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手脚并用,沿着藤条和岩壁的裂缝,拼尽全力向上攀爬。
直到爬上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被山体遮蔽的夹缝平台,三人才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半晌,气息稍定的小昭挣扎着坐起身,对着方宇郑重其事地就要跪拜下去:“公子!小昭...小昭再次叩谢公子救命大恩!若无公子...”
“打住打住!”方宇连忙摆手,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轻松了不少,“谢什么?刚才要不是你眼疾手快甩下藤条,这会儿我俩都成崖底的肉饼了,要谢也是我谢你才对,扯平了。”
小昭闻言,脸上却浮现出深深的愧疚:“公子千万别这么说!若非我...我潜入武当山,也不会坠崖,若非我坠崖,也不会引得那老魔头发狂,你...你也不会...”
“嘿,你这丫头片子,想得还挺多。”
方宇打断她,费力地坐直了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那老怪物早就疯了!你以为他传我俩神功是安了什么好心?不过是把我们当玩具罢了!他这几日玩也玩得差不多了,估计也察觉到再强行灌下去,我俩功力精进,他这破石球早晚压不住我们,动手灭口,也就是迟早的事!你今天这一来,反而算是...嗯,算是催化剂吧,把这事儿提前引爆了,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出现得正是时候,反而让我们有机会脱身,所以啊,真不用往心里去。”
方宇越是这般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玩笑地将责任揽过,小昭心中那份沉重的感激和愧疚就越是发酵,化作一种强烈的认同与亲近。
她看着方宇那张虽然疲惫却依旧带着洒脱笑意的脸,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再次深深一揖:“恩公大义!小昭今日立誓!从今往后,恩公就是我小昭的主人!公子所指的方向,就是小昭前进的方向!刀山火海,绝无二话!公子让我往东,小昭绝不往西!”
“哦?”方宇被她这郑重其事的样子逗乐了,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愣调息的张无忌,故意拖长了声音,“真的?绝不往西?那...让你当我暖被窝的小妾呢?这可是往我屋里‘东’啊,你也不往西?”
“啊?!”小昭万万没想到方宇会突然开这种玩笑,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声如蚊呐,“这...这...公子...这不行...”
方宇看着小昭羞窘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对着张无忌努努嘴,“无忌,看见没?这姑娘生得是倾国倾城,一身江湖儿女的飒爽气派,就是说话有点...不算数啊!刚刚还信誓旦旦绝不往西呢!”
小昭知道方宇是在故意逗自己,心中那份紧张和羞涩反而消散了大半。
她抬起泛着红晕的脸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勇敢地看向方宇,贝齿轻咬下唇,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开口嘟囔:“那...那恩公若是真有此要求...小昭...小昭也...也只能遵命照做了...”
第1031章 剑风传奇方宇
兜率宫内,紫气氤氲,丹炉底的三昧真火无声燃烧,映照着丹房内流转的浑沌光华。
太上老君盘坐云床,雪白的长眉几乎垂至脚踝。
他枯槁的手指正缓缓捻着颔下同样雪白的胡须,动作轻柔,仿佛在梳理一缕无形的天道法则。
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凝视着身前悬浮的一团模糊光影。
光影中,无数碎片般的画面飞速闪过:有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侠客江湖,也有举手投足便能崩山裂石的海上世界,也有超乎想象的都市高武...无数个“方宇”在其中挣扎、沉浮、陨落。
“嗯...火候,似乎还差了些什么。”
“可惜,可惜啊。”老君叹息摇头,胡须随之轻颤,“不论是侠骨柔肠的方宇,还是力拔山河的方宇...终归都未能将这最原始、最纯粹、最可贵的求生意志...真正‘提炼’出来,它混杂在爱恨情仇、家族门派、世俗礼法、力量等级的尘埃之中,失了那份...绝境中只为本能而存的通透与纯粹。”
“海上那个虽然可以,但被折磨的太久,心性难免也要出问题......”
他的目光穿透了兜率宫的穹顶,仿佛望向无边无际的多元宇宙海。
“那差的一点...究竟何在?”
