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地,轻手轻脚地,卢卡斯把满嘴苦涩全部吞咽下去,静静地注视着安森,不经意间已经忘记呼吸。
安森愣愣地看着前方的杰克。
杰克一脸乖巧,不断晃荡着双腿,一直保持安静,耐心地等待着,然后转过头来,对着安森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
“沟通结束了吗?看起来,他们很担心你呢。”
真实,确切,无从分辨。
安森细细地看着杰克的眼睛,没有寻找到任何破绽,他唯一能够确信的就是,杰克不应该出现在福尔松监狱。
“……你,是幻觉。卢卡不会骗我。”安森说。
杰克却不介意,直接开怀大笑起来,“哈哈,所以查尔斯的话语是真的?我其实就是你?”
安森:……
微微一愣,眉宇微蹙,安森注意到一个细节,“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爸爸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在天桥那里。”
杰克的脸颊之上也同样浮现出些许困惑,歪着脑袋注视安森,“可是,怎么可能呢?”
“我就是我,我怎么可能是你呢?”
“我不可能是你,你看看我们的外型,根本不一样。”
“我倒是希望能够像你一样,体验一下只靠颜值就能够轻松的生活,但可惜……安森,我为什么会是你呢?”
轻盈,欢快,带着些许调皮。
这好像是杰克,却又好像不是杰克,但重要的是,杰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让安森眼睛里的困惑更多了。
“杰克……”安森心烦意乱,“我需要去工作了,整个剧组都在等着我,我们下次再说。”
然而,杰克一跃而下,双脚站在地上,主动朝着安森靠近。
“安森,他们在骗你。”
“你在挨打的时候,你在求救的时候,大家都假装没有看见没有听见,视而不见。”
“人们根本就不关心像我们这样的孩子,家庭暴力?那又如何?网络暴力?屡见不鲜!”
“现实生活里每天都有这样的孩子出现,被殴打被唾弃被消失被遗忘,却没有人在乎,一个接一个再接一个。”
一遍,又一遍,杰克的声音高昂起来,似乎正在控诉,这让安森的太阳穴隐隐抽痛,几乎无法呼吸。
脑海里,思绪轰鸣,安森觉得他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然而,正准备站立起来的时候,不经意间,安森的视线却注意到了地面——
杰克的双脚。
伤痕累累、鲜血淋漓,没有袜子和鞋子,打着赤脚,可以清晰看到那些伤口,斑斑血迹甚至没有干透。
这,不对劲。
顺着双脚,安森的视线徐徐往上,杰克身上其他服装全部正常,整整齐齐,却让没有穿鞋子的双脚显得越发怪异起来。
等等,不对——
衣服。
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一切都和安森当初在纽约首次见到杰克的穿着……一模一样,始终不曾改变。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始终如一。
平时,落在眼睛里,再正常再普通不过,全然注意不到异常;但现在,鸡皮疙瘩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
安森注视着杰克,最后看向杰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双清澈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完全愣住了。
杰克仰起头,一脸仰慕和崇拜地看着安森,“不要对我视而不见,安森。”
安森略显迟疑,“……杰克,我们认识多久了?”
杰克轻轻耸肩,认真回忆了一下,“两年半,就要三年了吧?”
安森,“所以,杰克,你现在几年级了?”
杰克,“九年级。”
安森:……
猛地一下,一只无形之手死死掐住喉咙,安森无法呼吸,脑海里的记忆排山倒海地侵袭而来将他吞噬。
那年,他在纽约拍摄“猫鼠游戏”,在拍摄阿巴内尔夫妇离婚那场戏的时候,唤醒他前世梦魇般的记忆,透不过气来,他不管不顾地离开片场,一路狂奔,却在街头遭遇被一个男人暴力殴打的女人和孩子。
那,是他和杰克的首次相遇。
当时,杰克就穿着这套衣服;当时,杰克就是双脚伤痕累累血肉模糊,赤脚在纽约柏油路上狂奔逃命。
然而,那时候,有狗仔拍摄到他和货车司机发生冲突的照片,却没有狗仔拍摄到他殴打杰克父亲的照片。
同样也是那时候,NYPD通过监控录像还原事件来龙去脉,证明他没有殴打货车司机,却没有关于杰克一家三口的监控录像。
事情,明明发生了,却又从来不曾发生。
后来,在波特兰,“大象”拍摄的学校里再次相遇,得知杰克和母亲终于逃离魔掌一切安好,当时杰克就是九年级,当时杰克也穿着这套衣服也是双脚布满伤痕与血污。
再后来,在旧金山、在洛杉矶、在纽约、在拉斯维加斯。
每次相遇,杰克都穿着相同的衣服,没有鞋子和袜子保护的双脚都是鲜血淋漓伤口满布暴露在空气里。
记忆里的画面,汹涌而来,宛若倾盆暴雨般宣泄而下。
曾经始终没有注意、曾经根本没有察觉的正常片段,此时此刻却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里缓缓浮现,那些细节格格不入地打乱时空,记忆世界开始崩塌。
轰隆隆,轰隆隆——
学校。电影院。医院。剧院。街道。
等等等等,记忆里的那些建筑那些画面正在逐渐分崩离析,幻象和真实彻底交错混乱,全部交织在一起。
无从分辨。
“跑,杰克,跑!不要回头!”
