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佛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
他慢悠悠地拍了拍自己那巨大的肚皮,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阿弥陀佛,施主啊,你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
他微微前倾,那双仿佛永远带笑的细长眼睛眯成缝,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你本来不就是要一头撞上灵山,去‘送死’的吗?”
弥勒佛摊开肥厚的手掌,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骗不骗你,给你挖不挖坑...对你那‘送死’的结局,可有半分影响?横竖都是个死字,这坑,填不填,又有什么打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方宇被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他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结局早已注定,过程是坑是坦途,重要吗?
他深吸一口气,“行,算你说的有道理,说吧,你想咋滴?绕这么大个弯子,总不是专门来提醒我去送死的吧?”
“善哉善哉,施主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弥勒佛笑容更盛,仿佛完成了一桩心满意足的买卖。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在那宽大的杏黄僧袍袖子里摸索着,片刻后,掏出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灰扑扑、甚至有些破旧的布袋子,随意地丢给方宇。
方宇下意识接住,入手轻飘飘、软塌塌,毫不起眼。
他皱眉翻看,布袋子针脚粗糙,布料也非金非玉,就是凡间常见的粗麻布。
他狐疑地抬眼:“人种袋?”
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玩意儿跟他想象中佛光万丈的法宝差得太远了。
同时也因为弥勒佛会把这玩意给自己从而难以置信。
“哦?施主倒是好眼力!”弥勒佛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点头道:“没错,正是人种袋。”
“给我这个干嘛?”方宇掂量着破布袋,眉头锁得更紧。
弥勒佛摇着圆滚滚的脑袋,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神秘兮兮地晃了晃,“打架硬拼,此物自然无用,但若论‘偷袭’...嘿嘿!”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此物主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任他法力通玄,神通广大,便是那如来老佛,也决计想不到——贫僧会把这压箱底的宝贝,交给你这么一个‘将死之人’!”
弥勒佛的笑容变得极其促狭:“你想想,当你被打得狼狈不堪,眼看就要魂飞魄散之时,谁还会防备你?就在他们最松懈、最得意、以为你已是砧板鱼肉的那一刻...”
他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发出“啪”一声脆响:“你把这袋子悄悄一丢!念动口诀!嘿嘿!保管神不知鬼不觉!莫说只是救回你那被强掳去做灯芯的红颜知己...”
弥勒佛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
难以形容,带着点市井的猥琐和佛门不该有的荡漾,他搓了搓胖手,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便是你想把整个灵山漂亮的女菩萨、女罗汉们一股脑儿都打包带走!嘿嘿,那也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啊!”
方宇看着眼前这尊笑得一脸“嬴荡”、毫无佛门庄严可言的未来佛,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憋住,脱口而出:
“我说...你他妈真的是未来佛?东来佛祖弥勒尊佛?你...你平时在庙里,跟信徒讲经说法的时候,也一直这么不正经吗?!”
弥勒佛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夸赞。
他挺了挺那巨大的肚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晃花人眼,那双细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一种你懂我的、近乎色眯眯的光芒,理直气壮地反问:
“哦?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贫僧这...还不够正经吗?”
第1125章 婆罗门了说是
方宇看着眼前的弥勒佛,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来。
像是.....
像是在看一个从雪山跑下来的人似的,你不知道它到底是酱板鸭,还是狐狸,还是那座山。
这弥勒佛,有一股淡淡的假感。
不过......
宫斗,在哪里都有可能会发生,在宗教里发生也不奇怪。
更何况,这不是西游记的世界。
这是他妈的《大话西游》的世界。
无厘头,是这个世界的底色。
孙悟空都能和白骨精谈恋爱了(战术后仰),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毕竟改编不是乱编。
所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弥勒佛那标志性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圆润的眼中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虚点了点方宇:
“小子,听着。”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笃定,“这次打上西天,你可不能怂!把腰杆给我挺直咯!信心,懂吗?要拿出你刚才在南天门拆家那股子疯劲儿来!”
方宇眉头紧锁,刚经历天庭的憋屈和身体的透支,他实在很难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笑得像尊招财猫的未来佛完全信任。
“信心?呵,面对如来和满天神佛,你跟我说信心?光有信心顶个屁用!”
“啧啧啧,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弥勒佛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甚至带上点神秘兮兮,“你以为你背后就我一个?错啦!大错特错!”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暗示,“你背后...还有人呢!”
“还有人?”方宇猛地抬头,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谁?总不会是...观音也反了?”这个念头过于离奇,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嘘——!”弥勒佛立刻竖起一根胖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眼睛警惕地扫了眼四周,仿佛怕被无形的耳朵听去。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事的深邃。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他摇着头,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嘛,小子,贫僧倒想考考你,你可知,这佛教,从何而来?根在何处?”
方宇虽非佛学大家,但在轮回世界混了这么久,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他皱眉回忆道:“自然是印度,释迦牟尼在菩提伽耶成道...后来在恒河流域传开,主要在...嗯,摩揭陀比哈尔邦一带、拘萨罗北方邦一带这些地方兴盛过。”
“不错不错,有点见识。”弥勒佛点点头,随即话锋再次变得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那你又可知道,如今的佛教,在它诞生的这片土地上,是个什么光景?”
方宇愣了一下,他对这个“当前”时间线的历史细节并不清楚:“不知道,反正...不是马上就要大规模传入东土大唐了吗?西天取经这出戏,不就是为了这个准备的?”他指了指西方,意指即将发生的玄奘取经。
“哈哈!对!没错!”弥勒佛的笑声带着一种看透结局的悲凉和忿怒,“是要东传了!轰轰烈烈地东传!可你只看到了东边的‘兴’,却没看到西边的‘亡’!”
