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她只是一家破旧餐厅里的侍应生,上菜端咖啡,稍稍不注意打碎盘子,餐厅老板在一旁骂骂咧咧。
她匆匆忙忙地收拾残局,却发现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趁机卡油,她吓了一跳,却不敢宣扬,连忙闪躲开来,对着那个中年男人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踉踉跄跄地拉开距离,故作镇定地连忙躲回厨房。
不由地,尼古拉斯想起凯勒的父亲乔治和弟弟汤米,一种不详预感死死地抓住心脏,喘不过气来。
如果就连尼古拉斯都有如此反应的话,更何况是埃文呢?
电影屏幕里,埃文站在餐厅门外,亲眼目睹这一幕,笑容缓缓地在嘴角僵硬,眼睛里的哀伤和唏嘘缓缓流露出来,那双眼睛的明亮徐徐暗淡下来。
埃文没有上前打扰凯勒。
他想,也许凯勒不希望自己的狼狈被看到;所以,他躲在停车场里耐心等待着,一直到凯勒下班。
“嘿。”
埃文谨慎地呼唤了一句,带着些许紧张。
凯勒听到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却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全神戒备、保持距离,随时准备逃跑。
那种下意识的防备和抗拒,着实透露太多信息。
埃文从黑暗里走出来,没有靠近,而是保持距离,略显拘谨而羞涩地看向凯勒,小心翼翼地掩饰眼睛里的错杂,用视线余光悄悄地打量眼前身影。
凯勒愣住了。
借着月色打量这张略显陌生又似乎隐隐熟悉的脸孔,熟悉的记忆宛若潮汐般汹涌而来,警戒稍稍放松些许,带着迟疑和不确定,试探性地开口。
“……埃文?”
那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大男孩挠了挠头,嘴角笑容轻轻上扬,“嘿,凯勒。”
一声招呼,那些逝去的时光浩浩荡荡地汹涌而来。
凯勒微微一愣,静静地注视着埃文,那些喜悦和幸福轻轻地在眼睛深处氤氲开来,就这样站在原地,放任时间和微风潺潺流动,世界摁下暂停键。
一个视线交换,却已经沧海桑田。
下一秒,凯勒回过神来,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凯勒匆匆忙忙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试图点燃,却发现指尖颤抖得厉害,打火机怎么打也打不亮。
最后,多次尝试之后,终究还是点燃了。
凯勒深深吸了一口香烟,稍稍平静些许,眼看着埃文迎面而来,她还是不动声色地稍稍拉开些许距离,一直忍不住上下打量,仿佛见到什么新奇物件一般。
你来我往,随意闲聊。
在凯勒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语里能够知道,汤米终究还是被抓了,但因为未成年,在管教所里关押了几年就放了出来,现在正在修车厂里当学徒。
凯勒为了远离父亲,十五岁就搬出来了,而且因为母亲已经再婚,显然不想和她的过去有什么关联,凯勒不得不缀学,早早出来工作,自立门户。
三言两语,故作轻松。
凯勒的话语没有任何修饰和夸张,尽可能云淡风轻,反而能够在字里行间的伤口里感受到更多痛苦。
两个人徐徐在夜色里漫步,走着走着,似乎能够就这样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再也不用担心明天。
然而,埃文不行。
尽管挣扎,尽管迟疑,埃文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询问——
七岁那年,那个下午,乔治拿着摄像机拍摄电影,他们发生了什么,结果出现在了地下室?
又或者说,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凯勒满眼泪水?为什么他们都没有穿自己的衣服?为什么乔治让他闭嘴,并且必须保守秘密?
话题,才抛出来,埃文甚至没有来得及触碰到话题核心,一下就刺痛凯勒敏感的神经,如同刺猬一般亮出自己全部尖刺,言语变得激烈起来。
埃文试图安慰凯勒,“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只是孩子,我们不需要为那些发生的事情背负责任……”
“闭嘴,埃文。”凯勒却爆发了,“你在浪费时间。”
说完,凯勒不给埃文继续开口的机会,转身落荒而逃。
埃文看着凯勒的背影,他也想转身离开,但深呼吸一口气,还是重新转身回来,“你不能因为你父亲的扭曲而责怪自己。”
然而,凯勒也同样爆发了,重新转身回来,怒气冲冲地迎向埃文,“你试图说服谁,埃文?”
“你大老远跑回来搅乱我的生活,就因为你有不好的回忆?”
“所以,你想要什么?我依偎在你的肩膀上默默哭泣然后告诉你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吗?”
“滚!见鬼!埃文,所有事情都没有变好,所有事情都不会变好了。”
凯勒悲痛欲绝地转身离开,却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再次转身,站在月色里,对着埃文隔空大声疾呼。
“你知道吗?如果我真的那么完美,为什么你不给我电话?为什么你把我留在这里腐烂?”
1131 浮出水面
夜色里,埃文站在原地哑口无言,静静地注视着凯勒落荒而逃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黑暗浪潮吞噬。
试图开口,却终究无声。
月色,落在埃文的肩膀上,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
带着无数问号返回学校,埃文试图集中注意力回归正轨,继续完成自己的论文作业,却心烦意乱——
毫无进展。
沮丧,烦躁,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根本安静不下来。
但事情没有好转。
返回宿舍,桑普告诉他,有电话留言。
第一条留言来自教授,因为他下午没有能够按照计划递交论文,教授有些担心,致电前来确认情况。
埃文不由抬头望天,情况还能够更糟糕一些吗?
