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街道对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物件、没有车辆,就是彻底的空街。
刹那间,诺拉就明白过来,意识到这里怎么回事——
卢卡斯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
尽管表面看起来,安森没事,一切情况都没有异常;但他们看不到并不意味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诺拉的心脏一下跌落谷底,此时再也顾不上其他,直接扑到安森身边,试图开口,却终究发不出声音。
安森注意到了诺拉。
“妈妈,杰克,救救杰克……”
安森目不转睛地注视杰克的眼睛,那双鲜活灵动的眼睛似乎浮现一抹笑容,无力地扯扯嘴角却终于没有能够上扬起来,无可奈何地平复下去,然后眼睛里的光亮一点一点渐渐消失,拖拽着安森的心脏遁入黑暗。
不,杰克,不要。
杰克,不要闭上眼睛,听到了吗?你不应该为那个人渣而牺牲自己的一生,你不应该因为父亲的罪恶而困住自己,你的人生还长,生活还可以拥有无数可能。
安森就只是喊着,一遍遍喊着,撕心裂肺地喊着,多么绝望多么痛苦,似乎能够感受到灵魂撕裂的疼痛。
查尔斯终究不忍心继续看下去,耷拉肩膀耷拉脑袋,深深的无力感捆绑住脚踝,在无边无尽的黑夜里缓缓下沉。
一直到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地撕开黑暗的狰狞。
安森累了,累到极致,甚至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也没有,昏昏沉沉地遁入黑暗。
没有噩梦,也没有梦境,就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意识模糊地在黑暗里浮浮沉沉,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却也清醒不过来。
无从分辨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得肌肉酸痛,安森缓缓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安静坐在一旁看着窗外的诺拉,金色阳光温柔和煦地落在她的脸庞上。
“嘿,妈……”
1398 抗拒现实
“嘿,妈……”
静谧之中,沙哑的呼喊打破沉默,诺拉一下惊醒,转头望过来,看到安森的眼睛,笑容立刻爬上了嘴角。
“你醒了,感觉如何?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提问,诺拉上上下下打量安森,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一个角落,仿佛看着随时可能散落的拼图。
眼神里流露出来的脆弱,无法遮掩。
落入安森的眼睛里,他咧嘴笑了,“妈,我不是瓷娃娃,轻轻一碰就碎了,没有必要用一级警戒的眼神关注我。”
即使是此时,安森也还在开玩笑,证明他的状态不错。
然而,诺拉笑不出来,那种担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所以,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诺拉牌鸡汤。妈,我想喝你煲的鸡汤了,因为忙碌其他事情而不经意间烧焦的特别风味,专属你的标志。”
这次,安森的玩笑终于让诺拉嘴角轻轻上扬了起来。
安森的表情也跟着舒展开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妈,我没有什么大碍,你不要用那一副表情看着我,小事都变成大事了。”
诺拉看着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安森,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嘴角的笑容轻轻一扯,“算你还有一点点良心,至少知道这是小事,没有说我们无中生有。”
安森:咳咳。
看着安森默默转移开来的视线,诺拉的怒火就这样冲破了理智。
“安森-伍德,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和我开玩笑?”
“半年里,你已经第二次住院了,这中间间隔短短不到六个月时间,一次差点瘫痪,一次……一次差点……”
话语,紧急刹车,诺拉终究不知道应该描述眼前的情况,如果她贸贸然戳破情况,是否会进一步伤害安森?
她不懂,也不敢想。
“安森,你真的要继续让妈妈这样担心你吗?”
才说出口,诺拉就后悔了,现在躺在病床之上面对痛苦的是安森,但她却自私地以母亲的名义试图困住安森、试图让安森内疚,这不是她的初衷,但话语还是无法控制地冲胡来,这让诺拉有些伤心。
诺拉开口准备道歉,但这次,安森抢先一步。
“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你继续享受一下做母亲的乐趣嘛。”
诺拉:……
看着安森那满脸乖巧的表情,诺拉一口气差点没有换过来,但最后,诺拉还是哑然失笑,无可奈何地看着安森,她总是没有办法对他生气,这些年来,这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她知道,她不应该溺爱这个小儿子,但心情就是那样,她也没有办法。
“你呀你,那张嘴就是不饶人。”诺拉轻轻摇头,“小心继续这样,在好莱坞没有朋友。”
安森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啊,原来原因在这里,现在终于找到了,谢谢解惑。”
注视着这样的安森,诺拉的舌尖毫无预警地泛起一丝苦涩,笑容在嘴角停顿,一种难以描述的悲伤和痛苦在轻轻拉扯,酸涩而沉闷,这让诺拉狼狈地错开脸庞,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汹涌。
安森注意到了,“妈……”
然而,话语没有能够继续下去,因为安森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又应该如何表达。
对话,出现短暂空白,正好查尔斯推门进来,看看安森又看看诺拉,“怎么了?”
诺拉深呼吸一口气,连忙整理情绪,“不,没事。”
诺拉拍拍安森的手臂,“我现在就去做鸡汤,你等等。”
说完,诺拉匆匆迈开脚步,落荒而逃,一直到病房外面,身体依靠着墙面,这才放任自己的脆弱暴露出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拉拽着身体下滑,几乎就要站不稳。
“妈?”
