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茜……略显无聊。
本来,瑞茜怀抱着期待,眼前可能会上演一场奇迹,安森如同昨晚格莱美般又从魔术师帽子里变出新的花样。
然而,并没有。
瑞茜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安森忘我地沉浸在吉他的世界里,一直在拨动琴弦,却又没有成型的旋律,整个过程显得……枯燥乏味。
基本就是安森自娱自乐。
站着站着,瑞茜就累了。
与其说是累了,更准确一些来说应该是无聊了。
她如同傻瓜一般站在原地等待奇迹,殊不知在他人眼睛里就是傻子,傻乎乎地仰望星空等待天气预报没有预测到的极光,一直到四肢僵硬发麻。
所以,她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呢?
细细一想,瑞茜还是没有转身。
莫名地,因为安森,瑞茜总觉得自己应该再努力一些,她似乎从来没有真正抓住琼-卡特身上的音乐本质。
也许,此时此刻安森身上的专注与宁静就是她所欠缺的?
1266 沉浸音符
纷纷扰扰地,脑海里塞满思绪,瑞茜有些走神。
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思绪早就已经飞入外太空。
然而,瑞茜终究没有离开,尽管她自己也找不到站在这里的意义,但一股语言难以形容的冲动还是让她坚持站在原地,沉浸在自己的杂乱思绪里。
一直到小腿微微发酸,膝盖有些站不住。
累了。
瑞茜调整姿势,低头看了看手表——
两分钟?
什么!她仅仅只是在这里站了不到两分钟而已吗?
瑞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不不,不是两分钟、应该是二十分钟才对,怎么可能只有两分钟?
上帝,她的体感其实是两个小时来着……
这个意识狠狠冲击到瑞茜,以至于她有些不自在起来,窘迫地摸摸脖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然而,瑞茜马上就发现,其他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也就是她一个人尴尬而已,她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时,正前方传来吉他弦音——
清澈,平静,微亮。
瑞茜抬头,一眼就看到正在拨动琴弦的安森。
那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之间飞扬,音符潺潺流淌,静谧而舒缓,不疾不徐地流动着,一切显得神奇。
旋律,本来应该属于听觉的感受,然而瑞茜似乎能够触碰到音符的温柔和脆弱,轻轻一碰可能就会散开,静静地散发幽幽微光,在无尽黑夜里轻吟,空气里的轻轻震动徐徐地落在皮肤表面激荡起来。
这,是触觉?
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它团团包围,厚重而深沉,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出口,那抹微光忽明忽暗地摇摆着,随时可能灰飞烟灭。
然而,它又是如此倔强如此坚韧。
一下,再一下,指尖和琴弦的碰撞,轻轻激荡起层层涟漪,温柔地触碰到瑞茜的心脏,微光坚持闪烁,微弱的光晕竭尽全力对抗沉甸甸的黑暗。
却不是呼救,而是驱散周围的黑暗、照亮小小的一片世界,在无止尽的静谧和寂寞之中点亮一缕曙光。
它似乎在说,我还在,一直都在。
猝不及防之间,瑞茜的心脏猛地一下收缩起来,一股酸涩的疼痛拉扯着胸口。
她吓了一跳。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心脏之上布满琐碎细小的伤口。
曾经,那些吐槽她是一无是处粉红芭比娃娃的声音,那些嘲讽她是鞋拔子脸丑陋不堪令人作呕的声音,那些认为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名真正演员的声音……
她都听不见了,但她不会认输。
因为她知道,他们就是想要看到她受伤看到她痛苦看到她在黑暗里煎熬,她就偏偏不让他们如愿。
于是,她展露更加灿烂的笑容,高高抬起下颌,以灿烂的笑容面对那些谩骂和攻击,踩着他们的羡慕和嫉妒,攀登事业的高峰,她甚至不屑报复他们,因为他们已经和她不在一个级别。
没有必要。
然而,那些言语那些目光那些偏见,依旧在心脏留下密密麻麻的伤口,她从来不曾意识到。
一直到此刻。
一切,就好像……琼-卡特一样。
她的笑容,她的阳光,她的明媚,她的开朗,宛若太阳一般为约翰尼-卡什驱散黑暗,拯救约翰尼堕入地狱的灵魂。
可是,她自己呢?
她也背负着自己的挣扎和痛苦。
但每次踏上舞台的时候,她总是展现最明亮最炙热的一面,用热忱和快乐完成自我救赎,对抗黑暗。
瑞茜还是愣住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静静地、愣愣地注视着安森。
一把吉他而已。
安森并没有演唱,而是全心全意演奏吉他,他的疲倦和茫然,他的顽强和坚韧,那些积极的消极的正面的负面的情绪全部顺着指尖和琴弦碰撞摩擦,演变为一个个音符潺潺流淌,悄无声息地融入空气。
“音符,在遇见知音之前,它没有任何意义。”
那么,遇见之后呢?
