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就是他唯一能够相信的人了。如果我也不相信他的话,他就没有依靠了。”
“他们……稍稍不注意可能彻底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消失,世界继续前进、地球继续运转,他们的到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那抹盛开的笑容里,安森的眼眶微微泛红,瞳孔深处流露出一抹悲伤。
查尔斯试图开口,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可怕而残酷的现实抓住他的心脏,几乎无法喘息。
“安森……”查尔斯必须再次深呼吸,勉强控制住了自己,“你那时候也是这样吗?”
“你从囚禁你的地下室里逃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人们假装看不见也听不见,转移视线,放任你一个人在那里求救,却又再次被抓住,拖了回去?”
空气,刹那间安静下来。
病房门口,卢卡斯的呼吸被掐断,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平时一贯冷静一贯沉稳的眼睛里盛满了慌张和恐惧。
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彻彻底底丧失反应能力,心脏被慌乱拖拽拉扯着,一点一点地,坠入深渊。
病房里,没有声音,万籁俱静,鸦雀无声,似乎猛地一下,呼吸都被掐断。
然而,这股死寂般的沉默,却死死掐住卢卡斯的喉咙,他甚至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愣愣地僵硬在原地。
查尔斯的心脏几乎撕裂开来。
眼前的安森,和想象稍稍不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就只有些许困惑,陷入茫然的沉思里。
但恰恰是这一个表情,却击溃查尔斯的所有防线。
曾经,查尔斯始终相信,遗忘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安森永远不需要回忆那段黑暗岁月,他们可以把那些痛苦全部埋葬,继续前进、继续生活,至于那段经历的重量,则由他们这些成年人来承担。
一直到现在。
查尔斯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遗忘,并不代表消失;同时,回避也就意味着放弃正面治愈,假装伤口不存在也就意味着始终不曾治疗。
他的安森,一直以来都被困在那个潮湿腐烂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而他们却如同那些冷漠的陌生人一样,假装看不见假装听不见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放任安森一个人在无尽的黑暗里苦苦挣扎。
仅仅只是一个念头而已,却让查尔斯陷入深深的绝望泥沼。
“安森……”
查尔斯轻轻呼唤了一句,但安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反应,查尔斯不得不再呼唤一次。
“安森?”
这次,安森终于抬起头来。
然而,眼睛里的困惑依旧散不开,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前世什么是记忆,一切的一切全部混淆纠缠在一起,难以分辨,前世是他、今生是他、现在这个也是他,不同画面彻底交织在了一起。
查尔斯小心地询问,“所以,杰克,是你吗?”
安森一愣,抬起眼睛看向查尔斯,出人意料地,直接笑出声,“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
“哈哈,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做功课了?观看了导演的上一部作品?”
查尔斯不解。
安森细细打量一番,随即意识到查尔斯的表情不像说谎,不得不解释一下,“詹姆斯-曼高德,我们的导演,他的上一部作品‘致命ID’,讲述的是一名连环杀手,他脑海里有十个不同人格,每个人格都是独立个体,真正犯下罪行的是邪恶人格,那个邪恶人格试图消灭其他全部人格存活………”
“总之,那是一部非常有趣的作品。”
“虽然你没有看过,但显然,你们正在充分发挥想象力,导演应该会非常感谢的,证明他的想法不是异想天开。”
轻快,欢乐,可以看得出来,安森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真正把查尔斯刚刚的推断当作一个玩笑来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至今为止,安森依旧置身于庐山之中,无缘庐山真面目,甚至没有任何怀疑。
重点在于,这件事确实荒唐,查尔斯他们听到卢卡斯的推断之后,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即使现在,也依旧半信半疑,难以相信如此戏剧性的事情居然在生活里真实存在。
如果就连他们这些旁观者都如此,更何况是当事人呢?
查尔斯有些犹豫,他应该继续戳破吗?
但他已经直接说出口了,安森依旧不相信,他还能怎么做?继续坚持下去吗?那是否会演变为一种刺激?
1400 兢兢业业
犹豫,彷徨,徘徊,束手束脚。
查尔斯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甚至不确定是否有解决办法,也许他们应该请教专业心理医生的意见。
看着安森,总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组织。
张张嘴,在看到安森眼睛里的笑容之后,全部吞咽了下去,查尔斯也展露一抹笑容,报以一个回应。
“剧组今天的工作怎么办?”安森主动开口。
查尔斯措手不及,“嗯?”
“剧组。”安森重复了一遍,“剧组的拍摄工作怎么办?”
查尔斯:……
站在门口,卢卡斯深深呼吸一口气,拉拽理智回到地面。
安森需要他。他必须冷静,他必须理智,保持镇定,不能自乱阵脚,他不能让年少时光的梦魇重演。
一转身,卢卡斯推开病房门,表情已经恢复冷静。
“我刚刚听到有人在说工作?请告诉我不是你这个白痴。”
说话间,卢卡斯的目光看向安森。
安森默默望天,一副不知道卢卡斯在说谁的模样。
卢卡斯,“你,就是你。明明自己身体状况欠佳躺在病房里,却还一心一意牵挂剧组,这不是白痴是什么?”
