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矫情,在那里做什么呢?”
“就这?拍电影也没有什么嘛,看起来无聊透了。”
“那家伙在憋什么大招吗?下一步就是天马流星拳,准备把录音室里面的人全灭吗?”
琐碎的交头接耳声响,让曼高德一阵心浮气躁——
尽管这里的声响,影响不到录音间里面的拍摄;而且在这里也是细雨打芭蕉般的沙沙声响在涌动,远远不算吵闹。
但曼高德还是觉得烦躁。
静不下心来。
此时曼高德脑海里就在想,如果给他一把机关枪,他可能真的会忍不住转身扫射一番,然后世界就安静下来了。
浮躁。紧张。焦虑。
在空气里涌动。
达拉斯注意到了,他略显意外,原来安森也会紧张。
而且,曾经顶天立地、气宇轩昂的安森似乎全然没有了那种气势;而是……略显束手束脚略显手足无措,拘谨背后带着些许窝囊,甚至不敢直视眼睛。
细微的变化,让达拉斯的烦躁和紧张渐渐平复下来。
然后,终于有声音了——
1286 角色上身
漫长的安静和沉默最后,终于有声音了——
嗡嗡嗡,嗡嗡嗡。
琴弦轻轻拨动,微微的震动在空气里激荡扩散。
约翰尼-卡什,有动作了。
“……是的,我知道耶稣拯救了我。”
卢瑟和马歇尔和声,“拯救我的灵魂。”
可以感觉到,他试图打开喉咙,展现声音的明亮。
然而,演唱还是略显沉闷厚重。
音调、咬字,正在尽可能展现活力;却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拖拽着声音往后拉,如同双脚被捆绑在地面的大象,试图抓住氢气球摆脱地心引力的束缚,却还是一次次回到地面。
连带着卢瑟和马歇尔的声音也发紧。
按道理来说,三个人的和声应该增加整个表演的层次,即使没有区分声部,也能够感受到不同声音共振的碰撞。
可惜。
眼前三个人的合唱却显得单调薄弱。
三个人都在发声,但三个人的声音明显没有形成共振。
更糟糕的是,三个人沉浸在演出里,全然没有察觉,而是继续演唱下去,试图调动身体里的活力。
约翰尼,“在他宽恕我的那一刻。”
卢瑟和马歇尔,“让我完整。”
约翰尼,“他带走我的沉重负担,上帝,他给我内心安宁。”
卢瑟和马歇尔,“内心安宁。”
细细捕捉,就能够发现约翰尼的声音在微微颤抖,僵硬的肩膀和笔直的后背让整个上半身显得格外笨拙,如同衬衫衣架忘记摘掉,连带着衣架一起穿出来,整个人的行为仪态都显得奇奇怪怪。
那种僵硬,浸泡在声音里,以至于整个演唱显得刻板生硬。
没有活力。
偏偏,约翰尼自己没有察觉,他以为一切按照自己想象得进行,他和两个小伙伴表现得格外出色。
约翰尼左看看马歇尔、又看看卢瑟,展露一个笑容——
至少,他以为自己正在展露笑容,殊不知紧绷的嘴角完全没有上扬,面部神经抽搐一下,露出怪异的表情。
约翰尼试图调动两个小伙伴,他们需要展现音乐的精髓才行。
约翰尼,“撒旦无法让我怀疑。”
马歇尔和卢瑟,“我不会怀疑……”
达拉斯——山姆-菲利普斯注意到了,哪怕对音乐没有专业性系统性的了解也能够注意到眼前表演的问题。
原始。粗糙。简陋。业余。有种自娱自乐的氛围。
也许,声音还不错;但压着嗓音的演唱方式却能够看出明显的模仿痕迹,试图用低音来展现深沉、试图用共鸣来展现情绪,然而呈现效果却寡淡无味。
糟糕吗?
倒也不至于,至少音准、节奏等等全部没有问题。
值得一听吗?
