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站立起来的时候，那位白发女士稍稍坐直起来，这让安森的动作僵硬住，那位女士的嘴巴轻轻蠕动似乎准备说些什么，安森稍稍靠近侧耳倾听。
不是话语，而是旋律。
白发女士依旧似梦非梦，眼睛似乎睁不开的模样，但表情里流露出一抹安详和惬意，沉浸在幸福之中，轻声哼唱一阙旋律，那赫然是“又一道光”。
尽管断断续续，尽管含糊不清，但毫无疑问就是“又一道光”，微弱但坚定。
安森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也跟着一起哼唱起来。
耐心地，专注地，真诚地，安森一直跟着哼唱完毕，然后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可以请问一下这是什么歌吗？真好。”
哈。
白发女士轻笑了一声，微微抬头，朝着安森眨了眨眼。
安森也默契十足地眨眨眼，这才终于站直身体，看向后面那个因为激动而双手不断颤抖的男人，友好地看了看旁边的行李箱，“你正在寻找什么，需要帮忙吗？”
“乐队专辑……就在行李箱里，我想着……但怎么都找不到……”男人懊恼地挠挠头，话语依旧断断续续。
安森却一下明白过来，指向行李箱翻开来的一面，网兜里面放着一张专辑，“是那张吗？”
男人一看，“啊，对，是它，就是它！”
一阵手忙脚乱，男人从网兜里掏出专辑，双手拿着，双颊涨红，看着安森扭扭捏捏得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就这样把专辑放在安森面前。
安森的眼睛完成两道月牙，“请问我有这个荣幸能够为这张专辑签名纪念吗？还是你希望保持专辑的整洁？”
男人连连摇头，“不，不不不，愿意，我的意思是，可以麻烦你签名吗？请务必为我的专辑签名，希望不会打扰到你的行程。”
安森，“当然。”
从男人手里接过专辑，男人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却在递给安森之前收了回去，在安森错愕的目光里，男人快速用衣服擦拭一番碳素笔外面的汗水，这才小心翼翼地递给安森，拘谨地笑了笑。
安森快速在专辑上签名，“请问一下，专辑献给谁？”
“安娜，ANNA。”男人说道，“安娜是我的母亲。”
“哦，拥有美妙歌喉的安娜女士。”安森说了一句。
那位白发女士突然发出闷闷的笑声，似乎格外开心。
安森签名完毕之后，再次蹲下来，双手将专辑礼貌地放在白发女士的怀抱里，“非常开心今天的见面，祝愿你有美好的一天。”
而后，安森才站立起来，和那个男人礼貌告别，加入瑞茜的行列，一行人离开机场。
那个男人目送安森一行人离开，终于从母亲的怀抱里拿起专辑，细细打量一番。
“致拥有美妙歌歌喉的安娜女士，
你，很重要。
你的，安森-伍德。”
男人一愣，再次转头看向机场门外，车辆扬长而去，胸膛里的心脏无法控制地跳动，几乎就要炸裂。
一直到现在，此时，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八月三十一日乐队音乐的灵魂，不止是“又一道光”而已，还有“唤醒我”、“吼嘿”、“生命万岁”、“英雄”等等等等，还有“盛夏午夜”这张专辑——
每一道光，都一样重要，正是这样一道道微不足道的光芒汇聚成为八月三十一日乐队盛夏午夜的光辉。
车厢里，一直旁观的瑞茜似乎短暂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安森表示了歉意，“抱歉，我刚刚应该向他们介绍你的。”
瑞茜回过神来，展露笑容，“不，他们也没有认出你的演员身份，不是吗？不过，这样没有关系吗？毕竟，我们需要强调的是你的演员身份，而不是歌手，好莱坞那群老狐狸们应该不希望看到这一幕。”
安森摆摆手，“没事没事，反正他们抓不住把柄。”
“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看我不顺眼，我只是努力让他们继续如鲠在喉罢了，明明看我不顺眼却拿我没有办法，而且为了保持面子，他们还必须表面上陪笑。”
“你知道的，如果是我，可能也就直接破口大骂回去了，但他们不行，即使内伤，他们也需要维护尊严和骄傲，我就是利用他们的脸面做文章，让他们明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却不能明明白白地发火。”
