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门汀,依旧是那个克莱门汀,洒脱、直率、坦然,热情似火,站在乔尔面前没有任何拘谨和羞涩。
“如果你想和我在一起,那就和我在一起。”她说。
乔尔的目光紧紧跟随克莱门汀,“好。”
他,答应了。
然而,克莱门汀并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飞蛾扑火般地冲向乔尔,她依旧冷静依旧镇定依旧笑容满面。
“男人总是喜欢把我物化,我可以让他们变得完整,我可以让他们找回活力,但我就是一个一团糟的女孩,试图找到内心的平静。”
“别把我当作你的。”
乔尔一直跟随在克莱门汀身后,压低声音,嘴角轻轻上扬,“我会记得这段演讲的。”
克莱门汀正准备经过乔尔的脚步停下来,抬起头仰视乔尔,细细地打量乔尔,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绽放开来,“我看穿你了,对吧?”
乔尔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我看穿了全人类。”
克莱门汀,“哼,也许吧。”
乔尔,“我依旧认为你能够拯救我。即使经过了那件事。”
克莱门汀抬起右手轻轻抚摸乔尔的脸颊,露出疼惜的表情,“我知道。”
乔尔静静地注视着克莱门汀,目不转睛,表情里流露出些许哀伤,唇瓣几乎就要触碰到她的额头,轻声说到。
“如果,我们能够从头来过,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原来这依旧是乔尔大脑。
原来这依旧是乔尔和克莱门汀的逃亡,霍华德医生清除记忆的动作已经来到两个人最初相识的时候。
原来这一切只是乔尔和克莱门汀对两个人第二次相遇的重演。
这番对话,也许并不是当初两个人的交谈内容——也许就是,但乔尔清清楚楚地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也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伤害了克莱门汀,这才使得这段对话充满了悲伤和苦涩。
那些唏嘘和无奈,在舌尖轻轻氤氲开来。
克莱门汀——又或者说乔尔大脑幻想出来的克莱门汀、乔尔记忆里的克莱门汀,仰头注视着乔尔瞳孔里的自己。
“记住我。”
“竭尽全力。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说。
但下一秒,她就消失了。霍华德医生清除记忆的速度越来越快。
人类总是如此,习惯性地假设:吃一堑长一智,同样的错误,我们在吸取经验教训之后就不会再犯。
然而,真的如此吗?
为什么现实往往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次次重复自己的错误,为自己的愚蠢买单,持续不断地陷入自己挖的陷阱里?
所以,推翻重来的话,事情真的能够不一样吗?彻底抹掉错误之后重新开始,真的能够书写全新故事吗?
乔尔,愣在原地,眼神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茫然和迟疑,在书店渐渐黯淡的灯光里轻轻摇曳。
一个眼神,拖拽着安洁莉卡电影中心的观众陷入思绪的漩涡里,是非对错、喜怒哀乐在持续拉扯。
就连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哗啦,哗啦。
一阵翻箱倒柜,文件散落满地,如同巴诺书店正在遭遇洗劫一般;但镜头一转,却发现是玛丽。
玛丽没有回家,而是前往忘情诊所,翻找档案。
她找到了,找到了自己的档案,将自己和霍华德医生对话的录音带播放出来,听着自己沮丧而悲伤的嗓音。
“……我对你一见钟情,你对我完全没有想法,我喜欢。”
“刚开始和你说话的时候,我结结巴巴;但我想让你觉得我聪明。我等不及前来上班,我甚至在脑海里幻想和你结婚生子。”
“噢,霍华德,我没有办法。”
办公桌上,台灯洒落下来的一缕微光轻盈而脆弱地落在她的脸颊之上,玛丽整个人无力地蹲坐在地上,蜷缩成为一团,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着膝盖,却依旧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的黑暗正在将她一点一点吞噬。
然而,她无力抵抗。
镜头一转,凯莉和罗布出现了,蒙托克沙滩出现了——
那个派对!
那个娜奥米没有前往、但乔尔依旧决定和朋友参加的派对,那个乔尔和克莱门汀首次相遇的派对!
果然,耳边传来乔尔的旁白,沧桑而苦涩。
“这就是我们相遇的那天。”
“你在海边,我从远处就看见了你,我记得当时就被你吸引了。”
“我想,这也太奇怪了吧?我爱上了你的背影?”
“你穿着那件橘色外套,你常常穿,以至于我最后开始讨厌它。”
克莱门汀,出现了。
赫!
