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很少有人愿意冷静下来剖析自己一生的成败，无论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更不要说一个电影剧组对自己的人生指手画脚了。”
“最后，往往可能演变为一部为当事人说书立传的谄媚恭维之文，电影演变为一片赞誉的平庸伟人传，不是所有人都有小弗兰克-阿巴内尔那份不闻不问放任剧组自由发挥的勇气。”
“更何况，这部电影还是约翰尼-卡什自己在一直推动，我没有阅读过剧本，但我猜，他应该不准备客观审视自己的一生并且把所有狼狈和丑陋展示给观众看吧？”
安森一下明白过来。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社交网络”，这部聚焦脸书创立历史的电影，改编自马克-扎克伯格（Mark-Zuckerberg）联合创始人的自传小说。
电影上映之后，马克-扎克伯格递交一纸诉讼，直接把剧组告上法庭，并且要求电影立刻停止放映。
正是因为这些沸沸扬扬的场外风波，成为哈维-韦恩斯坦（Harvey-Weinstein）煽风点火的切入点，最终后者把“社交网络”拉下马，并且推送“国王的演讲”登顶那一年的奥斯卡，成为新世纪以来学院公关的最大冤案。
“社交网络”是一个正面案例，堪称是数不胜数传记电影里具有颠覆性的一股清流，它不避讳传记人物的优点和缺点，并且以一种冷峻而残酷的方式展现出来，几乎电影里的每一位现实人物都被惹毛了——
除了传记原作者。
没有人愿意自己被公开处刑地剖析和批判。没有人。
正是因为如此，好莱坞非常热衷拍摄传记电影，但大部分传记电影的原型都已经去世。
安森，“我也暂时没有看过剧本，但刚刚他们告诉我，他们不希望避讳约翰尼-卡什生活的那些黑暗面，更多希望聚焦那些黑暗面对他音乐带来的影响。”
埃德加略显意外，“真的吗？”
安森点点头表示肯定。
埃德加眉宇微蹙，“如果是这样，倒也不是不行，至少勇敢面对那些伤疤。但是……”
埃德加沉吟片刻，安森没有催促，他相信埃德加对这个项目如此排斥，肯定不止是因为一条好莱坞不成文的规矩而已。
埃德加继续，“还有一种可能。电影可能试图美化约翰尼-卡什和琼-卡特的爱情。”
“你知道吗？当约翰尼和琼相遇的时候，他们各自都在婚姻里，而且琼的丈夫埃德温-尼克斯（Edwin-Nix）还是约翰尼的朋友。”
“我没有探究他人婚姻或者居高临下谴责他们的意思，也有人被困在痛苦的婚姻里，选择分开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但事实在于，他们的爱情确实发生在各自婚姻还没有破碎的时期，这也为他们带来诸多争议。”
安森颇为意外，“为什么？我以为人们应该对好莱坞的如此景象再熟悉不过了，结婚、离婚、再结婚，在这里，没有结婚一个两三次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好莱坞的一员。”
埃德加，“他们都是虔诚的教徒。”
安森恍然大悟。
埃德加，“所以，也许电影的目的不是美化约翰尼，而是美化他们的爱情，琼-卡特的爱情宛若救命稻草一般拯救了约翰尼-卡什，他们的相遇就是一次命中注定。”
安森抿了抿嘴角，轻轻抬起下颌，“所以，这是一件坏事？”
埃德加，“不，我不知道。也许没有什么大碍，也许是糟糕透顶。这个传记项目，其实是约翰尼-卡什和琼-卡特一起在推动的，他们夫妇拥有一种决心，一直希望项目能够成行，我才有了这样的猜测。”
“重点在于，整个好莱坞都认为这是一个糟糕的注意。”
“从1993年开始，一直到现在，整整十年，前前后后应该有超过三十家电影制作公司拒绝了这个项目。”
安森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埃德加轻轻点头，“尽管我没有阅读过剧本以及项目大纲，但我想，这件事应该证明了一些蛛丝马迹。”
“而且，其中不乏大型公司，华纳兄弟、环球影业、派拉蒙；也有专门制作独立艺术电影的中小型公司。”