瑞茜一愣，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直接笑出声，“哈。哈哈哈。安森，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但我没有想到，你居然如此大胆。我觉得，我们未来可能需要保持一点距离，我不希望卷入你们的这场游戏里。”
安森满脸坦然，“这位女士，我们还有一部电影需要合作拍摄呢，你确定我们需要现在开始保持距离吗？”
瑞茜也认真点点头，“再等等，就再等一小会儿。”
这次则轮到安森放声大笑起来。
瑞茜的眼睛里一样都是笑容，她想了想，“安森，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安森望过来。
瑞茜迟疑片刻，但还是说出困惑，“你刚刚说，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音乐才具有力量，是这样的吗？我一直以为，应该是表演者赋予音乐力量。”
“当然。”安森轻轻颌首，“同一首歌，在不同表演者的诠释里往往具有不同力量，每个人的理解每个人的认知每个人的感受，他们赋予音乐灵魂。”
“表演者很重要，非常重要。”
“但我始终认为，没有听众的表演，是不完整的。”
“音乐最美妙最动人的部分，它是来自于表演者和倾听者之间的共鸣和激荡，这也是让音乐变得独特的原因。”
1263 个人功课
洋洋洒洒，却不疾不徐，车轮碾压柏油路的沙沙声响里，安森的声音宛若森林里穿行的微风扑面而来。
“音乐最美妙最动人的部分，它是来自于表演者和倾听者之间的共鸣和激荡，这也是让音乐变得独特的原因。”
“的确，不同表演者的诠释和呈现往往具有不同魅力；同样，不同倾听者感受到的情感也是不同的。”
“当倾听者们感受到音乐里那些丰富而浓烈的情感，或悲伤或喜悦、或快乐或失落，情感得以宣泄释放，此时此刻，音乐才变得完整。”
“否则，表演就只是表演而已，一个人的孤芳自赏。”
瑞茜静静地倾听着，有些明白、却又无法完全明白，以至于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明白了还是没有明白，那种似是而非的感受，语言无法准确形容。
曾经有人说，当一个人沉浸在自己专业里全身心投入的时候，他/她会闪闪发光。
眼前的安森也是如此。
尽管安森拥有一副好皮囊，这是人人皆是的事情；但在这一刻，安森却又好像不一样起来，具有另外一种魅力。
不由自主地，瑞茜的思绪已经深深陷入安森的话语里，脑海里思绪汹涌，却没有能够解答自己的问题，反而是进一步衍生出更多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的问号在耳膜之上持续轰鸣。
瑞茜看向安森，露出一个困惑的笑容。
安森爽朗地放声大笑——
他能够理解，演员和歌手的工作都是一种艺术创作，却又稍稍不同，特别是电影和电视尤其如此。
在电影拍摄现场，他们看不到真实存在的观众，也无法想象电影院里漆黑一片之中观众的表情和感受，他们只能靠自己的理解赋予角色生命力。
但音乐则不同，那些表演是同步的、面对面的、直观的，整个现场的氛围能够感染到观众也同样能够感染到表演者，二者之间的互动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所以观看演唱会的时候，有些场次观众给予积极互动，歌手表演也特别出色；有些场次却全场死气沉沉，歌手的演出也味同嚼蜡。
这也是音乐的灵魂所在，真正优秀的音乐应该是表演者和倾听者之间的桥梁，他们之间的情感共鸣则是赋予音乐灵魂的最后一块拼图。
重点在于，应该如何解释呢？
安森想了想。
“你看过1993年超级碗迈克尔-杰克逊的中场秀表演吗？”
1993年，迈克尔-杰克逊登上美国橄榄球联盟冠军决战超级碗的中场秀表演舞台，那一场演出至今依旧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经典，无人超越——
表演曲目，表演过程，毫无疑问展现这位天王巨星的舞台魅力，然而真正令人震惊的却是开场。
在一番“真假杰克逊”的虚晃一枪后，迈克尔-杰克逊在主舞台登场，顶天立地地站在舞台正中央。
