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再一遍,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求救的呼喊。
啊!
声音,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泪流满面、血流成河。
啊啊啊!
九岁的身躯根本无法承受黑暗的侵蚀,整个人破碎而哀伤,在狂风暴雨之中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散架。
但他只是注视着安森,持续不断地呼喊着同一句话。
“不要回头!”
这让安森一愣,下意识地转身迈开脚步奔跑起来。
跑,安森,跑!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又应该跑向哪里,但他还是迈开脚步,在无尽黑暗里抓住一个方向狂奔。
杰克满脸恐惧地呼喊起来,“不!”
安森-伍德冲了过来,杰克也拔足狂奔迎面冲了过去,绝望和痛苦、哀伤和茫然演变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刹那间将安森团团包围,才刚刚迈开的脚步重新停下来,他完完全全被困在原地无法动弹,在惊涛骇浪里苦苦支撑,溺水的恐惧正在渐渐淹没头顶。
“让我走吧,我不想成为你的英雄,我不想成为什么大人物,只是想要像普通人一般认真生活。”
安森-伍德正在靠近。
杰克也正在靠近。
眼看着他们就要冲撞在一起,这让安森不由屏住呼吸。
然后,撞击发生了——
砰!
安森-伍德撞向杰克、杰克撞向安森-伍德,但想象之中的灾难没有发生,两个人双双跌跌撞撞地撞向安森。
就这样,消失不见,消失在安森的身体里。
世界,安静下来,会面室里再也看不到其他身影,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三个人融为一体,那些痛苦和绝望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在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磅礴汹涌的情绪力量全面炸裂,瞬间拉拽着安森坠入汪洋大海,被一片蓝色包围。
蓝色,掐断呼吸,整个人在潮汐的拉扯之中支离破碎分崩离析,痛苦瞬间推向极致并且超出承受极限。
啪。
神经断裂,再也无法承受,意识就这样遁入无边无际的蓝色缓缓下沉,缓缓地、渐渐地被蓝色彻底吞噬。
1408 救命稻草
啪。
一种疼痛一种窒息,超出承受极限,世界遁入无尽蓝色,刹那间掐断呼吸,无止境地朝着黑洞坠落。
疼,真的好疼好疼,灵魂撕裂的疼痛填满每一个细胞,似乎能够感受到自己正在消失,被吞噬被撕扯被粉碎,排山倒海的绝望和痛苦碾碎他的胸膛、碾碎他的心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灰飞烟灭。
安森张开嘴巴,试图呼救,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绝望冰冷刺骨地捆绑住脚踝,自由落地地下坠。
一切,摁下暂停键。
会面室外,卢卡斯时刻注视着,完全忘记了呼吸。
视线里,安森的表情痛苦而狰狞,一种语言难以准确描述的挣扎和拉扯似乎正在将灵魂四分五裂般。
一直到脸孔重新恢复平静,消失了,一切情绪似乎全部消失了,但这股平静,却令人不安甚至令人恐惧,因为平静背后的痛苦已经突破极致,似乎能够看到那个脆弱易碎的灵魂正在缓缓地随风而去。
那股铺天盖地的能量,甚至冲破墙壁窗户和栏杆,浩浩荡荡地朝着卢卡斯碾压而来,将卢卡斯死死地压在原地,无法动弹,就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行,宛若雕像一般死死地站在原地。
然后。
“救命……”
卢卡斯听到了,安森在呼救——
哦,上帝。
卢卡斯瞬间掐灭呼吸,再也顾不上,冲破枷锁摆脱束缚,身体里爆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能量蹿了出去,用监狱长留下的钥匙打开会面室大门,肩膀一撞,不管不顾地冲进去,三步作两步地冲向安森,眼睁睁地看着安森浑身乏力,似乎力量抽空,就这样一软直接倒地。
绝望,捏爆心脏。
卢卡斯一个上步,用双手抱着安森,顺着安森的力量瘫坐在地上,紧紧将弟弟抱在怀里,陷入恐惧。
深深的恐惧。
那一年,他就是这样看着弟弟,瘦瘦的小小的一只,蜷缩在查尔斯的怀抱里,遍体鳞伤,暴露出来的皮肤到处都是伤痕。
手背、脚背、小腿、脸颊、肩膀。
随处可见,触目惊心。
视线所及之处,指甲剥落、鲜血淋漓,小小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静静地轻轻地横躺着查尔斯的双臂里,微弱不动的胸口似乎随时可能没有呼吸,这让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如同懦夫一样。
他的弟弟,那个出生的时候如同小猫一般却神奇长大起来的弟弟,似乎随时可能消失似乎被黑暗占据灵魂。
而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说好会照顾安森的,他说好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让安森受伤的,他说好他会永远陪伴在安森身边的。
然而,他松手了,他松开安森的手。
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一刻他多么痛恨自己。
眼前,也是一样。
“救命……”
安森正在呼救,却死死抓住卢卡斯的心脏。
卢卡斯抓住安森的右手,不断呼唤着。
“安森,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卢卡斯的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注视着安森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什么冷静什么沉稳全部都已经抛到脑后,只是傻乎乎地不断重复一句话。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这次,他拒绝放手,他永远不会放手,即使死神来了也是一样。
一遍,又一遍。
一遍,再一遍。
无尽蓝色和无限寒冷之中,安森以为他再次被无视被遗忘被抛弃,前世今生,事情似乎从来没有改变过,他的努力他的挣扎他的狂奔全部都只是徒劳而已。
所以,继续坚持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约翰尼-卡什有音乐、有琼-卡特、有关于正义的坚持和信仰的追逐,这成为指引他摆脱黑暗冲出枷锁的曙光,那么,他有什么?
