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似乎在这座城市里失去意义,日夜颠倒、四季轮换,酷暑和寒冬、阳光明媚和夜幕深沉彻底混淆。
进入任何一间酒店任何一座赌场,如同进入一个黑洞,光怪陆离、纸醉金迷,等再次出来的时候,外面世界已经截然不同,彻底遗忘时间的流逝,一天一周一个月似乎没有差别,令人恍惚,无从分辨。
伍德一家也不例外。
转眼之间,他们已经在这里停留数日,但到底是五天还是六天,亦或者是七天,却说不清楚。
诺拉满脸担忧地看着安森。
安森似乎察觉他们的视线,转头望过来,主动挥手打招呼,展露一个灿烂笑容,看起来格外轻松。
诺拉连忙展露一个笑容挥手回应,但安森收回视线之后,她眼底的担忧就流露出来,“这样真的没事吗?”
视线里,安森手里抓着一把药丸,白色黑色各式各样,一把灌入喉咙里,混着威士忌一股脑吞下。
查尔斯稍稍靠向诺拉,压低声音安慰,“那些都是维生素和鱼肝油。我专门询问剧组了,这些都是医疗团队根据安森最近身体情况配置的;那琥珀色液体则是大麦茶,对身体和喉咙有好处,不是酒精。”
在电影里,角色依赖酒精等等,但在剧组拍摄的时候,大部分都是道具——
当然,也有一些演员是动真格的,以工作为借口公然酗酒,但稍稍有些敬业精神的演员都不会这样做。
诺拉轻轻吐出一口气,稍稍放松些许,但悬在半空的心脏依旧无法完全落回胸膛,“可是在前来剧组前,那些酒精都是真的,对吧?”
诺拉看向卢卡斯。
卢卡斯沉默不语,没有正面回应,“安森需要进入角色。”
诺拉,“而你们就允许他这样做?当角色破碎的时候,安森也必须破碎?”
卢卡斯:……
查尔斯,“诺拉,这叫做演员。”
诺拉一口气卡在胸口,尽管道理全部都懂,还是忍不住担心。
在拉斯维加斯的这几天,安森一切正常,完全没有表现任何怪异,那个杰克-普瑞斯特也没有再出现,种种迹象都在证明,卢卡斯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安森依旧是伍德家的小儿子,正在全心全意投入工作。
一方面,他们稍稍放心,情况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尽管不能完全松懈,他们相信卢卡斯不会拿安森的事情开玩笑;但至少这几天的表现来看,他们也不需要太担心。
另一方面,他们又无法控制地产生其他担忧,安森完完全全钻入角色里,和约翰尼-卡什的生活状态保持同样频率。
在电影里,约翰尼酗酒情况越来越严重,被困在信仰、家庭和名利场的牢笼里起起伏伏,彻底迷失方向。
在现实里,安森也同步进入状态,尽管安森没有大量饮酒,但最近一段时间睡眠质量不好,真实和虚幻的界线渐渐模糊,梦魇和现实的边界也正在消失,整个人处于一种疲倦恍惚的状态,漂浮在半空中。
肉眼可见地,安森的状态越来越糟糕——
不仅是皮肤状态,还有眼神和脸色,整个人黯淡下来,仿佛上了一层滤镜,连带着剧组氛围也阴郁起来。
这一切,诺拉他们看在眼里,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然而,安森喜欢,完完全全沉浸其中,展现难以置信的热情,这让诺拉他们陷入拉扯,不确定自己应该反对还是应该支持,每天都如同搭乘过山车一般。
现在看来,他们一直保持距离,给予安森自由空间,让安森自己去闯荡去冒险,这毫无疑问是明智的;否则他们只会永远把安森当作孩子,保护在自己的羽翼底下,而安森也永远不会长大,无法独立。
但是——
诺拉抬起头看向卢卡斯,没有掩饰眼神里的担心。
卢卡斯那一贯没有表情的脸颊此时眉宇却微蹙起来,本来已经到嘴边的话语,终究还是又吞咽了下去。
视线,熙熙攘攘地聚集在安森身上。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安森却没有时间注意这些视线。
他必须专注,百分之百地保持专注。
为了让自己进入状态,在前来今天的拍摄现场之前,安森喝了一杯威士忌,就一杯,避免自己真的醉酒导致忘词,表演需要失控却又不能完全失去控制;但灌得有些猛,现在酒精上头,脑壳几乎就要炸裂——
专注,这就成为一个难题。
脑袋里似乎有一个陀螺,嗡嗡地转动着,持续不断高速转动,连带着整个世界也跟着摇晃,脚步几乎站不稳。
安森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失态,诺拉他们在注视着,他需要用实际行动让他们安心,而不是暴露自己的狼狈。
这一点,正好和约翰尼-卡什契合,他需要保持理智继续演出,不能让演出开天窗,也不能在琼-卡特面前出丑。
他需要世界安静下来,他需要脑海里的噪音消失。
越是这样,就越是需要借助酒精的力量;越是酗酒,就越是失去对现实对自我的控制,一个恶性循环。
嗡嗡,嗡嗡,世界一片嘈杂。
“安森,准备就绪了……”
一个声音传来。
安森猛地抬头,仿佛听见有人在说。
“约翰尼,准备就绪了……”
下意识地,安森轻轻颌首,灵魂在躯壳之外如同氢气球般飘浮着,看着自己的躯壳展露一个礼貌的笑容。
“好,马上就来。”
深深呼吸一口气,那具皮囊宛若牵线木偶般站立起来,犹豫片刻,又再次倒了一小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胃部,火辣辣地燃烧起来,无法控制地打了一个激灵,但眼神似乎清醒一些,他朝着舞台方向迈开脚步。
漂浮在半空的灵魂被用力一扯,慢了半拍连忙跟上。
摇摇晃晃、踉踉跄跄,脚步在云端里一深一浅地前进。
眼前是一间大剧院,豪华而宽敞的舞台,更加盛大更加恢弘更加绚烂,可以容纳八百人的观众坐席分为上下两层,耀眼的灯光宛若瀑布般滚滚宣泄而下。
在即将登台之前,一个紧急刹车,安森及时控制住了自己,朝着站在侧台和工作人员们聚集在一起的家人们展露一个自信的笑容,潇洒地做了一个敬礼动作,嘴角的弧度完全盛开,宛若太阳一般刺目耀眼。
不等诺拉他们给出反应,舞台前方传来曼高德的声音,刹那间,所有群众演员临时演员纷纷屏住了呼吸。
“开拍!”