第二条留言来自……汤米。
“你他喵地对我姐姐说了什么?”
陌生的声音却让埃文愣住了,完全僵硬在原地。
“昨天晚上,她在电话上跟我哭了一个多小时。她告诉我你去见过她。她……她今天晚上自杀了。”
“她死了。”
“……你也会的。”
汤米疯了。
埃文……傻了,没有表情没有动作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如同木偶般站在原地,肩膀微不可见地耷拉下来。
绝望,宛若霉菌一般,在灵魂深处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
远远地,埃文手握一束鲜花,却没有靠近。
他可以看到乔治,还可以看到汤米,他们禁锢了凯勒的一生,却在凯勒离开人世之后依旧拒绝放过她。
一直到他们全部离开之后,埃文独自来到墓碑旁,静静地注视着等待埋葬的棺木——
在他们的最后一次碰面里,凯勒是如此狼狈又如此痛苦,她身上的破碎与伤痕从来都没有被治愈过。
埃文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坚定,在累累伤痕的挣扎过后,苦涩和悲伤徐徐沉淀到了深处。
“如果我肚子上的伤疤不是凭空出现的,那么也许我的父亲也不是像大家认为的那样是疯子。
如果我有能力制造伤疤,那么我是否也有能力治愈伤疤?那凯勒的伤疤呢?”
返回宿舍,埃文翻找出自己的日记本,重拾童年记忆,他又再次开始记录日记了。
记录下自己脑海里的想法之后,埃文打开日记本,翻找到七岁的那个午后,保持专注,认真地朗读起来。
“……反正我不想参加那部电影,有些冷,我想穿上衣服,但米勒先生却把我的衬衫脱掉……”
事情,果然发生了。
“梦境”,再次出现,尽管埃文分辨不清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但他的的确确回到了日记记录的场景里。
七岁那年,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妈妈把他寄放到米勒家,他和凯勒、汤米一起玩耍;乔治说他买了一台摄像机,准备拍摄一部电影,本来应该是汤米和凯勒主演的,但现在,乔治决定埃文和凯勒主演。
本来,后面的记忆,埃文全部不记得了,彻底断片。
而这次,“记忆”似乎清晰起来,他亲身经历了一切。
乔治带着他们前往地下室,汤米试图跟着偷溜进来,乔治大发雷霆,把汤米赶出去,但汤米依旧偷偷躲在楼梯上。
乔治表示,他们正在拍摄罗宾汉,接下来一场戏是罗宾汉和玛丽安小姐结婚,两个人准备进行新婚洞房之夜的一些事情;所以,他要求埃文和凯勒把衣服全部除去。
凯勒低头回避视线。
乔治略显不满,“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就好像我们洗澡的时候一样……”
七岁的时候,埃文听不懂言外之意;但二十岁的时候,埃文就能够听懂了。
埃文转头看着凯勒,凯勒胆怯而恐惧地缩起肩膀,整个人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这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深呼吸一口气,埃文决定做出一点点改变。
埃文侧身靠向凯勒,在凯勒耳边压低声音说到,“把你的耳朵捂上。”
凯勒紧紧闭着眼睛,乖乖地捂住耳朵。
然后,埃文抬起头看向摄像机镜头、看向乔治,面无表情,眼神略显狰狞,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狠戾,“现在几点?”
乔治根本不当回事,看了看手表,“是你应该按照我说的话去做的时候。”
埃文往前走了一步,“回答错误,XXX。现在是你认真计算的时刻。”
乔治愣住了,他终于注意到埃文的不同。
埃文死死盯着乔治,目不转睛,“接下来三十秒,你可能会推开两扇门。”
“一扇门,你会终身伤害你的亲生骨肉,它会彻底改变你女儿的人生,从一个美丽的女孩演变为一具行尸走肉,她对世界仅有的信任却因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残酷的变态而彻底摧毁,最终,她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干得漂亮,老爹。”
乔治不由屏住呼吸,看着埃文,仿佛看到了魔鬼,因为酒精而不稳的脚步开始摇晃起来,“你是谁?”
埃文笑了,“呵呵。我们这样说吧,有人始终在注视着你,乔治。”
“另一扇门,对待凯勒……就好像一个有爱的父亲应该做的那样,怎么样,听起来还不错吧?老爹?”
乔治不敢直视埃文的眼睛,胆怯地低垂下视线,懦弱地点点头。
然而,埃文没有善罢甘休,继续往前,那张脸孔离开灯光进入阴影,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乔治。
“听仔细了,XXX,如果你再次搞砸了,我会直接把你阉掉。”
乔治吞咽一口唾沫,试图开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需要做的是,管好你的儿子,汤米,因为他是一个暴力疯子。”
汤米坐在楼梯上,全程旁听,他抓住手里的娃娃,开始用力拉扯。
埃文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汤米,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需要弥补这一切、他需要治愈这个伤口。
他转身走向凯勒,“最后一件事。”然后,在凯勒的耳边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