一动不动。
整整九十秒，没有音乐没有歌声没有动作什么都没有。
迈克尔-杰克逊保持一个姿势站在原地九十秒不动。
然而，全场观众陷入狂热，欢呼声尖叫声节节攀升，九十秒时间里全然没有冷场，而且丧失理智地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热情，滚滚热浪持续升温。
这一幕，在现代舞台表演历史里，堪称一副奇观。
“……当然，这里迈克尔-杰克逊没有开口演唱，所以不算表演；但我的意思是，表演者和倾听者之间的互动关系是具有灵魂的，那些联结那些共鸣能够赋予舞台化学反应，为音乐注入生命力。”
“同样一首歌，有人听到的是幸福，有人听到的却是悲伤，因为音乐承载的记忆和情感是不同的。”
“一切，如同迈克尔-杰克逊的表演。”
“整整九十秒的静止不动，却因为观众的呼应与反响演变为经典，我们听不到旋律，但旋律却在灵魂深处激荡。”
“否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九十秒，却没有人回应，甚至可能全场一片死寂，你可以想象一下画面。”
一秒，两秒。
噗。
瑞茜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那场景应该是一场灾难，“哈哈，安森，你……哈哈哈，够形象够生动。”
笑声，完全停不下来。
细细回味一番，瑞茜看向安森，“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约翰尼-卡什的表演也同样和观众息息相关。”
安森点点头，“当然。否则，他不会成为代表正义的黑衣人，他始终希望自己的音乐能够具有力量，他始终相信音乐和倾听者之间的共鸣能够带来更多。”
“还记得吗？”
“1960年元旦，约翰尼-卡什前往监狱完成了一场演出。”
“他相信人性也相信救赎，人无完人，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都会迷失，但我们应该得到机会去挽救去修正那些错误。”
“有些人依靠信仰，有些人依靠亲情或者爱情的羁绊，有些人则依靠音乐的力量，他相信音乐具有这样的超能力，打破束缚，真正触碰到灵魂。”
“他不认为自己是特蕾莎修女，但他相信音乐具有魔力。”
瑞茜轻轻抬起下颌，“那么琼-卡特呢？”
安森笑了，“这是你的功课，瑞茜。”
瑞茜哑然失笑，略显窘迫，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这才是瑞茜切入如此话题的真正原因，她一直在试图理解琼-卡特的音乐、琼-卡特的表演风格以及琼-卡特和约翰尼-卡什的爱情，这一切看似不相关，但实际上内里存在一种无形的衔接组合起来，最后铸就了琼-卡特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人物——
她，不完美、她不是为了拯救约翰尼-卡什而存在的，她也有自己的挣扎和痛苦，她也有自己的黑暗和阴影。
然而，这不容易。
粗粗阅读剧本，他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个信手拈来的角色，就连瑞茜的丈夫瑞恩-菲利普也认为再简单不过。
但瑞茜始终怀抱疑虑。
她花费大量时间研究琼-卡特这个角色，揣摩出一些表演脉络，却在音乐表演方面持续不断撞墙——
根据导演曼高德的构想，音乐表演恰恰是电影至关重要的部分，不仅需要演员们亲自上阵完成演出，现场演出，不是现场对嘴型后期配音的那种，百分之百的现场表演；而且需要演员把角色和音乐舞台结合在一起，让观众从音乐里感受到角色的人生力量。
这，非常困难。
瑞茜始终没有寻找到一个突破口，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希望在拍摄现场能够找到灵感碰撞火花。
却万万没有想到，今天前来接机，居然有意外收获。
这是一个绝对意外。
1264 身临其境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全部事情拥挤在数个小时之内，在2003年的当下，简直相当于十倍速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