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是专业歌手,音乐创作更像是生活的一种延伸,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用一种框架捆绑住手脚,自己给自己贴上标签。”
“刚刚演奏的两首歌,准确来说应该是民谣杂糅流行,主乐器也不是钢琴,编曲之后呈现出来的效果不会如此单薄,氛围才是旋律的重点。”
原来如此!
达斯汀必须承认,当代音乐编曲和制作扮演的角色大于原创,如何包装如何呈现确保音乐的层次才是重点;当然,旋律是否动人流畅则是一切的基础——
而安森刚刚演奏的两首歌,旋律还是好,令人眼前一亮。
但是……
话虽如此,达斯汀还是难免担忧。
“盛夏午夜”珠玉在前,接下来不管是迈尔斯他们的乐队、还是安森自己的专辑,瞩目程度都空前高涨,横向比较在所难免,偏偏安森居然彻底颠覆了自己。
前景堪忧。
安森注意到了,达斯汀眉宇之间的困扰和犹豫不会说谎,他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看来情况非常不妙呀。”
说归说,安森脸上却是一点担忧都没有。
迈克一直在密切关注安森,此时安森的坦然引起他的注意,紧张而焦虑的情绪一点一点缓缓舒展开来。
看达斯汀陷入沉思没有再继续开口,迈克终于找到机会,“如果你是考虑前往其他唱片公司,我劝你打消主意。”
安森直接笑出声。
迈克,“我相信你,从旋律就能够听出来了,但这应该不是全部吧?”
“如果这是你的第三张第五张专辑,事情自然没有问题,因为你已经累积足够信赖,人们是因为你而购买专辑,不是因为音乐购买专辑,整个营销模式截然不同。”
“但这是你的第二张专辑、同时也是第一张个人专辑,事情就不一样了,你需要告诉别人这是你的音乐你的风格,就好像‘吼嘿’一样,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
“然而。”
“你刚刚演奏的两首歌,这样的靡靡之音,显然缺少一些冲击力,更不要说和‘唤醒我’、‘英雄’这样的作品比较了。”
相同的情况,不同的切入。
迈克和达斯汀的视角不同,但整个概念和构思更加直观鲜明一些。
安森心领神会,“所以,你的意思是,签约是没有问题的,但华纳唱片准备压压价格?”
“我以为我们在八月三十一日乐队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一次如此环节了。”
迈克被戳穿却也不在乎,连连摆手,“合作,这是合作的一个过程,我们只是在交换意见而已。”
安森一脸不相信的表情,“迈克,你们着实太令我失望了,我还以为这次专辑的创作,你们愿意全心全意相信我呢;没有想到……”
“但我可以理解,就让我们看看其他可能性。”
迈克正准备解释一番,却看到安森已经转身面对钢琴,本来已经到嘴边的话语又全部吞咽下去。
眼看着达斯汀蠢蠢欲动,迈克连忙给他一个视线让他闭嘴,静观其变。
安森双手放在黑白琴键上,似乎正在搜索脑海里的旋律。
“具有冲击力的……有棱角有骨骼的……”
“那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手指也落下,指尖和琴键的碰撞并不激烈,没有完全发力;然而指尖瞬间传递出来的力量短促而干净地撞向琴键,似乎正在用自己的演奏诠释节奏,行云流水的旋律宛若涓涓细流般流淌出来。
温柔,却坚韧。
平静,却汹涌。
一切的一切又隐忍而坚定地隐藏在旋律里面。
一下,抓住迈克和达斯汀的耳朵,其实这首旋律和前面两首一脉相承,可以感受到隐藏在旋律背后的情绪;但这次安森改变演奏方式,传递出来的力量悄然发生变化。
看似相同,却又截然不同。
迈克和达斯汀快速交换一个眼神——
果然,安森就是安森,依旧是那个令人惊艳的安森,即使不像“唤醒我”当初横空出世一样,也同样能够牢牢抓住耳朵。
他们马上意识到,他们可能被自己的偏见蒙蔽了双眼,难道安森前面的演奏全部都是铺垫,一个陷阱?
等等,安森在算计他们吗?
思绪,来不及展开,就已经被耳边的旋律卷入洪流。
1466 跌宕起伏
“我翘首以盼,节省所有宝贵时间……”(注1)
深沉,磁性,淡淡的哀伤和苦涩,宛若午后的咖啡和香烟,在舌尖徐徐氤氲开来,拖拽着心绪缓缓坠落。
“我黯淡无光,怀念曾经的我们……”
记忆如潮水,在清冷而湍急的钢琴琴键音里缓缓渗透出来,悄无声息地浸没鞋底,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
脚踝。小腿。膝盖。
层层叠叠汹涌而至的记忆碎片已经将自己淹没,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逃跑就已经泥足深陷。
“当知晓真相之际为时已晚,听天由命,烟消云散……”轻轻上扬又缓缓坠落,“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回心转意,我需要一个人拆穿我的武装……”轻轻撕裂又徐徐回落,“哦,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回心转意。”
跌宕起伏,峰回路转,咬字在音符之间起起落落,苦涩晕染嗓音,不经意间泄漏些许沙哑,哀而不伤,琴键音似乎正在和歌声碰撞,铿锵之中的撕裂泄漏些许血腥,难以描述的错杂在耳膜之上轰鸣。
然而,抬起头,却看到安森嘴角的轻轻上扬,带着些许唏嘘和嘲讽;宛若珊瑚刺般的睫毛洒落下一片阴影,掩盖眼睛里的光芒,那种难以描述的失落和无助似乎在潮起潮落的浪涛声之中若隐若现。
下一秒,旋律走高,主歌切入副歌,琴键音温柔而汹涌地宣泄而下。
“但不管如何,等待之时抱紧我(Hold-Me-While-You-Wait)……”
猛地一下,迈克转头看向达斯汀,这——
确定不是在暗指他们吗?
