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不如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
海浪,在耳边呼啸,深邃而透彻的蓝色顺着伤口进入身体,血管变得冰冷刺骨起来,氧气泡泡从肺部一点一点挤出来,他渐渐放弃挣扎,顺着海浪的流动轻轻摇摆缓缓下沉,一股刺痛以肺部为中心扩散开来。
所以,这就是结束吗?
结束,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眼皮,有些沉,缓缓颌起,无尽的蓝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演变为黑色,无边无际的黑色将他彻底包围。
这样,也好,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不需要再担心了。
句号,这就是句号。
“安森,安森……安森!”
一个声音,猛地用力,拉拽着安森一股脑钻出水面,氧气冲破水泡强行灌入喉咙里,地心引力的重量却奇怪地拉拽身体撞向地面,上下颠倒的倒置让世界高速旋转起来,安森直接坐起来,双手感受被子和床垫的柔软,满头大汗地喘着粗气,大脑肿胀得几乎就要爆炸,全身酸痛——
如同被狠狠群殴一般。
“安森……”
“安森,怎么了?和我说话,怎么了,不要吓妈妈。”
那是……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安森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然后,看到了诺拉的脸孔。
安森大脑一阵天旋地转,一时之间无从分辨梦境和现实,眼前的诺拉也和前世母亲的脸孔重叠在了一起。
那些担心,那些恐惧,那些在眼眶深处隐隐闪动的泪光。
所以,他现在依旧在梦境里吗?还是重新回到了现实?
但是,又如何确认,哪里是现实呢?
也许,他依旧被困在前世,所谓的穿越重生根本就是一个梦境,他刚刚短暂回到现实,现在才回到梦境?
过去三年,只是自己的一个想象?
因为现实太痛苦,所以他又钻入自己的幻想世界里?
一股疼痛,在太阳穴里拉扯炸裂,仿佛整个脑壳被撬开,神经紧绷到极致几乎就要断裂,疼痛到了极致反而呼喊不出声,所有声音消失在灵魂的最深处。
一个激灵,肌肉痉挛起来,刹那间呼吸再次被掐断。
“安森……”
一旁,有人递来一杯牛奶,安森顺着牛奶望了过去,先看到卢卡斯,而后看到查尔斯,一家人都齐了。
眼前,怎么回事?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正在做什么?
梦境和现实的混淆、前世和今生的纠缠,让安森失去方向。
安森接过牛奶,咕嘟咕嘟一口气灌进去,冰冷到近乎僵硬的胃部似乎终于有一些暖意,意识稍稍清醒些许。
左右看看,海洋,消失了,沙滩也不见了,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酒店房间,最近一段时间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梦境,还是现实?
安森朝着诺拉露出一个笑容,轻轻扯动一下嘴角,“噩梦。刚刚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很长很长的噩梦。”
卢卡斯眉宇紧蹙,“梦见了什么?”
安森话语一涩,半开玩笑地说,“我的前世。”
查尔斯稍稍放松一些,“不太好吗?”
安森摊开双手,“我现在的模样应该就是答案了吧。”
诺拉没有开口,只是用额头顶着安森的额头,如同安森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一样,用这样的方式测试安森的体温,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坚韧,尽管安森抗拒,但诺拉还是倔强地坚持完成动作。
体温,还好,没有发烧。
安森满脸生无可恋地等待诺拉用额头测试体温完毕,然后看着诺拉,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浅浅笑容。
“现在再确定了吧?我没事。”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告诉过你们我没事那就是没事,如果生病,我自己会不知道吗?”
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面,脚趾蜷缩,仔细感受地心引力的拉拽和地面传来的踏实感,一直悬浮半空左右摇摆的心脏终于缓缓返回地面。
安森朝着卫生间方向迈开脚步,却仿佛克隆人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一般,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摔了出去,最后勉强用双手支撑着地面,气息再次紊乱起来。
“安森!”
卢卡斯一个上步准备保护安森,但还是慢了半拍。
1386 欢天喜地
哐!
一声闷响,膝盖撞在地面上,闷闷的疼痛顺着大腿小腿肌肉扩散开来,似乎能够清晰感受到痛感神经的分布。
安森举起右手阻止了卢卡斯,没有开口,只是在大口大口地调整呼吸。
失重。
刚刚那一刹那,安森感受到了失重,这是在梦境里没有感受到的,不管是摔跤还是落水,他始终没有感受到地心引力的拉拽,一直到现在。
摔倒的刹那,地心引力的混乱让心脏重重地砸向地面。
又或者说,刚刚只是梦境,现在终于回到了现实。
这,才是现实。
闭上眼睛,安森能够感受到热切而焦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卡在喉咙的心脏却缓缓回到了胸膛里,现实和梦境的界线似乎重新清晰起来。
“我很好,放心,我没事,就只是噩梦惊醒之后的脱力而已,不需要紧张,拜托你们让我保留一点点颜面,否则我就要抬不起头了。”
一句打趣和调侃,信手拈来地化解气氛,这让空气稍稍放松些许,查尔斯和诺拉的脸部线条放松下来。
只有卢卡斯是例外。
卢卡斯注意到了,安森支撑地面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用尽全身力量才勉强支撑身体,暴露出他的空虚和透支。
显然,昨晚安森做了一个噩梦,一个糟糕透顶的噩梦,绝对没有安森所说的那么简单,这让卢卡斯的眉宇流露出一抹担忧。
安森终究还是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进入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慢慢地充斥整个空间,纷乱的心绪渐渐安稳下来,此时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仿佛真的从海水里爬出来一般。
闭上眼睛,心脏狂跳不止,大脑乱糟糟得拥挤一团。
噩梦。
他真的已经许久不曾做噩梦了,上次噩梦是什么时候来着?曾经以为前世的梦魇早就已经成为过去,却没有想到,又再次因为“与歌同行”的拍摄浮出水面,这是一个意外。
进入浴缸里,洗澡过后又泡了一会儿,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风中凌乱的思绪似乎终于安稳下来。
然后,这才穿上浴袍,推开卫生间门,结果一眼就看到客厅里的土拨鼠们纷纷转身,齐齐望了过来。
安森略显无奈,“我已经成年了,请给我保留一下隐私,好吗?”