一片虚无。
抬起头望向宇宙,无尽的黑暗和无穷的寂静将他团团包围,他就这样悬浮在半空,在虚无里浮浮沉沉,皮肤表面能够感受到孤独和失落正在缓缓顺着毛孔渗透到身体里,一点一点让血液冷却下来。
最后,沉淀到灵魂深处。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在无边无际的混沌里渐渐消失,他的存在似乎也渐渐消失。
“安森,我在这儿。”
遥远的远方传来呼唤,一声再一声,孜孜不倦地重复着,在混沌之中抓住安森的注意力,宛若一缕曙光。
等等,那是谁?
冰冷和空洞之中,那个声音将安森重新拉了回来,温度回来了、重心也回来了,冻结在浩瀚黑暗之中的灵魂开始挣扎起来,不由自主地左顾右盼开始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试图逃离着无尽的孤独。
下意识地,安森朝着那个声音狂奔而去。
黑暗,无边。
所以,安森站立起来了,在黑暗之中寻找命运,他在绝望之中伤痕累累,他在恶魔的怀抱里翩翩起舞,无尽黑暗腐蚀吞噬灵魂,束手无策地在虚无之中迷失,无从识别方向,甚至无从判断自己的存在。
一切,就只剩下那一个声音,打破宁静冲破枷锁的声音。
眼眸里,火焰重新点燃,似乎始终不曾因为虚无而熄灭,在一个没有出路的孤地里徘徊的时间太久太久,以至于虚弱无力茫然若失,却又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重燃希望,恐惧而慌乱地四处寻找着。
唯恐,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谁,谁在那儿?
谁!
你能够听到我的声音吗?
下意识地,安森拔足狂奔,寻找不到方向和目标,就只是顺着声音狂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双脚似乎点燃火焰,一路踏着熊熊烈火狂奔,却必须和时间赛跑,在灰飞烟灭之前,寻找到那个出口。
踏踏踏,踏踏踏,一路狂奔。
就在此时,身后相反方向,传来一阵声音,拖住安森的脚步,持续奔跑的步伐停下来,回头望去。
然后,可以看到三个模糊的蓝色身影正在对他挥手,蹦蹦跳跳地大声呼喊着,握紧双拳为他加油。
“跑,安森,跑!”
“不要回头!”
“安森,快,快,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那,是杰克、九岁的安森-伍德,还有前世的自己。
他们喊着跳着,发自真心的欢声笑语在无尽黑暗与幽蓝之间激荡,因为他们知道,这次他们终于没有被遗忘。
他,看着他自己,前世的自己,眼睛重新点燃光芒,青春洋溢、鲜活明亮,明明伤痕累累却笑容满面。
他似乎在喊着什么,这让安森脚步稍稍停顿,仔细倾听,微风送来他的呢喃。
“不要做他人的英雄……”
“不要。”
1409 无人孤地
“不要做他人的英雄……”
不由地,安森愣住了。
看着杰克,看着九岁的安森-伍德,看着前世的自己,意识恍惚,心神摇曳,脚步居然又重新往回迈开。
但是,他们三个人连连摆手,用尽全身力气表示抗拒。
他喊着。
“不要。”
安森返回的脚步停下来,却愣愣地站在原地,再次失去方向,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前进才对。
虚空里,那个声音再次传来,“安森,我在这儿。”
“安森,安森……”
如此悲伤,如此痛苦,又如此绝望,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拉拽着安森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依依不舍地,安森还是再次迈开脚步,一步三回头地,朝着那个声音方向狂奔。
在视野的极限,在黑暗的地平线,伴随脚步的奔跑,一缕曙光,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