星光,一点、一点地在无尽黑暗里点亮,执着而顽固地闪烁着,燃烧灵魂的力量,绽放微弱的光芒。
那些音符,化作星光,星星点点地在录音间里翻飞。
毫无预警地,瑞茜就热泪盈眶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心脏之上的伤口轻轻拉扯着,那酸涩酥麻的疼痛演变为泪水盛满眼眶,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饱含热泪,宛若傻瓜一般。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瑞茜浑然未觉,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放任自己的心脏和思绪迷失在旋律里。
在这一刻,她是瑞茜-威瑟斯彭,也是琼-卡特,同时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怀抱着演员梦想,站在浩瀚星空底下描绘着梦想尽头的璀璨和绚烂,不仅有镁光灯,还有千千万万的观众。
所以,她为什么渴望成为演员?琼-卡特又为什么渴望成为歌手?
因为注目,因为灯光,因为名利场?也许都有,但远远不止如此,她们渴望把自己的情感注入艺术作品里,和观众产生情感连接,在一部电影或者一首歌的时间里,分享彼此共同拥有的情感共鸣。
演员之所以能够成为演员,歌手之所以能够成为歌手,他们都离不开观众,没有观众,他们什么都不是。
现在,瑞茜终于明白安森的意思了。
就在这一刻,音乐成为桥梁,在瑞茜和安森之间建立联系,从表演者到倾听者再又重新回到表演者身上,眼前的表演就赋予了意义。
砰!
录音室门被推开,瑞茜吓了一跳。
一转头,康纳那个冒冒失失满头大汗的身影钻进来,小心翼翼打量一番,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抱歉,我们迟到了。”
然后是莉莉。
最后是迈尔斯。
他们鱼贯而入,匆匆忙忙和瑞茜打声招呼,看到录音间里面的安森,一个个丢下背包行李,立刻加入。
瑞茜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完全当机,跟不上速度,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们也进入录音间。
安森的演奏依旧没有停止,他们自发性地寻找到自己的乐器,但他们没有着急加入,而是按照自己的步调熟悉乐器,甚至就连喝口水的时间也没有,一个个已经进入音乐的世界里。
瑞茜:……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难道这里是一个梦境,她如同爱丽丝般。闯入疯帽子的世界吗?
时间?安森的演奏到底进行了多久,他们现在又准备做什么?难道马上进入演奏吗?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一个个问号满溢出来,没有答案。
然而,奇妙的是,好像所有问号都不重要。一点都不。
1267 简单纯粹
康纳。莉莉。迈尔斯。
一个个风尘仆仆地登场,却没有休息或者喘息的时间,没有寒暄没有停顿,只是看了一眼录音间里的安森,就心领神会地加入安森,轻车熟路地进入自己的位置。
录音间,一下拥挤起来。
不仅拥挤,而且混乱,视觉和听觉塞满复杂信号。
晕头转向,摸不着北。
然而,乐队成员却显得怡然自得,在混乱和嘈杂里也不为所动,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专心致志地。
前方,安森依旧在勾勒琴弦,专心致志地演奏旋律。
率先准备完毕的迈尔斯看了看安森,耐心等候着、侧耳倾听着,寻找时机,轻轻拨动琴弦加入演奏——
抱着大提琴的迈尔斯没有使用琴弓,而是用指尖拨动琴弦。
弦音,低沉、浑厚,宛若鼓点般依托住吉他旋律,缥缈灵动的音符悄无声息地缠绕在“鼓点”两侧纷飞,旋律之中似乎肆意生长出枝干,让情绪的冲击变得清晰凝练起来,散落在外的思绪悄悄聚集在眼前的演奏里浮浮沉沉。
而后,是康纳。
当康纳加入演奏的时候,迈尔斯改变了演奏方式,琴弓的加入让大提琴回归弦乐的本质,悠扬而绵长的弦音在宛若清泉般的吉他弦音之间穿行,反而与贝斯低沉浑厚的弦音形成不同声部的共振。
一把一把乐器,彰显个性,凸显色彩,截然不同却又相得益彰,和谐又轻盈地碰撞出朵朵火花。
温柔而哀伤、明亮而脆弱的音符,宛若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间或消失不见、间或驱散黑暗,将夜空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孔雀蓝。
最后,则是莉莉。
她没有着急演奏旋律,而是用独立的、清亮的一个个音符激荡层层涟漪,如同初学者一般采用一指禅,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音节,却依靠一个个音符在和谐的旋律里带来曼妙动人的化学反应。
层次分明。
喧嚣和混乱渐渐褪去,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一切,显得静谧而恢弘。
瑞茜重新平静下来。
她一直都知道,音乐是不同乐器碰撞出来的共鸣,可惜当代流行音乐越来越多采用电子合成器,以至于仅仅依靠耳朵往往无法准确分辨乐器的色彩。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乐器的音色与个性展现出来,前所未有地清晰鲜明,音符和音符的共鸣交汇,汇聚成为一股涓涓细流,在灵魂深处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歌手不仅需要和歌词和旋律产生共鸣而已,还需要和观众、和乐器产生联结,只有真正理解音符背后的共鸣,才能够赋予表演鲜活的灵魂。
道理,似乎不难;但从理论层面的纸上谈兵演变为自己真正理解并且运用的东西,却从来不容易。
视线里,安森如此专注又如此享受,全神贯注,指尖和琴弦碰撞之间,仿佛能够看到星星点点的光芒潺潺流淌宣泄,最后在脚边汇聚成为星辰大海,静静地激荡、摇曳、徜徉,从高空缓缓自由落体,却不用担心粉身碎骨,而是撞入一片绚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