“我的猜测？他们太渴望美化自己的爱情，把记忆里最美好最幸福的东西拿出来，写成了一个剧本。”
“在他们看来，浪漫到骨子里，一个阳光明朗的女人拯救跌入深渊的浪子，简直就是爱情电影的终结者，但对旁人来说，故事可能就是另一个模样了。”
安森不意外，“人们总是说应该相信自己的记忆，但事实上，我们会修改自己的记忆，有些人可能会抹去那些伤痛和黑暗，有些人可能会故意放大自己的伤口；有些人可能会只留下那些美好浪漫的部分，有些人可能会选择性忘记自己的过错。”
“归根结底，我们都在拯救自己，宛若一种求生机制一样，修改记忆，以至于自己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所以，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的记忆里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埃德加打了一个响指。
“正是因为如此，传记电影呈现的往往不是真实，而是故事的一面。”
“当事人依旧在世的时候，传记电影很难摆脱第一人称视角的偏见，这会导致电影成为一场自吹自擂的灾难。”
“否则你想想看，那是约翰尼-卡什和琼-卡特，两位都是美国乡村音乐历史上拥有重要一席之地的巨星，约翰尼-卡什巅峰时期的每个月专辑销量可以轻松压制披头士，并且他一直活跃到了九十年代，然而，三十多个制片公司却没有人愿意拍摄他的传记？”
“这些年，詹姆斯-基彻一直在四处奔走，希望能够推动电影的制作……”
安森插话，“等等，詹姆斯-基彻是谁？”
兜兜转转一大圈，安森到现在也还是不知道基彻是谁。
基彻：……
1086 醉翁之意
“……詹姆斯-基彻是谁？”
安森的问题让埃德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没有吐槽，直接回答道。
“一名十八线演员。”
“出演过一些作品，尝试过导演，也尝试过制作人，但目前为止暂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作品问世。”
“有这样一类人，他们没有太多才华，却始终向往名利场，竭尽全力地试图挤进去，不管是什么方式，一直失败却一直拒绝放弃，没有才华却拒绝承认，一辈子都在好莱坞打转。”
“詹姆斯-基彻就是这样。”
安森恍然大悟，“堂吉柯德。”
埃德加一愣，“没有那么浪漫，但的确如此。”
“在好莱坞里，他们如同寄生虫一般不断流浪不断颠簸，几乎没有任何地位可言；但在其他向往好莱坞的人们面前，他们能够尽情吹嘘自己，今晚和某某巨星一起吃饭，昨晚和某某巨星一起谈笑风生。”
“尽管我们都知道那是谎言，他们可能只是出现在同一个派对，但从头到尾都没有交集。”
“这样的人，在好莱坞数不胜数。”
“事实上，他们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们甚至比任何人都更加痛恨这一点，所以，他非常非常渴望这个约翰尼-卡什的项目能够成行。”
“成功了，他就能够鲤鱼跳龙门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埃德加非常平静，没有厌恶也没有鄙夷。
在旁人看来，这些人非常可悲；但这和鳄鱼背上的牙签鸟、犀牛背上的犀牛鸟一样，他们的存在是必要的，同时也是好莱坞芸芸众生环节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事实上，电影市场里每年上映的四百部电影里，至少有五十部都是这群“犀牛鸟”们穿针引线推动成功的。
“也许，这是他的最后机会，可能也是唯一机会。”
“他非常非常用力，非常。然而，不行还是不行，没有任何电影公司感兴趣，那时候，詹姆斯-曼高德出现了。”
“我不确定，那些信息我只是一扫而过，所以我不确定是1999年还是2000年，也有可能是2001年，总之，在那之前，詹姆斯-曼高德就一直纠缠约翰尼-卡什了，他对这个项目十分感兴趣，希望成为其中一部分。”
“然而，詹姆斯-基彻始终拒绝。”
