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地老去”。
原来,这件事是真实存在的,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做,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视线却忍不住飘过去。
一开始还有些怀疑,也许只是因为“朱莉-安德鲁斯光环”而已,毕竟那可是朱莉-安德鲁斯,怎么可能不关注呢;但渐渐就发现,朱莉身上确实有一种十分舒服的气场,宛若珍珠,并不明亮却静静发光。
并且,安森很快就注意到,观看朱莉表演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对安森来说,略显遗憾,在整部电影里,他和朱莉都没有对手戏,甚至就连在同框机会也只有最后结局的舞会那一次;但是,这并不影响安森的积极性。
从朱莉进入剧组工作的那一天起,安森就恢复以前的习惯,不管是否有自己的戏份,每天固定前往片场,观看拍摄工作,也近距离观看朱莉的表演。
说一句实话,朱莉-安德鲁斯是歌舞片时代的巨星。伴随着歌舞电影的没落,朱莉的职业生涯也渐渐走下坡路,尽管1982年凭借“雌雄莫辨”再次赢得瞩目并且入围次年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但这也是歌舞电影。
也就是说,朱莉的表演是具有鲜明歌舞电影印记的,如同默片时代的巨星进入有声时代就被淘汰一般,朱莉的表演在七十年代以后的电影作品里就显得格格不入,于是,她后来更多活跃在百老汇舞台上。
所以,安森为什么要观察朱莉的表演呢?
气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气质,当朱莉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她的身段和架势就是不一样。
一方面略显特别,另一方面又吸引目光。
画面,也就显得失衡——
因为朱莉的表演方式和其他所有演员都不一样,稍稍错开一个频道,就好像乐队演奏的时候错拍一样。
也许,不多,也就是八分之一拍、四分之一拍,大部分普通听众根本赢不出来,小部分听众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有非常非常小部分专业人士能够捕捉到那些许错位的细微偏差。
所以,重要吗?
好像重要,却又好像不重要。
不过。
如果是其他电影其他角色,朱莉的优雅和内敛就显得太过“端着”,但在“公主日记”里,她饰演一位王室一位女王,身份所带来的端庄气质显得格外自然,即使和周围格格不入也理所当然。
甚至有种微妙的错位幽默感。
安森不确定这是否就是盖瑞选角的意图,但不管是不是,目前呈现出来的效果都非常好。
安森一直在观察,朱莉的表演如何传递出那些微妙而复杂的信息?
表演的世界,对安森来说是神秘而有趣的,他现在纯粹就是业余选手,凭借本能,懵懂地摸索前行,站在门外,充满好奇地往里面窥探,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迈开脚步,但暂时还没有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一切,都是新鲜的。
于是,观察也就成为一种本能。
其实,安妮也是一样,从懵懵懂懂的青涩中学生转身成为演员,尽管学校里有表演舞台剧的经验,但电影的世界依旧是完全陌生的,在度过两周青涩新人时期之后,接下来就即将迎来朱莉-安德鲁斯。
和安森不同,安妮和朱莉对手戏非常多,非常非常多,整部电影里,安妮对手戏最多的就是朱莉。
对安妮来说,每一次和朱莉的对手戏都是学习机会,如何消化紧张、如何进入角色、如何完成表演,每一个环节都是汲取经验成长蜕变的机会,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够赢得如此宝贵机会的。
安妮,正在牢牢把握机会,和安森一样。
136 虚心请教
一直以来,“公主日记”剧组拍摄氛围轻松愉快,工作进度也略微领先计划,即使是工作也保持不错的心情,尽管如此,但朱莉-安德鲁斯抵达剧组之后,整个工作氛围居然更加欢快起来,洋溢着幸福。
安妮清楚地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不仅因为担任一部电影的女主角,而且因为她能够近距离地观察传奇并且从传奇身上学习经验,演变为自己成长的养料,她有一百个理由集中注意力全力以赴。
朱莉特别喜欢安妮,合作拍摄三四次之后,朱莉能够感受到安妮的好学,尽管紧张尽管青涩尽管忐忑却始终在学习,并且每次能够根据指点完成调整,真正用心听进去然后自己消化自己完成成长。
这,非常难得。
朱莉也不吝啬自己的经验,如同知识宝库一般,对安妮进行细节提点,让安妮更好地传递角色情绪,以及盖瑞希望看到的幽默效果——
归根结底,“公主日记”是喜剧,如果不能让观众开心,又如何算是喜剧呢?