安洁莉卡电影中心现场稀稀落落地响起些许惊呼声,包括布莱尔。
布莱尔一眼就看到了:那蓝色头发。
不是绿色、不是橘色、不是红色,而是蓝色。
一切,正如布莱尔所想,头发颜色就是区分时间线的方式,还有乔尔的着装打扮,所有细节都在扮演角色具备功能,看似混乱的时间线背后其实是井井有条地整齐排列,只是等待观众重新找回秩序。
如同魔方。
1326 分崩离析
电影,宛若拼图,一个个碎片拼凑起来,混乱但有序,只有当一切全部按照顺序按照位置排列完毕——
才能够看到全貌。
“……然而。”
“当时我想,酷,橘色外套!”
镜头一转,切换到拘谨而严肃的乔尔身上,却在下一秒又再次被打断。
“嘿。”是克莱门汀。
乔尔坐在沙滩旁的栈道台阶上,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有烤鸡、有玉米、有土豆泥,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的样子。
克莱门汀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落落大方地主动打招呼。
“我看到你坐在那里,就你一个人。”
“然后我想,感谢上帝,还有其他普通人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样的社交场合。”
克莱门汀的话语略显羞涩,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试探了一番。
乔尔抿了抿嘴角,“是,我从来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克莱门汀,“对了,我叫克莱门汀。”
乔尔微微一愣。
不等乔尔回应,克莱门汀就摘下手套,“我可以吃一块鸡肉吗?”
一边说着,克莱门汀一把抓起一个鸡腿,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乔尔眨眨眼,“你就直接下手了,甚至没有等待我的同意。”
不由,直接轻笑起来。
乔尔转头看向克莱门汀,似乎是自说自话喃喃自语,“如此亲密,仿佛我们已经是情侣了。”
尾音,徐徐散开,带着些许留恋和缅怀。
深呼吸一口气,收回视线,乔尔回到现实,“我叫乔尔。”
克莱门汀露出一个坏笑,“嘿,乔尔。”停顿一下,“所以,不允许取笑我的名字。”
乔尔一愣,直接轻笑出声,“你是说,噢亲爱的,噢亲爱的,克莱门汀,你永远消失了,我很遗憾,克莱门汀。‘哈克猎狗’。动画主题曲吗?”
克莱门汀翻了一个白眼,“对,就好像那样。禁止!”
乔尔,“行,禁止取笑。在我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哈克猎狗的玩偶。我认为你的名字具有魔力。”
等等,如果乔尔知道“哈克猎狗”并且如此喜欢的话,那电影开篇火车上,乔尔为什么没有任何记忆呢?
唯一解释就是:关于克莱门汀的记忆全部都被删除,包括“哈克猎狗”主题曲也因为相同的名字而被误删了!
克莱门汀静静地看着乔尔,啃着鸡腿。
许久。
然后她说,“这就是全部了,乔尔。这也很快就会被删除。”
乔尔,“我知道。”
克莱门汀,“我们怎么办?”
乔尔,“好好享受。”
唏嘘,无奈,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弥漫开来。
乔尔和克莱门汀在蒙托克的沙滩约会,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却也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约会。
他们闯入沙滩旁边的一栋别墅,尽管乔尔试图阻止克莱门汀,但胆大妄为的克莱门汀还是进去了。
那里,正是乔尔在记忆深处隐藏着羞耻时刻的那栋别墅,正是乔尔无论如何都不让克莱门汀靠近的那栋别墅。
然而,回到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克莱门汀终究还是闯进来了。
尽管双脚最终还是踏入别墅,但乔尔的本性使然,他没有办法享受这样的行为,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乔尔一直在试图劝说克莱门汀离开,而克莱门汀却准备在这里过夜,她在探索酒窖、她在翻阅信件——没有拆开只是看信封而已、她在寻找卧室所在地,这一切行为都在提醒乔尔,他们是闯入者。
毫无预警地,别墅的阁楼开始崩塌。
莫名其妙地,别墅的地板布满沙子。
乔尔用借口为自己找理由,“我还有末班车需要赶。”
克莱门汀,“那就走吧。”
乔尔,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和自己脑海里想象出来的克莱门汀对话,“我走了。我觉得你可能是一个疯子,但你充满刺激感。”
乔尔转身离开了,不仅沙滩、还有海水,渐渐开始入侵别墅,浸没脚踝。
克莱门汀在二楼呼喊着,“我希望你能够留下。”
乔尔一个转身,“我也希望我留下。我现在希望我留下。我希望改变的事情有很多。”
他的脚步在徘徊。
海水正在涨潮,转眼就已经淹没到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