他,喊着,撕心裂肺地喊着,一拳再一拳地落在杰克父亲的身上,却在某个瞬间不经意回头的时候,看到了他自己——
他,安森-伍德,九岁,打着赤脚,在纽约的街道一路狂奔。
1407 支离破碎
“跑,杰克,跑!不要回头!”
他,喊着,撕心裂肺地,泪流满面地,怒不可遏地。
所有愤怒所有悲伤所有痛苦,全部演变为暴雨般的拳头,狠狠砸在杰克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畜生身上,竭尽全力只是为杰克争取一线生机,让他逃出生天。
却在不经意间回头的刹那,看到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孔——
他,安森-伍德,九岁,瘦弱矮小,满脸血污打着赤脚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拔足狂奔,双手和衣服之上沾满血渍,宛若刚刚从地狱逃脱,不管不顾地狂奔。
“着火了”,他嚷嚷着,沙哑的声音几乎消耗全部力量。
然而,没有回应,那些屋子那些空间,严严实实地紧闭,沉默以对,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遗留在外面。
跑。
不由自主地,来不及分辨证明回事,他对着九岁的安森-伍德大声呼喊起来。
“跑,安森,跑!不要回头!”
身后,滚滚阴影铺天盖地地追赶而来,张牙舞爪地穷追不舍,残酷而狰狞地看着那个瘦弱身影的挣扎。
如同高高在上地俯瞰蝼蚁一般。
就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根本不着急吞噬,因为那片阴影确信,他无法逃出他们的五指山。
他,一路狂奔,唇瓣干裂、双脚刺痛,几乎就要耗尽全部能量,甚至呼喊不出声,跌跌撞撞眼看就要摔倒,只是眼神里闪烁着一抹倔强,固执地奔跑着,血肉模糊的双脚在粗糙的地面之上精疲力竭地狂奔。
这一幕,死死掐住安森的喉咙,几乎就要无法喘息。
前方,传来一声心碎的呼喊。
“安森,逃,快逃!”
安森一个激灵,顺着声音望去,瞬间脑海轰鸣呲牙欲裂——
妈!
他试图呼喊,却喊不出声,似乎重新回到前世记忆。
母亲手里抓着石块,毫无章法、白费精力地挥舞着,顶着脑袋撞向那些凶残冷漠的人群,披头散发地用脑袋顶着他们的胸口,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和他们扭打在一起,却没有任何攻击力可言。
那些凶神恶煞的人群看到安森,如同蝗虫般朝着安森聚集而来,母亲试图阻止他们,却只是螳臂当车——
呼啦啦。
人群决堤。
母亲喊着,撕心裂肺地喊着,“逃!”
但是,他不行。
脚步终究还是朝着母亲的方向冲去,转眼就被人群吞噬,暴风雨般的拳头和踢脚朝着他的身体砸下来。
他用身体保护着母亲,用后背将急风骤雨拦截下来。
口腔里,一股血腥气息弥漫开来,五脏六腑似乎都在支离破碎。
穿过小腿和小腿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后面的狭窄空间里聚集着一张张冷漠的脸孔,他们在围观着吃瓜着,居高临下地观看着。
一小部分人于心不忍地转移视线,却只是匆匆迈开脚步离开,却没有人愿意发出声音,更加不愿帮忙。
耳边,传来母亲苦苦哀求的声音,却渐渐淹没在那些拳打脚踢的共鸣里,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之间好像再也察觉不到疼痛,灵魂离开身体,俯瞰这一切。
“让我走吧,我不想成为你的英雄,我不想成为什么大人物,只是想要像普通人一般认真生活。”
这首“英雄(Hero)”,收录在八月三十一日乐队首张专辑“盛夏午夜”之中,这是乐队首次登上“今夜秀”表演的曲目,也是安森专门为乐队首次亮相创作的曲目,灵感正是来自杰克。
然而,现在安森才终于明白,那些音符那些歌词那些情感,不仅仅来自杰克而已,而是一直隐藏在灵魂深处的伤口。
杰克,是他。
安森-伍德,是他。
安森,也是他。
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梦想,全部都是一样的,因为归根结底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他试图呼救——
不,他正在呼救,一直如此,竭尽全力地发出声音,只是没有人理会罢了,他只是想要安安静静地生活,如同一个普通人,拥有一些小确幸、一些小梦想,但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那些梦魇始终在纠缠他。
再次抬起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杰克,安森完全愣住。
安森试图开口,却发现话语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杰克悲伤而绝望地看着安森,尽管嘴角依旧带着笑容,但眼睛里却盛满泪水,“安森,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求求你了,我不想一个人。”
安森的喉咙就这样被掐住,无法呼吸,更无法开口。
视线里,安森-伍德却出现了,那个九岁的瘦弱孩子,遍体鳞伤,眼睛里的痛苦在挣扎,几乎就要站不稳,似乎一阵风就能够将他吹散,他站在会面室的角落里,大步大步冲过来,“跑,安森,跑!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