老君陷入沉思,炼丹炉的火焰也仿佛随之黯淡了一瞬。
片刻,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骤然亮起一丝洞悉的光芒,浑浊深处似有混沌开辟、星辰生灭。
“原来如此...壁垒太厚,经历单一,重复的轮回不过是磨损其锋芒。”
老君的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肃穆,“看来,应当...将‘那个世界’,为他彻底打通!唯有在那片浸透了绝望、挣扎即是唯一意义的焦土之上,他那份求生之念,方能在万般磨砺中...淬炼成足以洞穿宿命的锋刃!”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君枯槁的手指无声无息地在虚空中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丝仿佛空间碎裂的细微涟漪荡开,瞬间吞没了那团承载着无数方宇命运的光影。
画面猛地切换。
腐朽、潮湿、带着泥土与陈年血腥味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
视野从无尽的星空坠入一片昏暗的压抑。
参天巨树的虬结根系如同黑色的巨蟒盘踞在地,其上覆盖着厚厚的、带着霉斑的苔藓。
黯淡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如同铅块的乌云和交织的枯枝,吝啬地在地上投下扭曲破碎的光斑。
方宇靠坐在一根巨大虬结的树根旁,背脊抵着粗糙冰冷的树皮。
他茫然地睁开眼,十三年的光阴并未洗去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不属于此地的疏离与困惑。
每一次醒来,这陌生而沉重的世界都会重新撞入他的意识。
十三年了。
来到这个鬼地方,已经整整十三个煎熬的年头。
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庞大的身躯蜷缩在脏污的兽皮毯子里,鼾声如雷。
那是一个胡子拉碴、头发油腻打绺、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魁梧老头。
裸露在破旧皮甲外的皮肤布满陈年疤痕和污垢,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臭、劣酒和浓重血腥气的、足以熏退猛兽的体味。
他,就是格雷烈斯。
一个方宇记忆中,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拖回来的老头。
十三年前,格雷烈斯在一个散发着沼泽腐臭味、蛆虫蠕动的草丛里,发现了被丢弃的方宇。
那时的方宇,赤条条,浑身沾满泥泞草屑,像个被随意抛弃的垃圾。
然而,让常年刀口舔血、见惯了生死惨状的格雷烈斯懵逼的是,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在寒冷的夜风中,竟艰难地翕动着青紫色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吐出了两个清晰、却完全不属于这片大陆任何一个已知部族的音节:
“Fang... Yu...”
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
格雷烈斯听不懂,他只觉得诡异,被这濒死婴儿发出的异世之音狠狠攫住了心脏。
他不信神,那晚却在心里骂了句该死的命运。
最终,他还是用那张沾满同类的粗糙大手,将这个带着古怪名字烙印的小生命,裹进了自己散发着铁锈味的破烂斗篷里。
后来,在方宇懵懂记事时,格雷烈斯让他自己给自己取名。
“小子,老子捡到你时你叽里咕噜说了俩怪词,听着不像人话,你想要啥名?自己琢磨个顺耳的!”
于是,带着前世残留的记忆碎片,方宇毫不犹豫地用了那个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名字,方宇。
方宇动了动有些僵硬麻木的四肢,冰冷的湿气渗入骨髓。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袋里传来熟悉的、火烧火燎的空虚感。
他看向那个鼾声震天的身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十三年相处磨砺出的、毫不客气的直白:
“老头,醒醒!该想想晚上往肚子里填些什么玩意儿了。”
鼾声戛然而止。
格雷烈斯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覆满污垢的眼皮骤然掀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隼的浑浊眼睛。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不满的咕噜声,像是受伤野兽的低吼。
“呸!”他朝旁边啐了一口浓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朽木,“你这混账小子!就不能让老子安生睡一天好觉?妈的,老子这把骨头还没被你啃光,你就只惦记着那张无底洞似的嘴吗?”
他骂骂咧咧地撑起沉重的身体,破旧的皮甲和锁环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然而,在粗鲁的抱怨之后,他那双凶狠的眼睛却习惯性地、带着审视意味地在方宇身上扫了一圈,重点落在方宇腰侧那把用粗劣铁条打磨、缠着破布的短剑上。
格雷烈斯语气陡然转厉,“你小子的剑...今天他妈练得怎么样了?骨头还没被野狗叼走,就别跟老子提饿!”
