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烈斯稳住身体,一手死死抓着盆沿,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警惕地探身,想要查看盆中的婴儿。
就在他浑浊的目光即将落在婴儿脸上的瞬间——
格雷烈斯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张原本应该属于脆弱婴儿的脸庞,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绝对不属于人间的诡异景象!
皮肤青紫肿胀,七窍正汩汩地流出浓稠发黑的血浆,嘴角却向上咧开,拉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恶意的邪异笑容!
更恐怖的是,这“婴儿”根本没有下半身!
只有一个硕大、漂浮在水盆上空的、淌血的畸形头颅!
“鬼...鬼东西!!”格雷烈斯头皮瞬间炸裂,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心脏狂跳,多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求生欲望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脚猛蹬盆沿,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拼命向后退缩、向岸边游去!
然而,还是晚了!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穿刺声在死寂的湖面突兀响起!
一条粗壮的触手,毫无征兆地从浑浊的水下暴射而出,精准地贯穿了格雷烈斯拼命划水时暴露出来的右侧肩膀!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都带得向上抛了一下!
“啊——!!”剧痛让格雷烈斯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吼,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湖水。
他试图挣扎,但那触手上传来的力量恐怖至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老头!!!”凄厉的惊呼声几乎在同时从岸边传来!
偷懒的方宇恰好撞上了这地狱般的一幕!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方宇十三年来对这个残酷但尚可理解世界的所有认知!
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但看到老头被贯穿的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比恐惧更强烈的本能,保护那个唯一给予他“家”这个概念的人,轰然爆发!
方宇根本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猛地扑到岸边,一把抄起格雷烈斯放在地上的那柄沉重得超乎他想象的重型弩箭!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稍定一丝,求生的本能和救人的疯狂念头瞬间压倒了对诡异力量的恐惧!
少年嘶吼着,凭借着格雷烈斯平日里偶尔的指点和他自己摸索出来的那点可怜力气,几乎是靠着蛮力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弩臂,用尽全身力气扣动了扳机!
嗡!
沉重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闪电般射向湖心那漂浮的怪婴头颅!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方宇如坠冰窟!
那支足以洞穿野兽头骨的强劲弩箭,在距离那怪婴头颅不足一尺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墙!
它诡异地、违反所有物理定律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箭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悲鸣,箭头离那淌血的诡异笑容只有咫尺之遥,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念力?!
方宇脑中瞬间炸开这个词!
前世记忆碎片里一闪而过的概念,此刻却成了眼前活生生的、冰冷的、令人绝望的现实!
他第一次直面这种超越常识的恐怖力量,握着弩弓的手剧烈颤抖。
“咳...噗!”
就在这时,湖中被钉住的格雷烈斯猛地喷出一大口浓稠发黑的血块!
“嘎嘎嘎嘎嘎——!”
漂浮的怪婴头颅发出了一连串尖利、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恐怖怪笑,那邪异的笑容在淌血的脸上显得更加狰狞。
随着它的怪笑,整颗头颅连同下方无形的躯体,开始剧烈地抖动、扭曲、变形,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从边缘开始迅速变得透明、模糊,最后在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空间涟漪中,彻底消失不见!
这时候,弩箭才噗通一声落水。
“老头!!!”方宇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惧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
他顾不上那消失的怪物,将沉重的弩箭往地上一扔,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噗通一声砸进冰冷刺骨、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污浊湖水中!
湖水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腐烂的味道呛入口鼻。
方宇奋力划水,游到格雷烈斯身边。
老佣兵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肩膀那个被贯穿的恐怖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血,染红了大片水域。
更让方宇心脏骤停的是,当他手忙脚乱地去搀扶格雷烈斯时,猛地感觉手下一空!
格雷烈斯的下半身...从胯骨以下,竟然空空如也!
湖水浑浊,但方宇惊恐地看到,那本该是双腿的位置,只剩下被某种恐怖力量瞬间绞碎、撕裂的断口!
断骨和模糊的血肉在水中漂浮...怪不得刚才搀扶时感觉重量轻得不对劲!
“呃...小子...别...别费劲了...”格雷烈斯靠在方宇瘦弱的臂弯里,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带血的气泡,黑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
他看着方宇瞬间煞白的脸和那双瞪大到极限、充满了绝望和不可置信的眼睛,竟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复杂的笑容。
“咳...咳...你这...臭小子...原来...也会哭啊?老子...老子还以为...你他妈...是个...没眼泪的...怪物呢...”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模糊了方宇的视线,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的腥甜,几乎是嘶吼出来:“别说话!我带你...我带你去找医生!枫叶镇...我们回枫叶镇!!”
