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克莱门汀没有控制住自己,大口大口喘息起来,眼眶里的泪珠在打转,“好。”
乔尔也深深呼吸一口气,“真的吗?”
乔尔来到克莱门汀面前,保持一段距离,停下脚步,略显拘谨紧张地看着克莱门汀。
克莱门汀勉强找回镇定,“乔尔,别物化我,我只是一个一团糟的女孩,试图找到内心的平静。”
大屏幕前数千名观众的嘴角同时上扬起来——
在乔尔大脑里,乔尔和克莱门汀的第二次见面,乔尔前往巴诺书店寻找克莱门汀,克莱门汀就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这一句话。
克莱门汀却不知道,她注视着乔尔,略显疲惫,“我并不完美。”
然而,乔尔也不知道,因为记忆已经全部删除,“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缺点。”
克莱门汀,“但你会发现的。现在看不出来,但最后你会发现的。”
克莱门汀,“你会开始思考。我会开始觉得你无聊开始觉得被困住了,因为那就是我,我就是那种人。”
噼里啪啦地,克莱门汀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倾吐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录音带里所说的那些都是事实。
这也是她的担忧。
乔尔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倾听着,一直到克莱门汀说完,最后轻轻点头,“好。”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心灵鸡汤,没有天花乱坠。
乔尔就只是说,“好(okay)”。
克莱门汀愣住了,愣愣地看着乔尔。
乔尔安静地、专注地、认真地注视着克莱门汀,就只是这样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自然而然地轻轻上扬起来。
世界,安静下来,似乎只有自己的心脏撞击胸膛的声音在跳动,一切错杂一切拉扯一切犹豫全部安静下来。
然后,克莱门汀望向乔尔的眼睛,也轻轻点头,“好。”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克莱门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笑容在泪水里绽放,胡乱点头,不断重复着。
“好。好!”
最后,克莱门汀看着乔尔,乔尔看着克莱门汀,两个人如同傻子一般,莫名其妙地就这样破涕为笑——
两个神经病。
笑容绽放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他们就这样站在走廊里互相看着彼此,前仰后翻,笑容根本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走廊里激荡。
1330 川流不息
静静地,布莱尔就这样静静地注视大屏幕,目不转睛,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好奇着,也期待着,故事会如何收尾。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天花乱坠,没有心灵鸡汤,没有醒世名言,甚至没有你拉我扯,什么都没有。
他说,好。
她也说,好。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爱就爱了,不爱……也就不爱了。哪里有那么多复杂的事情。
也许,他们会重蹈覆辙,再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最后终究还是以伤害彼此的方式收场,没有什么吃一堑长一智的说法。
也许,他们会一次又一次陷入相同的轮回,如同被困在笼子里的仓鼠,竭尽全力狂奔却还是在原地踏步。
所以呢?
因为害怕受伤而拒绝开始,因为害怕承认而拒绝面对——
这不恰恰就是乔尔最为羞耻最为遗憾的事情吗?这不恰恰就是乔尔一直埋葬在别墅里隐藏起来的秘密吗?
然而,这次,乔尔没有放手。
尽管他不知道理由,也不明白原因,但他就是不希望克莱门汀离开。甚至于记忆里别墅的那段故事已经被彻底抹去,然而眼前似曾相识的情节再次发生的时候,乔尔终究开始迈开脚步做出了改变。
一切,看似没有变化,一模一样;但事实上,细节已经在悄然改变。
大屏幕里,乔尔和克莱门汀都不知道他们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嘴角的笑容轻盈地上扬起来。
大屏幕外,观众们清清楚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无法控制地热泪盈眶,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
画面一转,乔尔和克莱门汀在冰天雪地的蒙托克沙滩里奔跑着追逐着,他们在小腿深的积雪里嬉戏打闹,如同没有长大的孩子,无忧无虑地打雪仗,仿佛这就是全世界最快乐最幸福的事情,笑容完全绽放。
旋律,响起。
悠扬而哀伤,尽管没有撕心裂肺的沉重,却能够在沧桑苦涩的哼唱之中感受到悲伤的氤氲,整个世界浸透在忧伤的蓝色里;这让他们的嬉笑和打闹越发显得格格不入起来,冰天雪地的刺骨寒冷穿透屏幕,一点一点地顺着皮肤渗透进入血液。
沸沸扬扬、纷纷扰扰的思绪徐徐沉淀下来。
电影,结束了。
正如同没头没脑的开始一样,在观众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落下帷幕,为电影画上最后的句号。
但冷静下来认真想想,故事已经说完,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哼哼唧唧下去了,不是吗?
然而,安洁莉卡电影中心现场依旧一片安宁。
没有动静,没有声响,全场观众静静地坐在原地,放任思绪蔓延,就连座椅周围或站立或席地而坐的观众也没有移动,全部保持原样,乖乖地看着字幕的出现,一直到此时,他们才终于有时间思考。
查理-考夫曼,一贯如此。
不仅天马行空脑洞大开,而且信息量巨大,根本不给观众喘息时间,一波接着一波往观众脑子里塞——
最后,引爆。
电影,真的那么简单吗?
电影,讲述的只是一个爱情故事吗?仅仅只是乔尔和克莱门汀的爱情故事?