1388 跌宕起伏
吼,吼吼吼!
欢呼,掌声,口哨,全场汹涌。
“谢谢,谢谢大家。”
琼-卡特刚刚结束表演,笑容满面地谢幕,视线余光往侧台瞥了一眼,本来应该无缝衔接登台的约翰尼-卡什却完全看不到身影,工作人员全部乱作一团。
琼-卡特表现不显,展露笑容,脑筋快转,正在思考应该如何拖延时间,嘴角的弧度又更灿烂了一些。
“谢谢!”
然而,观众席却已经按耐不住,有人高声呼喊道。
“约翰尼在哪里?”
“约翰尼啊啊啊!”
一声呼唤引发连锁效应,不少声音从角角落落里响起。
琼-卡特保持镇定,“约翰尼-卡什马上就要登场了,他有事耽搁了一下,在这之前,我们会继续献上表演的。”
“接下来,我们将表演一首动人的歌曲……”
话语没有能够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等等……”
“等等!”
没有话筒,仅仅依靠扯着嗓子喊,在诺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渺小格外虚无,但一个身影不走寻常路地从后方推开幕布推开音响推开舞台布置翻山越岭地出现,笨拙而混乱的脚步如同正在进行默剧表演一般。
“约翰尼来了!”
琼-卡特:???
琼-卡特左看看右看看却完全没有找到约翰尼的身影,反而是现场观众率先看到后面那个杂耍的身影——
哐。
约翰尼膝盖撞上音响,顿时龇牙咧嘴,抱着膝盖单脚跳地原地三百六十度转圈,这让现场涌动一片哄笑。
哈哈哈。
在爆笑之中,约翰尼重新转向前方,一瘸一拐地强忍疼痛继续前进,胡乱露出一个笑容,朝着观众挥手。
此时,琼-卡特终于找到主人公的身影,却没有时间愣神和惊讶,连忙展露笑容,匆匆忙忙地切入正题。
“女士们,先生们,他来了,约翰尼-卡什!”
吼吼吼,吼吼吼。
在掌声和口哨之中,约翰尼气喘吁吁地来到话筒前,从琼-卡特手里接过话筒;但琼-卡特看都没有看约翰尼一眼,让开位置走向后排,架好另外一个话筒,准备为约翰尼和声。
专业,他们需要保持专业。
约翰尼站在话筒前,心跳如鼓,从声音能够听出些许喘气音,一路狂奔的狼狈和窘迫还是无法掩饰,他甚至还需要把西装整理一下,避免看起来那么狼狈。
“嘿,伙计们,我是约翰尼-卡什。”
勉强控制住自己,约翰尼展露一个笑容。
“琼-卡特怎么样?她是不是一个甜心?”
大汗淋漓、双眼赤红、脚步虚浮,整个人根本稳定不下来,就好像酒醉经典测试一样,他现在百分之百无法沿着直线走。
摇摇晃晃地,踮起脚尖,似乎用身体感受狂风一般。
那张英俊帅气的脸庞显得迷茫而癫狂,朦胧的眼睛里完全捕捉不到光彩,就只有一团混沌,似乎能够亲眼看到光明被黑暗吞噬的模糊,视线焦点四处乱飞,躯壳在舞台上,却好像只有一具皮囊在这里。
“你们怎么样?”
亢奋雀跃却含糊不清的话语也不知道说话对象是谁?
踉踉跄跄的脚步绕着话筒打转,自己一个人玩丢手绢的游戏似乎也不亦乐乎,看看观众却不等观众回答又转身看向后面——
琼-卡特完全没有理会他,背对观众正在整理话筒;乐队成员满脸错愕与茫然,看不到约翰尼的视线焦点而无法完成交流,没有人知道约翰尼在和谁对话。
结果,就只有约翰尼一个人略显发紧的声音短促而雀跃地涌动着。
“你们怎么样?”
安森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根本停不下来,一直转圈一直颠倒,他顺时针走两步而后又逆时针走两步,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抓住重心,但脚步依旧在颠簸。
琼。
他看到她了,笑容傻乎乎地上扬起来,然而她没有转身,只有一个后背,根本看不到她现在的表情。
左转一些,右转一些,上下颠倒,他试图打量她的表情。
终于!
她转身过来,但她依旧拒绝和他有任何眼神的交换,脸庞之上寻找不到任何表情,如同带上一张面具。
然后,她准备表演了。
对,表演。
他似乎终于回过神来,飘忽不定的眼神给了鼓手一个信号。
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