“这里是好莱坞,不管缺少谁都能够正常运转的好莱坞。”
安森无可奈何地低垂视线,重新看向卢卡斯。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更加需要专注工作才行。”
“我希望成为一名独一无二的演员,不能轻易被取代,我的角色、我的魅力在大屏幕上就是独特的存在。”
“然后,所有人全部跪下臣服。”
这最后一句话,转折是不是有些激烈?画风不对劲?
查尔斯终究没有忍住,嘴角轻轻一抽,“现在终于有一点点好莱坞败类的形象了。”
卢卡斯,“爸!”
查尔斯举起双手投降,但嘴巴依旧自顾自地念叨着,“谦虚低调那一套在好莱坞不管用,我比较喜欢现在这个版本的安森,就让那些嫉妒者全部滚蛋好了。”
安森,“哈哈!”
然后,安森和查尔斯还击掌庆祝了一下。
卢卡斯:……
安森注意到卢卡斯那杀人的眼神,连忙收回右手,摆出一脸乖巧的表情,眨巴眨巴眼睛,写满了无辜。
“你可以告诉导演,我明天就可以返回剧组工作了。”
卢卡斯眉宇紧蹙,“何必那么着急?”
“如果你是担心‘蜘蛛侠2’那次的情况再次发生的话,没有必要,现在情况已经截然不同,没有人敢攻击你。”
上次,安森在“蜘蛛侠2”剧组受伤,结果引起惊涛骇浪,半个好莱坞卷进来,连锁效应远远超出想象。
短短半年时间里,似曾相识的情况居然又发生了,按照惯例,可以想象媒体的惊涛骇浪,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安森,甚至可能制造出更惊人更可怕的局面。
然而,不需要担心,今非昔比。
现在的安森,地位截然不同,围绕安森展开的声音也翻天覆地,完全没有必要担心媒体的攻击和围剿。
更何况,不要忘记了,“与歌同行”的制片公司是森林影业,公司当家掌柜现在就在安森的休息病房里。
退一步来说,即使好事媒体又故技重施地煽风点火,借助“暖暖内含光”的火爆明指暗示安森耍大牌,现在整个舆论环境也已经发生巨大变化,安森不见得会毫无反抗能力地被动挨打,事情终究不一样了。
看着轻描淡写之中流露出些许强硬霸气的卢卡斯,安森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
“不,我不担心。”越想越好笑,安森直接笑出声,“哈哈,卢卡,我一点都不担心,难道你忘记了吗?”
“上次,我就不担心。”
“如果那些记者认为我会如同小羔羊般乖乖束手就擒听之任之的话,他们就错了。”
“我不担心媒体,从来都不担心。”
下意识地,卢卡斯想要反驳,但在看到安森清澈而明亮的眼睛之后,话语终究停了下来,因为他知道安森是认真的。
卢卡斯,“那你在担心什么?导演吗?”
安森,“不,约翰尼-卡什。”
卢卡斯:……
安森直接笑了,“哈哈,你们这应该看看自己的表情,我没有疯,我知道约翰尼-卡什是我扮演的角色。”
“但这就是我的意思。”
“我担心我的角色、我的表演。卢卡,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全心全意投入一个角色,在某些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和角色融为一体,完全进入约翰尼-卡什的世界,现实和影像之间的真实边界在消失。”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两个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如果再加上妈妈的话,你们简直把我当三岁娃娃。”
“我是说,我想,我终于在表演的世界里探索到了全新可能。我喜欢这样的过程,也喜欢这样的状态,这就是我喜欢表演的原因,把自己内心的阴影投射在角色身上,通过角色的生活去释放去宣泄。”
“最后,也许——只是也许,能够把自己的某部分伤口遗留在角色和电影世界里,等待电影结束表演结束的时候,我也得到治愈。”
“毕竟,除了表演,很少很少有机会让我们勇敢地面对自己的伤口,这也是现代社会里心理医生如此赚钱的原因,他们办公室里的沙发估计是无数人唯一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真实的空间。”
这些,确实是卢卡斯和查尔斯所不了解的。
查尔斯的眼睛里依旧有些迟疑,他试图阻止安森,至少再劝一劝。
但这次,卢卡斯抢先一步,“明天,你确定?”
安森举起自己的双手双脚,“拜托,卢卡,你看我像受伤的样子吗?如果不是担心你们一个个吓出心脏病,其实我本来的想法是下午就可以回剧组了……”
话语还没有说完,安森就感受到查尔斯和卢卡斯的眼神温度,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
“明天。”
“所以,我说明天。”
“上帝,你们可以不要那么一惊一乍,好吗?冷静,明白吗?冷静才是成年人最宝贵的特质。”
卢卡斯眯着眼睛瞥了安森一眼。
安森后面的话语乖乖吞咽下去,吹着口哨看向窗户外面,“啊,今天天气不错呢。”
外面,那个天桥上,杰克已经不见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干净明亮的玻璃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查尔斯顺着安森的目光望过去,看着空荡荡的天桥,但他却无法确定,自己看到的景象和安森是否相同,这样的想法牢牢抓住他的心脏,无法喘息。
但查尔斯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一直到离开房间之后,拉开一些距离,确定安森听不到,这才拉住了卢卡斯。
“你确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