“一直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才无可奈何地找到詹姆斯-曼高德。”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我猜2000年。”
“移魂女郎”于1999年上映，并且在次年拿下奥斯卡最佳女配角提名；不止如此，比起奥斯卡提名来说，更重要的是詹姆斯-曼高德的说服力。
曼高德能够说服薇诺娜-瑞德、安吉丽娜-朱莉参演“移魂女郎”；并且能够说服电影公司投资他的项目，哪怕是“移魂女郎”这样充满冒险和实验性质的项目，曼高德也一样能够完成推销。
这是基彻欠缺的，他需要曼高德。
埃德加也表示赞同，“应该是。总而言之，导演终于心想事成，顺利成为这个剧组的一部分。”
“但即使是詹姆斯-曼高德加入，也还是不顺利，他们又花费了两年四处寻找电影公司，兜兜转转的最后，终于说服索尼哥伦比亚入局。”
“这不意外。‘移魂女郎’就是索尼哥伦比亚投资的，詹姆斯-曼高德在索尼哥伦比亚里面有一些朋友。”
“不过，我猜，索尼哥伦比亚愿意点头的部分重要原因在于，琼-卡特去世了。”
安森瞪圆眼睛。
埃德加，“是的。今年四月。”
“所以，索尼哥伦比亚相信他们应该能够对剧本做一些改动；然后就在上个月，约翰尼-卡什也去世了。”
“这意味着，现在唯一坚持剧本框架的，就是詹姆斯-基彻了。索尼哥伦比亚能够轻松掌握项目的主动。”
信息量，有一点大。
短短几个月时间里，事情翻天覆地，生命来来去去，电影项目却迎来全新生机。
此时再回想看看基彻和曼高德的反应，一些奇奇怪怪的细节也就能够说得通了。
埃德加，“但我依旧秉持怀疑态度，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项目；而且，我认为他们两个人的动机不纯。”
“他们可能准备利用你，向索尼哥伦比亚争取更多制作成本。”
安森，“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说明我现在具有如此资格了。”
埃德加，“当然，你现在拥有号召力，仅仅因为你的名字，估计就有电影公司愿意投资；但恰恰是这样的时机里，你的信誉度需要经受考验。”
“如果电影公司因为你而投资，结果失败了，只需要一次或者两次，这些老狐狸马上就会重新缩回去。”
“而且，我不介意那些制作人想要利用你的名声，他们愿意利用，我们才能够推波助澜，扩大你的影响力。”
“但问题在于这个项目。”
“如果这是一个注定失败的项目，他们利用你的名声拉到赞助，詹姆斯-基彻为他根本就不存在也不应该存在的职业生涯增加一点点辉煌，结果你却可能因为这个项目被拖入泥沼？”
“还有。”
埃德加深呼吸一口气。
“我们现在和索尼哥伦比亚的关系敏感而脆弱，即使你不想掺合到他们内部高层的权力斗争里，但现在你也没有选择。”
“接下来，如果‘蜘蛛侠2’票房成功，我们能够完全扭转局面；但如果失败呢？”
“然而，距离电影上映至少还有八个月，在这之前，我们和索尼哥伦比亚的每一次交锋都可能衍生出更多可能。我们需要谨慎。”
“詹姆斯-基彻可能只是想把你当作一个幌子一个噱头，我们却需要面临一系列风险。”
“不，我们不是特蕾莎修女。”
哈哈。
安森直接笑出声。
埃德加满脸无奈，“你居然还有心思笑？”
安森，“不笑的话，难道要哭吗？”
那轻描淡写的模样，让埃德加无可奈何。
安森继续说道，“反正我现在什么也没有答应，先看看剧本再说吧。”
埃德加一惊，“安森，你还是准备阅读剧本吗？”
安森点点头，“当然。”
埃德加无法掩饰自己的郁闷。
安森示意埃德加稍安勿躁，“船长，你的担忧，我理解。”
“但正如你所说，你也从来没有看过剧本，完全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故事，质量到底如何，被三十多家电影公司拒绝，不意味着作品糟糕透顶，只是意味着它和目前的主流审美不同。它可能确实糟糕透顶，却也可能横空出世。”
埃德加歪了歪头，“我表示怀疑。”
安森，“哈哈，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