一声呼唤,诺拉一抬头就看到了卢卡斯。
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入眠的卢卡斯看起来越发深沉起来,宛若一滴浓墨,即使落入清水里也化不开。
在卢卡斯的肩膀上,他已经承载太多太多愧疚和压力。
诺拉连忙重新站直身体,展露一个笑容,“安森想喝我熬的鸡汤。我去询问一下,酒店厨房是否能够借我使用一下;希望酒店主厨看到我的料理方式,不要当场崩溃。”
拍拍卢卡斯的肩膀,诺拉没有再继续停留。
最后,又只剩下卢卡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阴影笼罩着脸庞,令人看不清楚他的眼神。
抬起头,卢卡斯就看到病房里正在深呼吸鼓起勇气的查尔斯。
“安森……”轻声呼唤了一句,查尔斯略显迟疑,但没有停顿,“你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安森的表情微微一愣——
噩梦。车祸。杰克。
真真假假,虚实交错,哪些事情真实发生了,哪些事情只是自己的梦境,哪些事情又是记忆里的画面重现。
他不确定。
查尔斯注意到安森脸颊之上的犹豫和挣扎,眉宇微蹙,不经意间闪现的痛苦,沉甸甸地压在查尔斯的胸口上。
查尔斯再次轻声询问,“安森,杰克呢?杰克现在在哪里?”
安森回过神来,“嗯?”
查尔斯,“杰克-福瑞斯特,你昨天见到杰克了吧?”
安森眨眨眼,所以,昨晚的车祸不是梦境?
缓缓地抬起头,安森朝着病房窗户之外望去,然后,杰克就在那里。
在病房对面的走廊天桥里,杰克正在不断挥舞双手,试图吸引安森的注意,此时两个人的目光终于接触到了一起,杰克脸上的笑容毫无保留地完全绽放,那发自真心的喜悦,在阳光底下傲然盛开。
杰克用双手放在嘴巴上,做出喇叭状,却无声地用嘴形询问,“你还好吗?”
安森正准备回应,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杰克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那么昨晚的车祸应该是一个梦境才对,不是吗?
否则,一切如何解释?
所以,昨晚发生的所有一切都是梦境吗?一个梦境叠加一个梦境,从一个梦境里惊醒之后进入另一个梦境;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他是如何来到医院的,从酒店房间到医院病房之间,他没有任何记忆。
安森没有开口,但查尔斯注意到安森的动作,顺着安森的视线望过去——
窗户对面,走廊天桥,那里空无一人。
可是,安森的眼神却似乎正在和空气对话。
查尔斯的心脏微微颤抖,“安森,杰克就在这里吗?”
安森非常意外,收回视线,瞪大眼睛看向查尔斯。
查尔斯,“安森,这里是医院,这一楼层是贵宾室,没有许可,普通人不能轻易进来。可是,杰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好像上次西奈山医院一样,杰克是如何偷偷出现在病房里的?”
“安森,那是怎么回事呢?”
1399 身在庐山
查尔斯的话语前所未有得艰难,尽管已经做好心理预设,但实际情况还要更加艰难,喉咙塞了一团棉花。
然而,查尔斯知道,他不能放弃,他不能假装事情不存在,他不能假装一切都好。
他无法承受再次失去安森的痛苦,哪怕仅仅只是在脑海里想象一下,就无法呼吸。
他……不能。
所以,他们必须直面风暴,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会陪伴在安森身边,一起面对。
“安森,那是怎么回事呢?”
查尔斯注视着安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小儿子,尽管心脏在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移开目光。
安森眨眨眼,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爸,你应该不了解杰克这样的孩子吧?”
轻轻吐出一口气,思绪陷入前世的记忆里。
“他们瘦弱,他们渺小,他们就是不会被看到的孩子。”
“即使被殴打得遍体鳞伤,即使被折磨得头破血流,即使他们声嘶力竭地发出求救声,也没有人会听到。”
“又或者说,其他人看到了,却转移视线,假装看不见。”
“因为他们担心惹祸上身,因为他们不想多管闲事,因为他们认为这样的孩子罪有应得,如同野草一样,消失也就消失了,反正春风一吹,又有千千万万野草重新生长出来,他们没有精力拯救全部孩子。”
“于是,这些孩子就这样消失了,明明他们存在着,却没有人能够看到他们。”
“他们小心翼翼地躲藏起来,不想继续被挨打,更不想成为碍眼的存在,唯恐自己的存在本身也可能成为他人的麻烦。”
“是,这里是医院,但他们总是知道自己的秘密通道。”
静静地、轻轻地,安森的声音宛若一缕烟雾,在空气里飘散,一阵微风吹来,可能就要随时消散。
查尔斯的心脏微微一颤,“但是,你能够看到他?”
安森笑了。
嘴角轻轻上扬,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但那抹微笑背后的脆弱和哀伤却让查尔斯愣住。
“杰克,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