他拼命想将格雷烈斯残缺的身体拖向岸边,但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力量太小,而老头的生命体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不...不行了...”格雷烈斯猛地一阵剧烈咳嗽,更多的黑血喷涌而出,溅了方宇一脸。
那血冰冷粘腻,带着一种不祥的衰败气息。“失血...太多...来不及...撑不到...了...小子...”
他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动,看向岸边那棵熟悉的、巨大的古树,“把我...弄到...树下...靠着...让我...歇会儿...”
方宇已经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湖水肆意流淌。
他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抱,将格雷烈斯沉重而残缺的上半身一点点拖上岸。
冰冷的淤泥和粗糙的砂石磨破了他的膝盖和手掌,留下道道血痕,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格雷烈斯被安置在那棵巨大的古树下,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湿滑苔藓的树干。
他低头,看着自己从腰部以下完全消失的部位,断口处的血肉模糊不堪,露出的森白断骨刺眼地戳在空气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比苦涩、自嘲的笑容:“呵...没想到...咳...十三年前...从草堆里...捡到你...是老子...这辈子做过...唯一像样的...救赎...这次...这次...救人...咳咳咳...竟然...是他妈的...报应...”
方宇跪在他身前,浑身湿透,不停地颤抖。
他张着嘴,喉咙却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堵住,心中翻涌着无数的话语。
‘谢谢你...谢谢你十三年前把我从草丛里捡回来...谢谢你给我吃的...谢谢你虽然骂骂咧咧却一直没把我丢掉...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可是这些话,却卡在他的喉咙里。
就像那些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的中国式父子,心意藏在最深处,临到诀别,却笨拙得难以启齿。
格雷烈斯似乎看穿了少年的挣扎,他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浑浊眼睛,费力地聚焦在方宇痛苦扭曲的脸上。
“臭小子...”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我是不是该......交代后事了?”
方宇虽然很不想听到这些,但他也必须听。
“小子.....你是不是,打算把我背回枫叶镇.....”
方宇点头,“我尽力给你风光大葬,给你刻个碑!”
“呵...呵...你这...懒虫...还想着...把老子这半截身子...背回...他妈六座大山...外的...枫叶镇...还要...给老子...挖个坑...立个碑?”
他停顿了一下,大口喘息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最后的生命力,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那副方宇熟悉的、混不吝的表情,“告诉你...小子...千万不要...”
“枫叶镇外的深山.....有老子的仇人.....”
“他要是知道我死了的消息.....保准会去镇上烧杀抢掠报复几年前我阻挠他的仇.....”
“那,那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报答你的恩情?”
“不——需——要!”
“救你,其实是.....对我的.....救赎......”
格雷烈斯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出大块大块乌黑的血块,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方宇慌忙想扶住他,却被他用残余的力气轻轻推开。
格雷烈斯用尽最后的气力,抬起鲜血淋漓的手,似乎想拍拍方宇的头,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
他看着少年涕泪横流的脸,浑浊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不舍,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父亲的温情?
他用尽生命最后的火花,吐出那句近乎低语、却如同烙印般刻进方宇灵魂的话:
“还有立碑这事......”
“野狗...不需要...墓碑...”
“狂奔到...腐烂...就好...”
方宇再也忍不住,猛地将头侧向一边,“谢谢你...老头...”
他不敢再看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压抑了十三年的情感和话语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谢谢你...是你救了我的命...是你给了我一个家...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早就被路边的野狗叼走了...是你...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是...”
他哽咽着,泣不成声,终于鼓起勇气猛地扭回头,想要看着那双眼睛,把最后的心意传递过去:“是你给了我...一个家啊!!!”
然而,映入他模糊泪眼的,是格雷烈斯靠在树干上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凶狠如猛兽、此刻却只剩下浑浊与空洞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永远地定格在了望着天空的方向。
嘴角残留着那抹苦涩自嘲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这操蛋的命运。
他甚至不知道...老头最后有没有听到他那些笨拙的真心话。
“不——!!!!”
砰!砰!砰!
拳头砸在粗糙坚硬的树皮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混合着树皮碎屑和泪水,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无尽的、要将灵魂都撕裂的悲伤和悔恨!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哀嚎。
直到双臂彻底脱力,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树下,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
冰冷的绝望将他拖入晕厥的黑暗.....
第1033章 野狗
夜幕彻底吞噬森林时,树下已多出一个浅坑。
方宇跪在坑边,十指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