从表面来看,这是一首情歌,爱人徘徊犹豫着是否应该分手,但他不想,他竭尽全力试图留下对方。
然而,爱人没有被说服,在犹豫在挣扎在徘徊。
于是,他说,等等,再等等,在思考答案的时候,紧紧抱着我,允许我汲取些许温暖。
细细咀嚼细细品味,却更像是描绘华纳唱片心境的歌曲。
如果不是他们相信,就连达斯汀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他会狠狠拥抱住安森,而且还是两次,他们几乎认为安森的这些歌词完完全全就是在特指他们。
一时之间,迈克和达斯汀双双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安森,本来就已经被卷入风暴里的思绪更是彻底缴械。
“我希望自己完美无缺,如果我能够唤醒你就好了,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你可以再等待一会儿吗?”
轻轻地,点到为止,没有高音没有嘶吼没有释放,却在轻盈的诠释背后感受到持续不断压抑的情绪。
压抑,再压抑。
控制,再控制。
几乎就要漫溢出来。
“这就是你,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即使信念动摇,但我依旧坚信。”
轻轻地、缓缓地,钢琴音几乎消失,然而轻盈的音符却越来越湍急,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装满水的浴缸,拔开塞子,水流开始放出,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下水道位置形成一股漩涡,龙卷风一般。
水流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气流正在减弱,但龙卷风速度却在越来越快,甚至能够听到汩汩流动的声响。
缓慢,却湍急。
安静,却汹涌。
眼前,就是如此,安森的演唱放慢下来,指尖在黑白琴键之上的跳跃演奏却越来越短促越来越高频。
不由自主地,心脏在两股力量拉扯之中越跳越快。
“这就是你,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们所需要的,所以你为何不留下……”
一丝丝挣扎,在尾音里轻轻拉长、再拉长,不仅仅是一种情绪而已,却能够感受到错杂情绪的拉扯和纠缠。
没有任何多余伴奏,仅仅依靠钢琴,清亮纯粹的钢琴,透明而清澈地映照出情绪里的每一个细节。
刹那间,掐断呼吸。
迈克和达斯汀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瞪大眼睛、屏息凝视。
下一秒,指尖狠狠撞向黑白琴键,音符旋律以急风骤雨的姿态宣泄而下,整个空间激荡一片轰鸣。
嚇。
深呼吸一口气。
“等待之时抱紧我。”
恳切,挣扎,哀求,甚至是求助。
“我希望自己完美无缺,如果我能够唤醒你就好了,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你可以再等待一会儿吗?”
“我希望你能多在乎一些,我希望你能早些告诉我,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你可以再等待一会儿吗……”
噔噔噔,琴键音,全面泄洪。
在拉长的尾音里,压抑了再压抑的情绪终于全面爆发,似乎能够感受到灵魂深处的呕吐,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全部宣泄出来,那些脆弱和胆怯、那些挣扎和痛苦,还有那些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伤口。
“等待一会儿……”
攀升,攀升,再攀升,一个八度过后,情绪在声音和琴键之中全面释放,却还在持续攀升,第二个八度。
然后,第三个八度。
安森坐在钢琴前,双手停留在黑白琴键上,哪怕早就已经没有了旋律,但他的歌声依旧在持续撕裂。
汹涌澎湃,排山倒海,灵魂深处隐藏许久的情绪全部重新翻涌起来。
心酸如斯。
然而,却哭不出来,悲伤到了极致、痛苦到了极致,伤口已经麻木,只有一片虚无,静静地坐在原地,感受心脏蜷缩成为一团的那种沉闷和压抑,即使张大嘴巴也呼吸不到任何氧气。
音符潮水,早就已经淹没过膝盖,悄无声息地继续上涨,淹没过腰部、胸口,等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淹没脖子、嘴巴、头顶,就这样遁入无边无际的蓝色里。
在忧郁和哀伤里,陷入绝望。
记忆深处悄悄隐藏的伤口,盛开为一朵鲜花。
三段高音过后,深深呼吸一口气,高高悬在空中的情绪却没有着陆,尽管轻柔一些尽管回落一些,但隐藏在旋律背后的情绪却更加醇厚更加深沉,再次哼唱,“等待一会儿……”
绵长,深刻,回响。
安森的嗓音似乎自带故事,那些错杂的滋味和丰富的经历在黑白琴键之间静静叙说,铺陈一副画卷。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的爱人……”跌宕起伏,峰回路转,在重复的歌词里依旧能够感受到情绪的力量,宛若一记重拳,狠狠地落在心脏之上。
然后,就这样坠落,就这样下沉。
在无边无际的蓝色里,在深不可测的海水里。
耳边,只有安森浸透苦涩的嗓音在高歌,“等待一会儿……”
一点,一点,渐行渐远,一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却演变为盘旋在灵魂之上的旋律,不断地回响着。
注1:等待之时抱紧我(Hold-Me-While-You-Wait——Lewis-Capaldi)
1467 大雅大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