他的胖手重重拍在膝盖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圆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讥诮:
“就在我们说话的此刻,在比哈尔邦、北方邦,佛教徒已是风中残烛,苟延残喘!在更西边的犍陀罗、健驮逻这些地方,婆罗门教(印度教前身)早已卷土重来,势不可挡!而那戒日王...”
弥勒佛的声音陡然转冷,“他还能撑几年?等他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你猜猜看?在尼泊尔南部,在佛教最后的几块自留地上,婆罗门的湿婆林伽和毗湿奴的法轮,会怎样吞噬掉最后那点可怜的佛寺香火?!”
方宇被他话语中描绘的佛教本土衰亡图景震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不解:“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佛教兴衰,跟我救人有何干系?”他此刻心心念念的只有李英奇。
“干系大了!”弥勒佛猛地拔高声音,圆瞪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巨大的肚子都因激动而起伏,“我为什么如此厌恶如来?就是因为他这套狗屁不通的‘东进’理念!他放着自家根基深厚的故土不要,任由其被外道蚕食、信徒流散!却像个赌徒一样,把所有的筹码、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东方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指着东方,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以为华夏大地是片沃土?笑话!贫僧比你,比那如来,都更了解那片土地上的人!他们没有真正从心底信仰的神!除非...”
弥勒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世俗、极其冷酷的弧度,“除非这个‘神’,能立刻、马上、实实在在地给他们带来金银财宝,带来升官发财,带来子孙满堂!否则,香火再盛,也不过是求个心安理得,或是...有利可图时的临时抱佛脚!”
他盯着方宇,一字一句地说道:
“佛,就算能在东土扎根,开出再绚烂的花,结出再丰硕的果,也绝不可能像在比哈尔、在北方邦那样,拥有那么多将身心性命、将种姓轮回都寄托于斯的虔诚信徒!如来他这是舍本逐末,自毁根基!他这是...背叛了佛诞生的土地!”
方宇被弥勒佛这番激烈而现实的言论冲击得有些发懵,他隐约感觉这胖和尚的愤怒并非作伪,但这宏大的教派兴衰与他救人的迫切目标似乎仍隔着千山万水。
他烦躁地打断:“所以呢?你到底想怎么做?你的计划是什么?”
弥勒佛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笑眯眯模样,他慢悠悠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的激动从未发生过:“阿弥陀佛...计划?天机不可泄露,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他顿了顿,看着方宇,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鼓励,“你只需要牢牢记住一点,此番西行,打上灵山的,绝不止你孤身一人。”
第1126章 低种姓
烈日如熔金,炙烤着摩揭陀国的黄土地,空气粘稠得让人身上很是不得劲。
来到这里,方宇才知道为什么那些阿三喜欢泡在恒河里。
因为实在是太热了。
方宇拖着南天门一战后的残躯,混迹在尘土飞扬的街市,目光麻木地扫过这片陌生的土地,如来佛诞生的故乡。
忽然,一阵凄厉的哀嚎撕破了沉闷。
人群像被磁石吸引,迅速围拢成一个圈,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方宇蹙眉,挤开汗津津、散发着浓重体味的人群,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皱眉。
两个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夫妇,被粗麻绳死死捆缚在两根歪斜的木桩上。
烈日下,他们干瘪黝黑的皮肤如同龟裂的河床。
几名身着简陋皮甲、头裹布巾的士兵,正挥舞着浸过水的牛皮鞭,一下、又一下,狠狠抽打在老人裸露的脊背上。
“啪!啪!”
皮开肉绽的声音清晰可闻,每一次鞭梢落下都带起一蓬细碎的血沫和皮屑,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老妇的哀鸣早已嘶哑,老汉则死死咬着渗血的嘴唇,浑浊的老眼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这具承受酷刑的躯壳。
“咋了这事?”方宇的随手抓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眼神却透着同龄人少有漠然的脏兮兮小孩,主神赋与的语言通晓瞬间启动,将叽里咕噜的梵语灌入小孩脑海。
小孩似乎习惯了这种场面,努努嘴,指向木桩旁散落的一个被踩得稀烂的、用干草编织的简陋小神像轮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婆罗门教徒,戒日王的旨意,信邪神,就得受罚。”
方宇心中骇然。
这就是弥勒佛口中,佛教即将被婆罗门教吞噬的土地?
戒日王用皮鞭和酷刑维护的“正信”?
他环顾四周,围观的人群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习以为常,间或夹杂着几丝难以察觉的、对“异端”受罚的漠然快意。
鞭刑持续着,时间在毒辣的日头下缓慢爬行。
老人的哀嚎终于微弱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老汉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老妇的身体也停止了抽搐。
士兵们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甩了甩鞭子上粘稠的血迹,骂骂咧咧地解开绳索,任由两具布满深红鞭痕、皮肉翻卷的躯体像破麻袋一样滑落在滚烫的沙地上。
士兵们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沉默的人群。
然而,就在方宇以为人群会就此散去时,令他更加错愕的一幕发生了。
几个衣着同样破旧、面容枯槁的平民,默默地走上前。
他们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合力将老夫妇的尸身摆正。
其中一个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小撮不知名的灰白色粉末,念念有词地撒在尸体周围。
另几人则开始用一种古老而繁复的手势,对着天空和大地比划着,口中吟诵着方宇听不懂、却透着古老韵律的祷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