蹬自行车的脚更有劲儿了。
考试完结束的第二天,刘一民早早的收拾好了东西,铺盖卷和洗漱用品全部装好,在宿舍三人的目送下,刘一民坐上了曹禹的专车。
曹禹的级别是有专车和司机的,还不是吉普车,而是轿车。
到了人艺,蓝天野已经等了很久了,握住刘一民的手高兴地说道:“一民,从今以后咱们可是一家人喽,家宝公多长时间没收学生了,我们都没想到你能成为他的学生。”
“万老师能收我当学生,是我的荣幸!蓝先生,最近可能要打扰您了。”
“哪里的话,我还等着导演你的话剧。来,我带你去宿舍。咱们人艺的这座大楼不仅能看演出,还要用来住宿。
三四层是宿舍,四层是女生宿舍,三楼是男生,屋子有点小,你别介意,只能够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刘一民跟在蓝天野身后上楼,司机帮着刘一民拿着行李。上了三楼,各种各样的味道夹杂着食物的味道。
跟下面的演出厅相比,三楼就像一个毛坯房,自顶部向下都是水泥面,楼道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水泥墙上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这上面跟筒子楼没什么区别!
结婚的人两个人住一间,没结婚的一群人挤在一个屋里面当单身宿舍。
刘一民独自一个房间,在这里面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像蓝天野他们,则是住在史家胡同56号的大院,后来叫史家胡同20号。
“一民,这房子肯定没招待所舒服。本来我想把你安排到作协的招待所,你在哪儿也熟。但是家宝公发话了,说他的学生怎么能嫌弃人艺的条件差,来改剧本又不是来享受的,不能让你搞特殊化。”
“蓝先生,对我来说,有个能写的地方就行。”刘一民乐呵呵地说道。
单独的一间房子,已经算是人艺内部的特殊化了!
“行,你先铺床,咱这也有食堂,实在不想下去,看谁家开火了蹭一碗也是可以。咱们人艺的演员跟别处的不一样,大家好相处!”
蓝天野见刘一民适应的很快,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离开了刘一民的房间。
等刘一民收拾完,大家都知道了,人艺三楼来了一个年轻人,是院长的学生。不少人过来打招呼,能住在这里的基本上是一些像杨力新这种二十岁左右的或者比他稍微大一点的刚成家的年轻人。
刘一民一走出房间,就是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改编剧本,遇到演员们排练他会坐在旁边看他们练戏。
《茶馆》和《雷雨》一直没有复演,但人艺内部已经为他们的复演做着准备。
排练场内,刘一民就坐在舞台的侧面,认真地听着导演和演员们的磨合。
《茶馆》排练场上,蓝天野给刘一民打了一个招呼,便认真地去扮演属于他自己的角色秦仲义了,于是之扮演王利发。
还有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大宅门里面吃葡萄的常公公黄宗洛老爷子,饰演的是松二爷。《高山下的花环》里面的雷军长童超,此时饰演的是庞太监。
台下面是一群年轻的学生,在下面学习表演。
现在人艺在讨论到底是继续演修改过的《茶馆》,还是最初的《茶馆》。后来的《茶馆》经过不断的修改,改到最后老舍看完一言不发直接离场,以前在结束的时候还会上场跟演员打声招呼。
《雷雨》改到曹禹也不满意,每个角色都要求表现出来高昂的革命热情,哪怕是角色伤心的时候,也必须大声地表演。
看了一会儿,于是之走擦了擦脸上的汗,走过来问道:“一民,感觉怎么样?”
“以前没看过,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老戏骨就是老戏骨,表演的很到位,要不是您过来找我说话,我还真以为您就是王利发!”
于是之笑的往后仰:“挺会逗老头子开心,休息了几年,老胳膊老腿动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家宝公给我说了你《狼烟北平》的这部小说,我还等着出演里面的角色,我看那个我演一个落魄的八旗子弟不错。”
落魄的八旗子弟,那就是《狼烟北平》里面的白连旗了,人倒架子不倒,最后还靠着倒卖金圆券和袁大头,挣了点钱。
“您这形象高低得演一个地下党!”
“就你会说话,一会儿排练完,到我家吃饭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