并非如此,匆匆地划过耳朵,绝对不会留下任何印象。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大概就是如此。
渐渐地,达拉斯能够感受到那种情绪,整个人完全紧绷起来,越是想要积极表现,却越是困住自己,甚至就连发声都显得紧绷,更不要说情感表达了。
最后,规规矩矩地站在安全跑道上,规规矩矩地发声歌唱,甚至就连尽情高歌都不算。
整个表演,干巴巴地没有味道,没有色彩没有棱角没有……情感。
令人昏昏欲睡。
拜托,这是福音,随随便便前往一个教堂的周日礼拜,看看那些歌唱技能天赋点满的黑人就知道了,任何一个人拎出来都比眼前这个男人更有才华。
达拉斯抬起头看向安森,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陷入一种恍惚一种错觉——
那种紧张那种拘谨,显得如此渺小。
不知不觉之中,达拉斯悄悄挺直腰杆,他没有办法说谎:不行,就是不行,哪怕他不想高高在上地指责,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如此清晰。
一点点谨慎,一点点失望,一点点紧张。
山姆-菲利普斯难以掩饰自己的表情,达拉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完美进入山姆的角色之中。
一切,悄无声息,无处不在,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那些好奇和困惑之中、在那些等候和观望之中,已经把录音室里里外外的全部人拖入一个漩涡里,宛若时光穿梭般,进入约翰尼-卡什的世界里。
现实和虚幻、生活和电影之间的界线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消失,半只脚在现实半只脚的戏剧,横跨两个空间却浑然未觉,什么紧张什么忐忑什么担忧什么退缩,早就已经烟消云散,卷入风暴里。
就是如此简单,甚至不需要一个响指,魔法已经发生。
这,是真的吗?
在现实生活里,人们往往认为,现实和戏剧、生活和表演之间是存在一条界线的。
达拉斯也这样认为。
一声“开拍”、一声“卡”,形成边界,标志开始和结束,把表演人格留在摄像机镜头里,在现实的时间长河里划下一条界线,保证演员们保持清醒,不至于人戏不分,最后成为一个陷入角色无法自拔的疯子。
然而,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吗?
一个开始一个结束,就能够轻而易举地把自己的体验、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沉浸一清二楚地划分开来?
如果真正优秀真正出色的表演是完全沉浸其中,展现具有说服力的冲击力;又如何轻而易举能够摆脱?
现实生活往往没有那么简单。
入戏了,却无法出戏,那是入戏太深的疯魔。
入戏了,又无法百分之百入戏,那是演技糟糕。
入戏了,却毫无预警地出戏,那是NG。
仅仅凭借“开拍”和“卡”来划分时间、划分感受、划分体验,这显然远远不够。
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旅行,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表演也是一样,从开始翻阅剧本的那一刻开始,表演已经开始了。
眼前,就是如此。
早在曼高德宣布“开拍”之前,早在剧组演员们准备就绪之前,其实,安森的言行举止已经开始营造氛围。
达拉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因为“安森-伍德”这个名字产生的威慑力,不自觉地被卷入安森的节奏里,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怎么回事,潜意识里的条件反射已经接管大脑,先入为主地进入角色,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界线早已经模糊。
角色,悄无声息地进入身体里,甚至来不及反应也没有意识到,在紧张和焦虑的界线之间来回切换,不知不觉地进入状态,半梦半醒之间,表演已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雕琢。
一切,就是那么自然:
一点点扼腕,一点点遗憾。
1287 随机应变
一点点扼腕,一点点遗憾。
一切情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在悄无声息的氛围之中缓缓沉浸其中。
在这一刻,是达拉斯自己,也是山姆-菲利普斯——
他没有办法说谎,这个表演,不行就是不行。
眼前这个年轻人上门毛遂自荐,带着一种迫切一种渴望。
可以看得出来,他的羞涩和拘谨,显然不擅长这样的事情,花费无数勇气才迈出第一步,上门询问太阳唱片的情况,小心翼翼地把内心深处对梦想的渴望和追逐展露出来,暴露自己的软肋和柔软。
那种淳朴和简单,让山姆另眼相看。
因为山姆自己也是如此,仅仅只有一个梦想和一个工作室,这就是全部了。
他想,他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因为他能够在那双羞涩的眼睛里看到热情和真诚。
他想,他应该让他再继续唱下去,至少多唱一个小节,也许后面还有惊喜。
然而……
山姆难掩自己的扼腕,他甚至比眼前年轻人更加遗憾更加唏嘘,他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够挖掘出一个宝藏。
可惜,埃尔维斯-普莱斯利只有一个,太阳唱片可能也无法遇到第二个天才。
约翰尼并没有察觉。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紧张,又怎么有精力观察山姆的反应呢?
约翰尼觉得,他渐入佳境。
现在,他需要打开嗓子,把情感和声音一起释放出来,经过主歌的铺垫,副歌才是展现自己才华的时刻。
“一切都很真实,我要大声呼喊……”
约翰尼并没有扯着嗓子瞎嚷嚷,而是注入灵魂,身体跟随旋律轻轻摇摆,试图展现歌词里面的真情实感。
但在山姆看来——
毫无新意。
这基本就是套路。每个歌手都认为自己“注入灵魂”,但平铺直叙的大白嗓着实没有任何情感任何灵魂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