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副驾驶座里，克莱门汀拆开信件，却无法理解上面的内容，“这很奇怪。”
“致霍华德医生的全部患者，
我的名字是玛丽。我们曾经碰过面，但你们已经不记得我了，我任职于忘情诊所，负责消除你们的记忆。后来我发现，这样做太可怕，为了弥补过错，我决定把你们的档案全部寄回去……”
幸福，仅仅持续不到一分钟。
克莱门汀将磁带放入车载播放器里，然后她就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的名字是克莱门汀，我要消除乔尔的记忆……”
克莱门汀和乔尔双双愣住了，但他们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磁带，还在继续。
“他很无聊。这够理由消除对他的记忆吗？”
“我最近经常想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他好像改变了我，我觉得一整天从早到晚都心情不好，我不喜欢和他在一起的自己，我现在已经不喜欢我自己了。”
“仅仅只是看着他，我就已经无法忍受。那可悲、温吞、带着歉意的笑容，好像受伤狗狗一样，新鲜感消失之后，我就没有办法继续忍受他了。”
车载音响里，磁带在播放。
车厢里，乔尔和克莱门汀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两个人的防御机制双双竖立起来，剧烈地争吵起来。
最后乔尔就在大街上停车，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拒绝和克莱门汀交换视线。
克莱门汀不敢相信这一切，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返回自己的公寓。
结果，却在公寓楼下看到满脸苦苦哀求表情的帕特里克，克莱门汀现在没有心思解决帕特里克的问题，克莱门汀怒吼着把帕特里克赶跑了。
回到公寓里，克莱门汀崩溃了。
悲伤。痛苦。绝望。愤怒。煎熬。
克莱门汀在公寓里苦苦折磨自己，怎么想也想不通；但反反复复的最后，克莱门汀拒绝一个人折磨自己。
根据档案夹里的资料，克莱门汀自己驱车找到了乔尔的公寓，才推开门，就遇到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家伙熟稔地打招呼，克莱门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没有时间思考这些，怒气冲冲地找到乔尔公寓。
意外的是，公寓门没有关闭，里面也正在播放磁带，那是乔尔的声音。
“……我觉得她非常聪明，但没有接受教育。”
“我没有办法和她聊书籍，她更多是一个杂志女孩。她的词汇量有待增加，事实上，每次带着她出去我都觉得有些丢脸，因为她的发音……”
克莱门汀轻手轻脚地进入公寓，在里面的房间里看到了蜷缩成为一团紧紧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乔尔。
“嘿。”克莱门汀打招呼。
乔尔猛地抬起头，匆匆忙忙转头掩饰自己的狼狈，而后再次看向克莱门汀，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嘿。”
收音机里，乔尔的抱怨依旧在絮絮叨叨喋喋不休。
乔尔和克莱门汀怯生生地交换视线，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最后，乔尔掏出一幅画，“你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终究，还是有漏网之鱼，尽管竭尽全力收集和克莱门汀息息相关的物件，但还是有所遗漏。
那是一幅画，一个骷髅骨架上，克莱门汀顶着一头鲜艳的红发，在惊涛骇浪里冒险，宛若海盗船长。
克莱门汀接过来，轻轻扯了扯嘴角，“这让我看起来很骨感。”
但说完，嘴角就平复下来，眼眶微微湿润，她略显狼狈地揉了揉鼻子。
乔尔注意到了，他也狼狈地扭头看向另外一侧。
乔尔站立起来，耷拉着脑袋，深深呼吸一口气，“很抱歉对你大喊大叫。”
克莱门汀全身的尖刺也收敛起来，“没关系。”
克莱门汀站立起来，“我真的喜欢你，我痛恨自己对你恶言相向。”
一旁，收音机依旧在喋喋不休，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乔尔都受不了自己的声音，“让我把那东西关了。”
但克莱门汀阻止了他，“这样才公平。”
收音机里，乔尔正在抱怨：至于她的头发，根本就是乱来，真是太可悲了。
乔尔露出尴尬的笑容，“我真的喜欢你的头发。”
克莱门汀，“谢谢。”
乔尔：这个世界已经一团糟，而她的头发，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乔尔尴尬地挠了挠头，“你想喝点什么吗？”
克莱门汀，“威士忌？”
收音机：我不认为她对“船”有动力，我昨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完全看透了，不性感，就只是单纯地……可悲。克莱门汀相信，只有当她贡献船的时候男人才会喜欢她，所以她会故意挑起男人这方面的想法，我认为她太绝望太没有安全感，迟早她会和另外一个男人……
对话，停了下来。
克莱门汀没有说话，乔尔也没有说话，乔尔递了一杯威士忌给克莱门汀之后，两个人都慌张地错开了视线。