细细想来,思绪汹涌,整部电影没有闲笔,看似简单的故事实则包罗万象,信息量远远超出想象。
当字幕出现的时候,在温柔而苦涩的旋律里,他们终于能够穿一口气。
在大屏幕那并不明亮的昏暗观影里,宛若一个窗口般,从现实通往电影世界,尽管电影已经落下帷幕,但他们依旧遗留了一缕思绪在大屏幕里,在那个充满想象力充满可能性却又完全和现实接轨的世界里,放任自己浮浮沉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
也许,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在乔尔和克莱门汀两位主角之外,每一位登场人物每一个故事情节都值得推敲并且经得起推敲。
霍华德医生和玛丽。
一个倾慕权威的“学生”,这个学生可能是玛丽这样的女孩,偶尔也可能是年少无知的男孩,仰望那些权威的存在,他们的知识、权力、地位、专业等等远远超过金钱和外表等等肤浅条件所带来的吸引力。
于是,像玛丽这样的学生,飞蛾扑火地,一次又一次燃烧自己粉身碎骨。
而霍华德医生看似拒绝,却总是欲拒还迎,既要又要,他们看似权威的外表底下,其实是一个没有成熟的孩子——从医生在斯坦面前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反应就能够看的出来,他们只是试图从那些仰慕倾佩的目光里汲取自己所需要的能量。
霍华德医生真的“爱”玛丽吗?
未必。
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享受玛丽一心一意关注自己的目光,享受玛丽完完全全推崇自己乃至于崇拜自己的目光,他的骄傲和自尊在这样的视线里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然后,渴望更多、更多,因为这是他在家里在自己的生活里所残缺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段爱情是电影里花费最多笔墨描绘的一条支线,和乔尔、克莱门汀形成互文,因为玛丽删除了记忆却还是踏入同一条河流,重蹈覆辙,不仅再次让自己出丑,而且再次心碎,最后狼狈逃跑。
最最重要的是,查理-考夫曼通过玛丽和霍华德医生的这段情感,完成点题。
在乔尔公寓里,斯坦离开之后,玛丽一直在试图让霍华德医生对自己刮目相看,滔滔不绝地展现自己。
其中,就包括亚历山大-蒲柏一首诗。
“纯洁善良之人如此幸福,世人忘却、忘却世人,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祈祷应验,愿望成真。”
简单来说,点题。
查理-考夫曼没有选择乔尔和克莱门汀,而是选择玛丽之口阐述自己的观点,毫无疑问又是一个惊喜:
人们,总是向往完美,完美象征永恒、完美代表坚不可摧、完美代表心想事成;然而,现实往往并非如此。
错误、遗憾、伤害、残缺,这才是人生的常态。
人们可以选择逃避,人们可以选择遗忘,但人们还是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陷入自己性格缺陷的窠臼里。
某种程度来说,玛丽和霍华德医生的结局,那才是查理-考夫曼相信的现实。
在电影里,查理-考夫曼仅仅只用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段关系的全貌,并且和乔尔、克莱门汀形成呼应,这一份控制和布局的笔力,当之无愧鬼才的名号。
1331 爱情千面
编剧和编剧,毫无疑问是存在差别的——
看看查理-考夫曼,寥寥数笔勾勒出一段错综复杂的关系,却点到为止,避免花费更多笔力影响叙事节奏,在蜻蜓点水的叙事空间里和主线、主角交织互文,不仅能够完成自身叙事,还能够和主线碰撞出火花。
这一份功力,在好莱坞就已经是金字塔顶尖1%的存在了。
由此可见,查理-考夫曼对于整个故事的核心、框架以及枝枝蔓蔓全部都拥有深刻理解,这也体现在了其他支线和配角身上。
霍华德医生和他的妻子。
从头到尾,霍华德医生和他妻子的戏份,不超过三分钟,你来我往的台词短短五句话,甚至观众可能根本记不住他妻子的名字,霍莉丝。
然而,寥寥数笔里,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唤醒观众的共鸣,因为现实生活这样的婚姻着实太多太多:
名存实亡,依靠惯性勉强维持。
他们的情感早就已经在鸡毛蒜皮的婚姻生活里被磨平,消失殆尽,甚至可能在家里碰面也没有话好说,维系在他们关系里的羁绊很难准确描述,也许是爱情也许是亲情也许只是共同生活的搭档而已。
霍华德医生犯错一次,霍莉丝选择了原谅,但这一个简简单单的词汇背后,却没有人知道霍莉丝自己经历了什么。
当霍华德医生半夜接到斯坦的电话,前往乔尔公寓工作的时候,霍莉丝就隐藏在背后的黑暗阴影里,她注视着霍华德医生接听电话,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猜忌,担心霍华德医生可能又是前往约会玛丽——
事实,证明了她的恐惧。
在观众看来,霍莉丝无法第二次原谅丈夫;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与其说是无法原谅,不如说是霍莉丝累了,她厌倦了那些猜忌那些担忧那些不安,她厌倦了在苦心经营这段婚姻而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嫉妒和恐惧,让她变得丑陋。
于是,霍莉丝对玛丽说:你可以拥有他。
斯坦和玛丽。
某种程度上,斯坦是一个比乔尔更加被动更加内向的类型,他一直在默默守候玛丽。
平时在诊所,他竭尽全力地试图出现在玛丽面前,以这样的方式吸引玛丽的注意;在乔尔公寓的时候,注意到玛丽和霍华德医生的奇妙氛围,他又主动离开,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因为太过喜欢,所以他选择为玛丽的开心和幸福应援。
他的喜欢,纯粹而简单,甚至大部分时间一直保留在自己的内心里,他不介意玛丽喜欢别人也不期待着玛丽回应自己的感情。
从某种角度来说,爱情,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的事情,即使在一段感情关系里,喜欢也始终以自己为主,出现了、消失了、浓烈了、冷淡了,始终以自己为主,尽管电影没有像“爱情短片”那部电影一样,在单恋/暗恋的层面进一步展开探索,但不得不说,查理-考夫曼抓住了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