“我不理解。”方宇耸肩,“我的梦想是做一个厨师,只要做菜留给自己一些,那么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为什么非要让我练剑呢?”
格雷烈斯气的牙痒痒,“妈的!你这狗东西,让你练剑是为了你好,明白吗?”
“不明白。”
“不搞明白,你晚上就没饭吃!”
“呵呵,没饭吃?没饭吃......没饭吃那我练就是了!”
格雷烈斯被气笑了,“你这家伙,真像条狗!听见吃的就来劲!也是,老子一个大男人,一个人带你到十三岁,本来就是当狗养的!吃吧吃吧!”
方宇却在心里嘀咕。
有你这老家伙在身边,即使是狗,也是有家的狗。
第1032章 野狗不需要墓碑,狂奔至腐烂就好
偌大的、死气沉沉的森林,只剩下方宇粗重的呼吸和枯枝败叶在脚下碎裂的细微声响。
他握紧了短剑,对着树干,开始了日复一日枯燥乏力的劈砍动作。
每一次挥剑都像是与这片沉重湿冷的空气搏斗,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粗麻衣物,却驱不走心底那份沉重的寒意和与周遭一切的格格不入。
他在为生存挥剑,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机,只有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孤寂。
与此同时,格雷烈斯像一头熟悉领地的老狼,在林间无声而迅捷地穿行。
他那柄威力惊人的重型弩箭始终处于半待发状态,浑浊却锐利的鹰眼扫视着任何可能的猎物踪迹。
别看他如今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风霜,背脊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挺直,但在这片区域提起“老格雷的弩”,依旧能让那些不成气候的流匪心头一颤。
七十余载的搏命生涯,早已将杀戮的本能刻进了他的骨血。
正当他循着一丝微弱的动物痕迹追踪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断断续续的啼哭声,忽然顺着阴冷的风,钻进了他的耳朵。
格雷烈斯脚步猛地一顿,布满老茧的耳朵警觉地动了动。
哭声似乎来自不远处那片沉寂的死水湖方向。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不是吧?他妈的老天爷...耍老子玩呢?好不容易才把家里那个只惦记着吃的混账小子拉扯到能挥两下破铁片子...又来一个?”一股强烈的不耐烦和麻烦来了的预感让他下意识地啐了口浓痰,转身就想离开,全当没听见。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继续朝着原先追踪的方向走了没几步。
背后那微弱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啼哭声却像无形的钩子,死死扯着他的神经。
格雷烈斯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完全停下。
他布满疤痕的手紧紧攥着弩柄,他仰起布满沟壑的脸,浑浊的眼睛望向被厚重铅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妈的...都怪老子前辈子作孽太多,儿子女儿老婆一个个死绝...”
“罢了!该死的耳朵听见了...那就是命中该管!操他妈的命运!反正...都养过一个了,再多条小狗崽又能怎样!”
格雷烈斯猛地转身,步伐再无犹豫,朝着湖边疾步而去。
死水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淤泥和腐败水草的气味。
格雷烈斯拨开遮挡视线的湿渌渌的灌木,冰冷的湖风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湖心,一个小小的、简陋的木盆,正随着污浊的死水起伏不定。
盆里,一个裹着破烂布片的婴儿正发出微弱而拼命的啼哭。
“妈的...”格雷烈斯骂了一声,眼神却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寂静得可怕的湖岸和墨绿色的浑浊湖水。
他暗啐一口晦气,卸下肩上沉重的弩和箭袋,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远离水边的干燥地上。
接着,他动作麻利地脱下沾满泥污的破旧皮靴和厚重的外衣,露出里面同样肮脏但肌肉轮廓依旧有力的陈旧内衫。
“嘶...操!真他娘的凉!”冰冷的湖水刺得格雷烈斯倒抽一口凉气,他咒骂着,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粘稠冰寒的湖水,奋力挥动粗壮的手臂,朝着湖心那个载着生命的木盆游去。
终于,他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了木盆的边缘。
木盆因为他的动作剧烈摇晃了一下,盆中的婴儿似乎被吓到,哭声骤然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