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全部福音歌手都是如此,主歌深情、副歌热血,千篇一律。
山姆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举起右手,试图阻止约翰尼。
约翰尼没有注意到,他甚至闭上眼睛,一副陶醉的模样,卢瑟和马歇尔也没有例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场景,那模样,让山姆嘴角轻轻一扯,露出略显荒谬而苦涩的笑容:
也许,他们把录音室当作自己的门廊,抱着吉他、一瓶啤酒下肚之后,吹着孟菲斯傍晚的暖风轻声合唱,他们的妻子和朋友们欢呼两句,然后他们就认为自己能够出唱片呢。
“咳咳。”
尽管非常不愿意,但山姆还是清了清嗓子,试图打断表演。
可惜,还是没有成功,约翰尼和两位同伴还在继续演唱——
波澜不惊地,不死不活地,竭尽全力地注入能量,却还是没有任何火花。
“等会儿。”
“等会儿!”
山姆硬着头皮发出声音打断演出。
约翰尼愣住了,错愕而意外地呆愣在原地,卢瑟和马歇尔抱着乐器终于清醒过来,但显然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约翰尼的眼睛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一会儿震惊,他们的表演正在进入最精彩的部分,怎么就被打断了?
一会儿紧张,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他搞砸了自己唯一的机会吗?
错杂的情绪在瞳孔里胡乱拉扯,却没有来得及发酵就已经消失,最后演变为一片茫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然而,山姆没有注意到,又或者说,他没有时间注意。
如果每次拒绝前来试镜的歌手,他都要内疚一番的话,这生意就别做了。
尽管遗憾,尽管扼腕,山姆还是必须诚实。
“我讨厌打断别人,但你们还有其他歌吗?”
沉默。安静。
卢瑟和马歇尔茫然地移动视线,最后看向约翰尼。
约翰尼依旧僵硬在原地,时间已经继续往前,但他的思绪还在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表演被中断了?
明明接下来应该是高潮是亮点,不是吗?
空气,缓缓僵硬沉淀起来。
达拉斯略显不自在,他终于注意到了正前方的眼神,那个眼神僵硬而笔直地落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似乎通过眼睛就能够看穿他的全部想法,这让他略显窘迫。
些许紧张,些许不安。
然而,不是退缩和恐惧的那种,而是准备撕开创可贴之前的那种。
达拉斯知道,自己必须快准狠,长痛不如短痛。
呼吸一顿,山姆回避约翰尼的视线,看看卢瑟、看看马歇尔,他们都显得不知所措,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无可奈何地,山姆重新看向约翰尼,一直卡在喉咙的那口气轻轻吐出来。
“抱歉,我不能再卖福音歌曲了。”
“不能再卖了。”
创可贴,撕下来了。
山姆开始收拾东西,这场试镜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空气,依旧保持安静,只有纸张翻阅的声响。
终于,约翰尼的灵魂跟上时间流逝的脚步,重新回到身体里,大脑认清现实,错愕和意外的冲击之中,紧张、愤怒、茫然、困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约翰尼终于找回声音。
“所以,就这?”
即使是这一句话也轻飘飘得没有任何力量,宛若浮萍般,抓不住重心找不到平衡,在微风里飘荡着。
约翰尼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声带在震动,宛若在太空里传播——
没有空气,声音就无法传播。
所以,只有震动,没有声响,约翰尼不确定对方是否听到自己的话语,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自己。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直视山姆,试图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意思。
目不转睛地,全神贯注地。
山姆感受到眼神的温度,正在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下来,略显无奈地抬起头来,一下撞进约翰尼的眼神里:
倔强。执着。天真。幼稚。
此刻,山姆坐在高脚凳上,约翰尼保持站立,本来因为紧张而僵硬、微微佝偻的脊梁也完全挺直起来,挺拔的身姿、潇洒的气质和俊朗的面容,宛若青松一般,顶天立地站立着,居高临下地俯瞰他。
由下往上地,山姆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带着一股没有经过社会打磨的纯真。
山姆想了想,微微抬起下颌,尽管依旧居于下风,却悄无声息地把局势扭转过来,牢牢地把握主动。
他应该怎么说呢?
“我不录制卖不出去的东西。卡什先生。”
没有转折,一击致命。
“像这样的福音歌曲,卖不出去。”
尽管平实,但直来直往的话语却是如此尖锐如此强劲,刹那间把约翰尼的自尊和骄傲全部击得粉碎。
1288 真情流露
“我不录制卖不出去的东西,卡什先生。像这样的福音歌曲,卖不出去。”
约翰尼的脸颊瞬间涨红,甚至就连耳朵也通红通红,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抬起下颌,试图用眼神压制山姆。
约翰尼质问,带着一丝怒火,“是福音歌曲的问题,还是我唱法的问题?”