他和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客厅里，放任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克莱门汀是如此平静，却因为太平静而流露出淡淡的哀伤和痛苦。
乔尔绝望地闭上眼睛，表情里满满都是挣扎。
也就是这一刻，这短暂的一刻，看着明明深爱彼此的两个人却在建立长久关系的尽头开始伤害彼此。
那，太残忍也太血腥。
布莱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克莱门汀和乔尔错开视线的落寞身影，借着阴影隐藏自己的面部表情，却终究无法掩饰自己的脆弱和慌乱。
眼泪，就这样缓缓滑落，烫伤了脸颊，但布莱尔没有抬手擦拭，只是在泪眼婆娑的朦胧里静静地注视着大屏幕。
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那栋别墅分崩离析灰飞烟灭的悲伤是多么汹涌多么恢弘。
1329 相同河流
人们常说，伤害自己最深的人，往往就是自己最爱的人。
因为我们习惯在自己深爱之人的面前毫无保留，卸下盔甲，暴露弱点。
也因为在乎，只有在真正在乎的时候，攻击才能够留下最深的伤口。
然而，这是正确的吗？
真正伤害自己的人，不是敌人，而是爱人？明明相爱，却要互相伤害？
又或者说，明明是深爱之人，为什么却在自己的眼睛里变得面部可憎起来？
画面，静止，只有收音机里的声音在回荡；但这一幕，却和别墅分崩离析的画面交织，演变为一张大网，缓缓收紧，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种悲伤，寂静无声。
终于，克莱门汀打破沉默，“我不会那样做。”
乔尔绝望地闭上眼睛，“我不认为你会那样。”
一切，源自于他自己的不安、自卑和恐惧，却拒绝承认，于是用最糟糕最黑暗的想法把过错推给别人。
克莱门汀，“因为我不会。”
乔尔，“我知道。”
克莱门汀，“你那样说真的很伤人，因为我真的不是那种人。”
乔尔，“对不起……”
乔尔试图张嘴解释自己，但克莱门汀却没有办法继续坐下去。
那一杯威士忌，根本没有动，克莱门汀就直接放到一旁，站立起来，甚至不愿意去看乔尔的眼睛。
“我对这一切都很抱歉。”克莱门汀说，“我需要走了，我对这一切都很困惑。我不想待在这里。”
乔尔，无法阻止。
乔尔护送克莱门汀到门口，试图开口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克莱门汀，“再见。”
乔尔，“再见。”
克莱门汀停顿一下，千言万语，但最后还是吞咽下去，“不管如何，很开心认识你。”
克莱门汀离开了，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她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乔尔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不止是哀伤也不止是失落，更多是一种错杂和一种拉扯，三言两语根本不足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而收音机里，他的声音还在没完没了地唠叨着。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那么多抱怨。
“……但我一点都不了解她。和她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才发现她是一个陌生人，太可惜了……”
克莱门汀正在落荒而逃，几乎是以逃跑的姿态。
走廊尽头，乔尔气喘吁吁地出现了。
“等等！”
克莱门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乔尔，却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种悲伤那种绝望那种愤怒那种痛苦几乎就要崩溃，“怎么了？”
乔尔也是满腔苦闷，“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要喊住你……”
克莱门汀，“你到底想要什么，乔尔？”
乔尔，“先等等，我不知道，就等一下……我就只是希望……你……能够等……一下……一下就好了。”
两个人双双沉默下来，没有任何声响，甚至就连呼吸声都已经消失，他们就这样注视彼此，静静地看着彼此。
几乎就要窒息。
整个安洁莉卡电影中心一片安静，不敢呼吸不敢移动，唯恐一点点声响可能就要打破眼前的平静。
狂风，猎猎作响，以至于大屏幕轻轻地起伏起来，光影在视野里激荡，心绪也跟着泛起一层层涟漪。
所以，观众在期待什么？
一个幸福完美的结局？还是一个各自安好的结局？
当观众在观看一部电影的时候往往都有预期，一个积极的还是消极的结局，一个正义胜利还是邪恶反击的结局，在叙事过程中，电影总是悄无声息地完成引导，最后迎来一个结局。
然而，眼前，他们不懂。
无法判断也无从入手，没有答案。
他们应该期待克莱门汀和乔尔破镜重圆吗？还是希望克莱门汀和乔尔停止伤害彼此互相道别从此形同陌路？
如果克莱门汀和乔尔重新在一起，他们不会重蹈覆辙吗？就好像霍华德医生和玛丽一样，重新踏入相同的河流？
乔尔和克莱门汀看似已经清除记忆遗忘彼此，却又如同命运一般地找到彼此再次坠入爱河，这是信号吗？
所以，爱情真的存在宿命吗？
数不胜数的可能，在脑海里激荡，满嘴苦涩、唏嘘难耐，却无法准确分辨。
时间，在这一刻摁下暂停键，只有自己和自己的思绪作陪，在光影世界里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