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高举起吉他,宛若高射炮般,摆出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嘴角的笑容咧开,带着些许恶作剧的童真,指尖飞快地在琴弦上狂扫,顺势摆出俯冲姿态,展现喷气式飞机俯冲的模样,吉他弦音在鼓点之间翻飞。
欢快,雀跃,肆意,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癫狂的不羁。
莫名地,笑容绽放。
一个转身,他在舞台后方的人群里找到了那个身影。
琼-卡特。
踉踉跄跄地,他靠近上前,吉他如同冲锋枪般架了起来,咄咄逼人地拉近距离,舞台前方灯光洒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之上,高大的身影完全覆盖住了她。
一直在逃避一直在抗拒的琼-卡特,此时终于没有退路,抬头看向约翰尼,眉宇微蹙,流露出些许恼意。
宛若猫咪般亮出利爪。
阴影里,看不清楚约翰尼的表情,却能够捕捉到那双眼睛里的倔强,拒绝妥协拒绝投降,死死盯着琼-卡特。
琼-卡特:……
众目睽睽之下,又羞又恼,又郁闷又烦躁。
她不想理会他,但在那目光注视下,还是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然后扭头看向另外一侧,彻底无视他。
约翰尼愣愣地站在原地,阴影里的眼睛流露出些许落魄和孤单,稀稀落落地在明亮灯光里燃烧起来。
在短短的刹那间,掐断呼吸。
他的坚持、他的强硬、他的咄咄逼人,全部败下阵来。
嘴角,上扬起来,勾勒出一个弧度,却分辨不清楚情绪:
那是愤怒还是悲凉,那是痛苦还是放纵?
哈。
笑容,在嘴角绽放,再也没有留恋,一个转身重新面向观众,耀眼的灯光洒落在脸庞上,他微微抬起下颌,似乎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出来一般,瞳孔深处的痛苦和脆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管不顾的肆意和癫狂。
甚至迸发出一股毒气。
难以想象,短短时间里,约翰尼的情绪就已经峰回路转跌宕起伏地完成数次变化,大起大落的情绪难以琢磨也难以描述,却在喜怒难测的行为举止背后深深感受到理智缰绳的松开,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不需要台词,也不需要动作,眼神、表情、姿态、举止,不经意间就在舞台之上悄悄孕育出一股风暴。
然后,毫无预警地,突如其来地,放声高歌。
比过山车刺激。
1389 撕心裂肺
1958年前后,约翰尼-卡什已经是享誉全美的顶尖歌手,但在名利场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他迷失自己——
他被逮捕,并且在监狱里度过一段时光。
正是因为如此,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名利场聚光灯之外的广泛世界,在阴暗腐烂的角落里有一群被遗忘的罪犯。
在约翰尼的信仰里,他坚持每个人降生在这个世界上都是罪人,而人生则是不断赎罪不断纠错的过程,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被宽恕被原谅以及改过自新的机会,犯错并不可怕,真正重要的是面对错误的勇气以及汲取教训的毅力,重新开始。
人类,并不完美,人人都会犯错,错误本身并不可怕。
出狱之后,约翰尼真正地开始关注生活在监狱里的人们,那些被遗忘被抛弃被抹去的人们。
“我穿上囚服(I-Got-Stripes)”,就是在这样背景之下诞生的歌曲,约翰尼以“Stripes”形容囚服的斑马纹,用欢快而俏皮的布鲁斯节奏展现隐藏在歌词里的苦涩和悲伤——
一次错误,仅仅一次错误,可能成为定义他们人生的全部。
眼前,在拉斯维加斯,罪恶之城,约翰尼表演了这首歌。
以一种癫狂而肆意的姿态,舞台地面似乎格外烫脚,踢踏舞的脚步在轻快的节奏之中欢快地摇摆起来。
“在周一,我被逮捕了。”
“在周二,我被关进监狱。”
轻盈,雀跃,却能够在约翰尼那深沉沙哑的嗓音里感受到一股戏谑和嘲讽,轻描淡写的演绎背后隐隐在尾音里感受到些许颤抖,却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周三,我的审判开庭了。”
“在周四,他们判我有罪,法官的小锤落下。”
越来越欢快、越来越湍急,宛若急风骤雨般宣泄而下,此时就能够注意到,约翰尼的脸颊微微胀红起来,在急风骤雨之中,呼吸节奏稍稍有些跟不上。
一个转音,无缝衔接,没有喘息空间,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明显,约翰尼额头的汗水暴露他的虚弱。
然而,神奇的是,约翰尼没有停顿,不仅没有,甚至不顾换气的常规原理,愣是一口气直接唱下去。
“我穿上囚服,斑马纹环绕肩膀。”
“我戴上铁镣,铁镣环绕双脚。”
没有换气、一气呵成,于是,就可以看到约翰尼的脸颊胀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胀红起来。
如同一只随时可能爆炸的河豚般。
但约翰尼拒绝妥协拒绝低头,一口气全部唱完,这才短暂换口气,却没有停顿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斜后方。
琼-卡特:???
显然,琼-卡特没有预料到这一幕,表演进行到一半,约翰尼又突然发什么疯,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在众目睽睽之下,全场观众以及乐队成员顺着约翰尼的目光,全部人都知道约翰尼死死盯着琼-卡特。
即使是舞台经验丰富如琼-卡特,此时也被约翰尼出人意料的动作吓了一跳,表情不自然地流露出些许尴尬。
但约翰尼不在乎——
目不转睛地,死死地盯着琼-卡特,灯光穿透他修长浓密的睫毛,阴影宛若瀑布般洒落,掩盖住他的眼神,令人看不清楚眼睛里的情绪波动,但慷慨激昂、气喘吁吁的歌声却能够感受到情绪的张力。
濒临炸裂!