山姆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怒火,但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都有。”
约翰尼:……
这一来一往的撞墙,让约翰尼稍稍冷静些许,“很好,那我唱法有什么问题?”
山姆停顿一下,静静地看着约翰尼,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相信。你。”
达拉斯有些亢奋有些激动有些忘乎所以——
疯了疯了,他一定是疯了,他居然敢这样对安森说话,尽管没有居高临下,但言语里的傲慢却再明确不过。
然而,疯狂归疯狂,达拉斯却有一种直觉,这样才是正确的,那些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话语自然而然地说出口。
看着眼前的那个男人,山姆保持端坐的姿势,没有刻意靠前却也没有往后退缩,平静而坦然地直面那个眼神。
约翰尼抬起下颌,微微低垂的眼睑掩饰眼睛里的情绪汹涌,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冷静下来,用一种极其冷静、冷静到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没有情绪的声音询问道,但这恰恰展现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还有一丝轻蔑。
“你是说,我不信上帝?”
这是原则性的问题,同时也是信仰问题,约翰尼认为眼前这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在挑衅自己的底线。
那没有温度的声音让后面两个人意识到情况不妙。
卢瑟开口了,声音发紧,“JR,算了,走吧。”
约翰尼-卡什,原名“JR-卡什”,他的父母没有文化,无法确定具体的名字,所以只是单纯取了两个字母,“R”完全是为了配合“J”,避免单音节名字而已添加上去的,不是任何完整名字的缩写。
后来参军的时候,军队不允许用字母缩写,他为自己改了名字,“约翰尼-卡什”。
然而,真正亲近的朋友,又或者是试图让他冷静下来的时候,还是会称呼“JR”,以这样的方式唤醒约翰尼的童年回忆。
可惜,这次不管用。
JR没有恢复冷静,他拒绝了卢瑟和马歇尔的劝阻。
“不。我想弄清楚。”
那双眼睛里,写满真挚和严肃。
“我是说,我们来到这里,表演了一分钟,然后他告诉我我不相信上帝?”
这股愤怒,正在燃烧。
山姆却没有退缩,嘴角轻轻上扬,流露出一抹嘲讽,“你完全知道我的意思。”
“这样的歌曲,我们已经听过不止一百次……就像……那样……和你演唱的方式……一模一样。”
那些拖长的尾音,如此烦人又如此挑衅,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
约翰尼愣住了:……
他,无法反驳。
但是,他需要反驳。
约翰尼紧紧咬着牙关,“你不允许我们唱出感情(Bring-it-Home)。”
山姆,“唱出感情……”他直接笑了,冷笑,嘲笑,“唱出感情?”越笑越开心,“那就让我们谈谈唱出感情。”
笑容,毫无预警地消失了。
山姆坐在椅子上,甚至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约翰尼。
“假设你被卡车撞倒,你奄奄一息地躺在臭水沟里,而你只剩下唱一首歌的时间,一首在你尘归尘土归土之前让人们记住你的歌,一首让上帝知道你在世间如何感受的歌,一首能够总结你漫长一生的歌。”
“你告诉我,你会演唱刚刚这首歌吗?”
“就好像我们整天在收音机里听到吉米-戴维斯(Jimmy-Davis)演唱的歌曲?带着一种平静的口吻然后告诉我们这叫做真实还有你如何将情绪喊出来?”
“还是说,你准备演唱一点其他的?”
抑扬顿挫,冷嘲热讽,火力全开。
山姆毫无保留。
山姆的语速并不快,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全程直视约翰尼的眼睛。
然后,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山姆看到约翰尼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痛苦和挣扎,转眼又快速掩饰起来。
山姆一顿,转念一想。
“一些真实的东西?一些你的感受?”
“因为我现在告诉你,那才是认真渴望听见的音乐,那才是能够真正拯救灵魂的音乐。这和是否信仰上帝没有任何关系,卡什先生,真正重要的是你是否相信自己。”
某种直觉告诉山姆:他相信眼前这个傻小子。
不管是上次毛遂自荐的时候,还是眼前的这一刻,在他的眼睛里,山姆能够看到一些活力一些热情。
那是真诚的,也是脆弱的。
那是迫切的,也是浓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