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索瞪圆眼睛,“不,不不不,当然不,我就只是……我的意思是……不,我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深呼吸一口气,“好(Bien)。”
毫无预警地,阿方索冒出一句西班牙语,没头没尾地。
尽管安森来自原主的记忆准确识别出这句西班牙语,但他不明白阿方索这句话的指向,满脸困惑。
阿方索愣住,下意识地说道,“合作。我的意思是,没有问题,我的荣幸,我愿意,一百个一千个愿意。”
1497 年龄限制
“合作。当然,没问题。现在,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马上投入工作。”
“我已经准备好了。所以,你是说,你准备加盟我的项目,就这样,打一个响指,如同阿拉丁神灯一样出现。”
“等等,你是说我的项目,‘人类之子’,对吧?我,呃,我的那个项目。”
絮絮叨叨,结结巴巴,一阵慌乱,眼神里的期待又无法隐藏,语无伦次地,左手握着右手不断翻转。
阿方索难掩情绪,如同一本打开的书,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安森面前。
安森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表情略显尴尬。
“呃,对,你的理解正确,‘人类之子’,我说的就是这个项目。”
“抱歉,请原谅我生疏的西班牙语。我能够完成正常交流,我保证,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而已。”
“毕竟,西班牙语的语速……哇哦……略带冲击。”
一句小小的调侃,安森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
却没有想到,阿方索一愣,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太紧张太急切,西班牙语往外蹦,难怪安森满脸困惑了。
阿方索,“哦,上帝,抱歉,抱歉……”
安森看着满脸愧疚的阿方索,反而是他手足无措起来,事情不对呀,“其实,这句你可以说西班牙语的,我可以听懂。”
这下,阿方索终于明白安森的玩笑,拘谨地挠挠头,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眼看着气氛再次安静下来,安森意识到,阿方索应该不擅长社交,所以,他积极主动地接过话头。
“你不需要时间认真思考一下吗?”
“老实说,我不是最适合这个项目的演员。”
“在原著里,西奥多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这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年龄设置,因为原著里全世界超过二十五年都没有诞生新生儿了,以至于人们早就已经忘记新生儿是什么模样,西奥多也一样。”
“但同时,西奥多和前妻曾经拥有一个孩子,却早亡,这一直是他们的遗憾,也是他们离婚的原因,甚至导致两个人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以不同的方式面对死亡以及世界末日这场灾难。”
“所以,年龄在这里扮演关键角色。”
“并且,我不是英国人,在进入剧组之前,我可能需要专业的口音训练。”
“在好莱坞,比我适合的演员数不胜数。”
安森在那里说着,阿方索在那里听着,始终不曾打断,反而是让安森略显心里没底,不确定谈话正在进行——
对谈对谈,需要一来一往才行,而不是独白。
一直到安森的话语暂时到一段落,阿方索上下打量安森一番,“抱歉,冒昧询问一下,你今年几岁了?”
安森,“未满二十三。”
阿方索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可是,你在‘暖暖内含光’里看起来完全不像。我的意思是,完全没有让人意识到,你只是一个高中生。”
“事实上,‘猫鼠游戏’、‘蝴蝶效应’里也非常具有说服力。”
“如果你阅读过原著,你就应该知道,我对故事结构做出大量调整。”
“在原著里,西奥——我倾向于称呼他为西奥,源自于古希腊语上帝的意思,他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角色,他之所以会卷入前妻反抗军的活动里,那是因为他的前妻朱丽安试图通过他靠近他的表哥执行官。”
“后来,他接触反抗军越来越多,最后成为英国的新任掌权者。”
“原著倾向于往结构里剖析社会,演变为一部政治惊悚作品,老实说,这不是我擅长的,我所擅长的是……”
说到这里,阿方索微微一愣。
“我也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但是,在这个剧本里,我试图切换一个叙事入口。”
“朱丽安找到西奥是因为需要通行证,朱丽安准备运输一个女孩离开这里,他们需要通行证通过检查站。西奥拥有通行证,即使西奥不行,他也可以通过自己的表哥索要一张艺术项目通行证。”
“重点不在于西奥试图改变社会结构,而在于他们需要护送那个女孩以及她肚子里的婴儿离开这片土地。”
“所以,整个故事基调彻底改变,而朱丽安则成为西奥不得不面临现实的一个梦魇。”
“自然而然地,西奥的色彩和基调都不一样了,如果他不准备成为下一任执行官,那么他就不需要四十岁。”
“恰恰相反,他本来陷入一潭死水的生活激起波澜,他重新接触朱丽安,并且接过朱丽安的职责护送那个女孩,试图离开英国,这证明他依旧还有热血,依旧相信希望,我认为他的年龄可以年轻一些。”
“相对应地,为了贴近时代,我也一直在调整剧本细节,毕竟,这是1992年出版的小说,和当前时代的氛围无法完美契合。”
“我设定全世界最后一个婴儿是十八年前出生的,也就是刚刚成年,而这个十八年青少年的意外死亡导致全球范围的信仰崩塌,世界末日的阴影越发清晰,这也唤醒西奥和朱丽安的痛苦回忆。”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假设,这个婴儿是十六岁,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成年就‘夭折’——我不确定我的英语,十六岁的孩子去世可以称为夭折吗?但你知道我的意思,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甚至还没有成年就已经死亡,这让笼罩在全世界的末日阴影越发真实起来。”
“而在这个婴儿之前,地球其实还有倒数第二批出生的婴儿,如果他们还活着,至今应该就是十七岁,西奥和朱丽安的孩子就是这批婴儿,可惜童年早逝,却因为他们不是‘最后一个婴儿’,根本没有人悼念。”
“当这个最后的婴儿死亡,西奥和朱丽安那些死去的记忆全部复苏。”
“如此这般,西奥和朱丽安设定为三十五岁,完全没有问题。”
安森眉尾轻轻一扬,“哇哦,所以,西奥和朱丽安十八岁就生孩子了?”