安妮,正在不断学习。
“呼。”
安妮长长吐出一口气,看了安森一眼,瞪大眼睛做了一个小小的鬼脸,“祝我好运,我准备登场了。”
今天这场戏,不容易。
因为是纯粹喜剧,甚至需要搞怪一些,不足的话就不好笑、浮夸的话就是小丑,他们需要拿捏分寸。
这,也恰恰是最困难的部分。
安森朝着安妮挥舞一下拳头,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没有必要紧张,只需要拿出鬼脸大会的三层功力就足够,我相信你可以的。”
“哈。哈。哈。”安妮干笑了三声,转身朝着聚光灯照耀的位置走去,从紧绷的肩膀线条就可以看出来:
紧张,在所难免。
某种意义上,安森甚至比安妮更加期待。
旁观学习的机会,又来了。
今天,他可以近距离观看朱莉表演喜剧,看看如何优雅地搞笑却又避免哗众取宠、如何巧妙地融入幽默却又避免陷入浮夸油腻的陷阱,这样的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
一般来说,观看表演的时候,抓住注意力的往往是台词,因为声音抓住耳朵、也因为台词反映内容,当观众评判表演的时候,台词功底也屡屡被提及。
的确,默片时代已经是非常非常久远的记忆了。
安森,也不例外;但奇妙的是,当他观看朱莉表演的时候,牢牢抓住注意力——包括眼睛和耳朵的,却不是台词。
前几次,安森想,那是因为“公主日记”里的台词以生活气息为主,没有那些夸张狗血的戏剧效果,演员表演起来的时候也就需要更加自然更加轻盈。
——如何展现台词的生活气息,这也是一个难题。
所以,安森一直在观察朱莉对那些台词的处理;然而今天,安森终于意识到,重点不在于台词,而在于姿态,站姿、坐姿、形态等等肢体语言。
可是,为什么呢?
用眼睛观看用心感受,确实能够品味出表演的味道;但用语言描述,安森却无法找到准确的词汇。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感受。
非常特别。
在电影里,有这样一幕,主角是米娅以及负责为米娅形象大改造的造型师,他们站在三面落地穿衣镜前面进行审视,观察应该从哪里入手改造。
显然,造型师居然大惊小怪地制造出惊吓和恐惧,以这样的方式凸显改造难度,制造喜剧效果之余,让观众对改造结果充满期待。
而朱莉饰演的女王呢?
在这一幕里,她是配角,她和助手站在穿衣镜的旁边,倾听造型师的建议,然后女王从助手那里接过一份保密协议,希望造型师能够签署并且遵守。
就是这里——
在女王开口前,她站在米娅旁边,静静地打量米娅,尽管镜头里包括造型师助手在内一共五个人,焦点也落在米娅身上,但安森的视线却无法离开女王。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不是焦点。
朱莉只是优雅地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地放在小腹位置,静静地打量米娅,那个眼神流露出一些关切却又小心翼翼地刹车,有种想要靠近却不知道应该如何靠近的脆弱,同时也有种探索寻找的盼望。
那感觉就好像……好像在米娅身上寻找自己儿子的痕迹。
其实,描述起来似乎很复杂,但事实上也就是短短不到半秒而已。恰恰就是这半秒,却牢牢抓住视线。
一开始安森以为是眼神,但随即就发现不止如此,那个姿态、那个神情、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情感就是不同,只是呈现一个状态,然后留给观众解读。
安森觉得有趣,忍不住想要回放——
显然,他不行。
这是拍摄片场而不是短视频。
但安森还是忍不住细细回想,在镜头里有五个人,台词由造型师负责、焦点则落在安妮的身上,然而朱莉一言不发还是牢牢抓住镜头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原因?