一个小小的玩笑,查尔斯笑出声,“你不是前往巴黎走秀过嘛,在众人瞩目之下换衣服这件事不是早就已经经历过了吗?”
“那是工作。工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的噩梦,还是因为难得伍德一家全部到场,安森和平时比较起来,伶牙俐齿威力稍减。
转身前往换衣服,结果听到卢卡斯在旁边波澜不惊地补刀,“他是应该好好清理一下,前天宿醉却没有洗漱就直接睡了,看样子昨晚好像也没有洗漱就睡觉了。”
查尔斯,“啊,安森什么时候堕落到如此不爱干净了?我记得以前安森不是这样的呀,好莱坞果然是一个大染缸。”
“安森,要不然别待洛杉矶折腾了,还是回来纽约吧。”
安森换了一件T恤和休闲西裤,回到客厅,此时已经恢复常态,视线在三个家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查尔斯身上。
“卢卡是不是和你们说什么了?”
查尔斯马上慌张起来,“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对,看看你。”
安森怡然自得地在沙发落座,“你们三个人一起出现在拉斯维加斯,然后一脸担忧我的样子,你们要我相信什么都没有?”
“爸,你还是一样不会说谎。”
查尔斯瞬间停止腰杆,正襟危坐,尽可能摆出扑克脸。
但这样的动作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暴露了底细。
诺拉无语地瞥了查尔斯一眼,看向安森,“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卢卡斯说,这次的作品对你来说很重要,你全身心投入,剧组一片叫好声,我们都好奇你的表演,所以就想着过来看看。”
“你看,你已经在好莱坞参加那么多作品的演出了,我们却从来没有前往剧组探班,这样不好。于是我们就来啦。”
诺拉保持笑容瞪了查尔斯一眼。
查尔斯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安森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父亲和母亲,“真的是这样?”
诺拉迎向安森的视线,“怎么,你不喜欢我们来探班吗?这不专业?卢卡斯,你是不是又在剧组干扰安森工作了?”
卢卡斯也不反驳,满脸乖巧,一副任凭摆布的模样。
这一唱一和,尽管不太熟练,但诺拉总算是圆了回来。
安森意味深长地看了卢卡斯一眼,尽管他一个字都不相信,他觉得百分之百是卢卡斯因为担心他的情况所以把父母喊了过来,但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重复一百遍,他们也不会相信。
倒不如坦然一些,他们亲眼目睹就知道,他真的没事。
用事实说话。
想到这里,安森没有再继续纠缠,似乎相信诺拉的样子,“欢迎,当然欢迎,只要你们不觉得无聊就好。”
“剧组工作,80%的时间都在待机,其实蛮无聊的。”
安森看向查尔斯,“爸爸这次有几天假期,没有项目吗?”
查尔斯清了清嗓子,“没有,没有项目,最近正好空闲。我想,干脆放假一段时间好了,也可以陪陪你妈。”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他能够确定以及肯定他们是匆匆忙忙赶来的,在他面前,查尔斯总是藏不住情绪。
而且,查尔斯怎么可能没有项目?
好莱坞最不缺的就是人傻钱多的明星了,一部电影的巨大成功瞬间成为千万富翁,一夜暴富的狂喜总是容易让人迷失方向,他们的肆意挥霍就是查尔斯的工作机会。
但安森没有多说什么,不管如何,家里人前来自己的工作现场,这件事不在安森的愿望清单之上却一样值得开心。
“行,卢卡,怎么样,今天安排了什么行程,需要我陪爸妈逛逛片场吗?”
卢卡斯悄悄地把自己的担忧隐藏在眼底,轻轻抬起下颌,“这是你的地盘,当然应该由你来。”
还是诺拉理智一些,“我们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吧?”
安森深呼吸一下,“放心,如果影响到的话,我会大声尖叫的。”
“现在,不如让我们前往片场溜达看看,趁着现在准备工作还在进行的时候,等会儿拍摄运转起来可能就比较麻烦了。”
安森站了起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这让诺拉和查尔斯也稍稍放松,隐隐有些亢奋起来。
1387 虚实交错
拉斯维加斯,一座不夜城,全年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