阿方索摊开双手,“在墨西哥十分常见。更何况,在故事背景里,世界正在毁灭,婴儿的出生越来越困难越来越稀少,敢于尝试敢于冒险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这也是合理的发展趋势。”
安森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
阿方索,“我的意思是,你完全能够胜任这个角色。重点在于,你是否愿意扮演这样一个疲倦的中年男人。”
“毕竟,你是……”阿方索上下打量一番,“你是安森-伍德。”
这就是最完美的形容。
“你是否愿意现在就扮演父亲以及中年人,而且不是‘暖暖内含光’里谈情说爱的角色,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百分之百愿意。”
1498 顶级配置
愿意,一百个愿意。
阿方索没有任何迟疑,更准确来说,需要迟疑吗?
一来,终于有人愿意投资拍摄“人类之子”,从暗无天日的角落里将他花费无数心血的作品翻找出来,并且帮助他摆脱失业困境,最最重要的是,他又能够拍电影了。
二来,他们正在讨论的是安森-伍德,大名鼎鼎的安森-伍德,整个好莱坞人人渴望合作的顶级巨星。
三来,也是最重要最关键的一点,阿方索从来不认为安森是花瓶,目前为止安森的全部作品在机缘巧合之下,他都看过;而刚刚,安森信手拈来地提起原著设定以及角色定位,这也再次证明他的判断。
另外,锦上添花的是,安森亲自上门拜访的这份诚意,又有谁能够拒绝?
反正他不行,也不想。
不需要犹豫和迟疑,阿方索干脆利落地点头答应。
恰恰相反,现在阿方索正在思考如何说服安森。
“口音。”对,还有这件事,“我相信你能够准备好的,‘猫鼠游戏’里的法语,着实迷人。”
安森直接被阿方索逗乐了,“看来,我的作品导演已经全部看过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阿方索满脸老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
安森爽朗地笑起来,“不过,我有一些疑惑。”
阿方索深深呼吸一口气,“请说。”
安森,“你不意外?”
阿方索,“不。如果没有的话,这个项目也不会躺在华纳兄弟里一直没有回音了,显然,它存在疑惑。”
“而且,老实说,我期待着你有疑惑,因为这说明你是认真阅读了原著和剧本的,然后完成了思考。”
“我很开心你有疑惑,尽管我现在还是无法控制地紧张。”
哈哈,哈哈哈。
安森直接笑出声,“现在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开口了,但是,不要紧张,我没有准备攻击的打算。”
“所以,你倾向于商业一些,还是艺术一些?”
阿方索眨眨眼,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第一个问题就难倒我了。”
安森嘴角的笑容完全绽放开来,“不不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也不希望简单粗暴地用商业电影和艺术电影划分作品,这就好像说普罗大众无法欣赏作品的深度和思考一样,这显然是错误的。”
“我的意思是,在我们创作过程中,倾向于侧重体验,还是侧重思考。”
“因为电影的镜头语言呈现的方式可能不同。”
阿方索深深呼吸一口气,表情停留在原地,最后化作长长的一口气,“抱歉,我目前也没有一个清晰答案。”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我知道自己。”
“我不是一个擅长哲学思考的导演,我清楚自己永远没有办法成为伯格曼,也可能没有办法成为库布里克。我有一些思考,但没有那么复杂那么深刻,我愿意娱乐观众,所以,我应该是侧重体验的导演。”
“但‘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囚徒’的效果似乎不是那么好。”
安森明白,看来,阿方索应该处于一个探索和成长的阶段。
这很正常,几乎每位导演都需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在摸索和冒险之中形成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
在现在这一批年轻导演里,阿方索是非常非常少有每部作品都能够取得进步的导演,一步一个脚印。
安森,“我喜欢‘阿兹卡班囚徒’。”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阿方索眼睛一亮,但随后神情又落寞下来,“可是观众……”
安森,“我认为你应该坚持这条道路,继续探索。‘阿兹卡班囚徒’的票房低于预期,更多是作品的市场定位问题,和导演工作无关。所以,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就是‘人类之子’的定位。”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导演应该准备把‘人类之子’拍摄成为‘出埃及记’吧?”
嚇!
阿方索猛地站立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安森,脑海一片轰鸣,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笃定。
前世,在观看“人类之子”的时候,安森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没有阅读原著,而且对”圣经”一无所知,脑海不会产生这样的联想;但后来,观看“地心引力”以及“罗马”等等阿方索后来的作品就知道:
尽管阿方索不是虔诚教徒,也没有打算像伯格曼那样探索信仰;但那些丝丝入扣渗透在生活里的细节还是融入他的创作理念里。
在“人类之子”里,西奥保护女孩以及初生婴儿离开战场废墟的一镜到底长镜头,完全可以理解为“出埃及记”里摩西开辟红海通道的一幕,以这样的方式指明前进道路。
所以,安森试探性地询问一句。
果然,不出所料,阿方索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
“但是,你不准备像‘耶稣受难记’那样把暴力、血腥以及灾难刻意放大挑衅观众吧?”
阿方索连连摇头连连摆手。
“尽管如此,‘耶稣受难记’依旧有值得借鉴的地方:观影体验,从视觉听觉层面增加观众的真实感。”
“我们需要观众通过镜头感受到冲击。”
阿方索眉宇微蹙,“什么意思?”
和杰夫-罗宾诺夫谈话完毕之后,安森也一直在想,如果是他担任制片人,他会为“人类之子”注入什么能量,改变电影叫好不叫座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