一种非常微妙也非常特别的感受,以前安森从来没有注意到,现在自己成为演员后再欣赏这些画面,整个焦点发生些许变化,全新世界在眼前铺陈开来。
所以,具体怎么回事?
不懂就问,安森并没有扭扭捏捏,中午拍摄暂时到一段落的时候,看着正在交谈的朱莉和安妮,就主动迎了上前,并且耐心地寻找介入话题的机会。
“嘿,安森。”
朱莉注意到了安森,转过头来,微笑地打招呼。
安森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安德鲁斯女士。”
朱莉被这样的称呼逗乐了,尽管因为喉咙手术的关系,现在朱莉已经很少唱歌,但日常说话已经没有问题,只是需要注意保护罢了,她的表情完全疏朗开来,“称呼女士,这就意味着有事请教了?”
安森满脸真诚,“即使没有事情请教也是一样的,毕竟,我们从小就被教育需要使用正确的称呼。”
这是……玩笑。
“欢乐满人间”和“音乐之声”里,朱莉扮演的角色都负责教育孩子,所以在观众心目中,她的形象一直都是“家庭教师”的模样,言语之间充满了尊敬。
朱莉一下就听出安森话语里的潜台词,轻笑出了声,转头看向安妮,“难怪安妮说你是剧组的气氛制造者。”
安森摊开双手满脸坦然,“看来我的尝试奏效了。”
朱莉眉眼之间满满都是笑容,“说吧,你有什么问题?我已经准备好了。”
得到许可,安森没有羞涩,马上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137 肢体语言
朱莉-安德鲁斯:……
一片沉默,石沉大海。
安妮看看安森,安森看看安妮,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安森也没有说错话呀,难道安森的话语唤醒朱莉什么悲伤回忆吗?
在认真倾听完安森的问题后,朱莉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沉思,温柔优雅的脸颊之上流露出些许认真的严肃,并不深沉,却让时间放慢脚步。
安森保持耐心,没有打断朱莉的思绪,只是静静地注视朱莉,用眼神传递信号,期待着一个回答。
朱莉,注意到了。
回过神来,朱莉注意到安森的眼神,嘴角轻轻上扬。
张了张嘴,朱莉又停顿一下,似乎改变了想法,然后,给出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答案,和安森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
“你观看过百老汇或者西区的演出吗?”
纽约百老汇和伦敦西区,舞台剧胜地,这是基本常识,安森自然知道,但这和他的疑问有关系吗?
不过,安森并没有着急——
他知道朱莉在百老汇表演多年,而且她的成名之地也是百老汇,她此时提起这件事,肯定不是闲聊。
于是,安森诚实地说到,“没有。”
朱莉并不意外,对于现在的年轻一代来说,舞台剧已经失去魅力,百老汇和西区一样,他们需要吸引游客来维持生计;那些真正懂得欣赏舞台剧演出的观众,正在老去、正在消失,他们正在被遗忘。
朱莉露出一抹笑容,瞥了安森一眼,“你应该看看。”
安森没有说话,而是比划一个“OK”的手势。
朱莉轻笑出了声,“舞台剧是这样的,你和观众之间存在一定空间,他们看不清也听不清,所以需要演员将自己的表演放大,用肢体语言去展现情绪。”
“你看,在电影里,我说话的时候,尽可能减少手势,动作幅度减小,但在舞台剧里,我却需要打开身体,每一句话都需要搭配一些肢体语言,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无法让观众感受到角色的情感和态度。”
一边说着,朱莉就一边搭配手势动作,明显地呈现出电影和舞台剧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