岌岌可危!
歌声,没有停顿,那姿势那场面,仿佛约翰尼正在对琼-卡特放声高歌倾诉衷肠一般,但这次却不是情歌。
“我穿上囚服,斑马纹环绕肩膀。”
“我戴上铁镣,铁镣环绕双脚,它们拽着我持续下坠。”
是控诉,是愤怒,是呐喊。
本来,这应该是约翰尼对监狱的喊话,这应该是囚犯对监狱的抗议。
但现在,却演变为约翰尼对琼-卡特的控诉,撕心裂肺地、怒不可遏地,情绪毫无保留地全部宣泄。
时隔数年再见,琼-卡特步入第二段婚姻,而约翰尼依旧被困在自己的婚姻里。
约翰尼听说琼-卡特的第二段婚姻虽然稳定却不幸福,经历一次离婚之后,琼-卡特被舆论压得喘不过气来,哪怕第二段婚姻出现问题却也不敢离婚,唯恐自己再经历一次痛苦,唯恐孩子再经历一次痛苦。
更糟糕的是,琼-卡特的事业也遭遇瓶颈。
正是在这样的困境里,约翰尼邀请琼-卡特一起巡演,至少他能够帮助她的事业打开局面。
琼-卡特答应了。
在巡演过程中,约翰尼不断向琼-卡特示好,琼-卡特则始终保持距离。
然而,这一切落在薇薇安眼睛里,薇薇安不相信琼-卡特的洁身自好,而是把所有过错推给琼-卡特,她认为琼-卡特在勾引约翰尼、琼-卡特在破坏她的家庭,她用恶毒和诅咒的目光牢牢锁定琼-卡特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敌意,是具有攻击性和毁灭性的,几乎彻底摧毁琼-卡特的防御。
但琼-卡特一直都是一个大胆而勇敢的女性,即使在氛围不同的五十年代,也是独树一帜的先锋人物:
与其为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背负指责和骂名,不如真正落实之后心安理得地让对方继续骂下去。
于是,琼-卡特终于妥协,终于和约翰尼打破了最后一层壁垒,这些年来的坚持终究还是越过了那条界线。
短暂的幸福和欢愉过后,一通电话把琼-卡特拉回现实——
来自孩子的电话。
孩子向母亲抱怨妹妹的不听话以及家里的琐事,这忽然让琼-卡特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母亲自己拥有一个家庭。
和薇薇安一样。
她甚至不敢直视约翰尼的眼睛,仅仅只是约翰尼的存在就让她感到胃部灼热。
但更糟糕的是,约翰尼不懂。
约翰尼完全无法理解琼-卡特的煎熬和纠结,约翰尼根本没有想起薇薇安以及孩子们,约翰尼根本不知道琼-卡特想起薇薇安的处境和困难。
这些事情,只有女人能够理解女人,又或者说一个母亲理解另一个母亲。
琼-卡特后悔了,后悔自己的冲动,后悔自己轻而易举就毁掉这些年以来的坚持,后悔自己的愚蠢和任性。
她,痛恨自己。
然后,琼-卡特再次被约翰尼拒之门外。
但是,约翰尼呢?
他不懂。正如琼-卡特所想,他什么都不懂。
约翰尼完全无法理解琼-卡特的反反复复,前一秒他们还度过美好幸福的时光,下一秒怎么就突然翻脸了?
约翰尼是困顿的,也是愤怒的,横冲直撞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更找不到答案,他咄咄逼人地盯着琼-卡特,用音乐演变为枷锁和控诉,朝着琼-卡特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1390 走火入魔
约翰尼是苦闷的,是委屈的,也是愤怒的。
如同一杯苦艾酒。苦涩而浓烈地吞不下肚,几乎就要灼烧喉咙,五脏六腑都开始熊熊燃烧了起来。
周一,他们靠近。
周二,他们接触。
周三,他们情不自禁。
周四,她却转身离开关闭心门,宣判他有罪,却拒绝给予任何回应。
他穿上囚服,斑马纹环绕肩膀。
他戴上铁镣,铁镣环绕双脚。
他试图挣扎,却无济于事;他试图逃跑,却无处可逃,他就这样被锁在她的监狱里,却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
憋屈!
语言无法准确描述的憋屈,几乎就要在胸口炸裂开来。
整个大脑就是一团浆糊,混沌而炙热,世界在熊熊燃烧,他顾不上现场观众,情绪演变为音符和歌声,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他必须发出自己的声音。
然后,迷迷糊糊之间,他在人群里寻找到那个身影,那个令他神魂颠倒却又束手无策的身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句句歌词宛若一句句质问和申诉,以急风骤雨的姿态朝着琼-卡特宣泄而去,引爆惊涛骇浪。
琼-卡特略显慌张。
约翰尼-该死的-卡什,又是这见鬼的约翰尼-卡什。
众目睽睽之下,约翰尼的举动必然又将让流言四起,约翰尼可以不在意可以彻底无视,但最后的代价必须由她来承受;而薇薇安呢,薇薇安又应该怎么办?
一切,是她的错。
琼-卡特痛恨自己,她不应该冲动,这一切都是错误。
那种挫败和憋屈让琼-卡特低垂视线,匆匆忙忙地掩饰自己,窘迫和尴尬浮现在脸上,她痛恨自己再次放任自己陷入这摊泥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