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森一脸错愕：……
“导演，所以我现在成为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了吗？”
山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可能存在歧义，连连摆手，连连摇头，试图解释一下，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安森眼睛里的笑容绽放开来，轻轻拍了拍山姆的肩膀，“导演，请继续工作，不要因为我而耽误拍摄，否则，耽误今天的下班，我可能就要真的成为剧组不欢迎的人了。”
山姆大脑依旧有些打结，完全跟不上安森的思绪。
安森掌握主动，“导演，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帮忙克里斯滕对戏。”
山姆没有开口，只是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再好不过了！
安森嘴角上扬，展露一个笑容，“那我去去就回。”
“嘘！”
安森示意大家保持安静。
一切，似乎都不曾改变——
过去三周，只是盛夏午后的一次短暂休憩，睁开眼睛，一切如常。
可是，真的如此吗？还是说，他们依旧在梦境之中，一个仲夏夜之梦？
山姆有些不自信。
抬起头，环顾四周，可以看到其他人也和山姆一样，带着亢奋和困惑、带着雀跃和梦幻的神情注视着安森的背影，尽管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的迷茫，但轻轻上扬的嘴角却在不经意间泄漏真实情绪。
氛围，悄无声息地轻快起来。
而当事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引起的骚乱。
安森离开监视器，猫着腰，如同剧院演出迟到的观众般，一边低头道歉、一边在观众席里前行——
为了拍摄这场戏，全场座无虚席，群众演员把室内空间全部填满，却在真正经历过后才意识到拍戏的困难，电影屏幕上呈现出来的五秒十秒画面，现实生活里可能需要花费整整一天的时间进行拍摄，于是他们就被困在剧院里，陷入无限循环。
此时，居然还有人“迟到”？
观众坐席里窸窸窣窣地发出一阵低低的琐碎声响表示抗议，但终究不是真正剧院，他们也不是真正观众，短短骚动片刻，群众演员们又全部安静下来。
片刻愣神过后，不由一顿：
嗯，等等，刚刚路过的那个男人……安森？
……
舞台上，克里斯滕注意力不太集中。
她正在反复思索自己刚刚的表演，稍稍找到一些感觉，但她觉得还是没有完全到位；而且导演完全没有开口评价，她也越发确认自己的表演还不够，一直处于混乱状态，以至于她失去了自我判断力。
她想再拍一次。
但他们已经在剧院里忙碌了超过两个小时依旧没有突破，每多拍摄一次，对整个剧组上上下下都是多一分折磨，话语本来已经堂堂正正地来到嘴边，却难得一见地犹豫了。
信心略显不足。
此时，观众坐席里传来的骚动，似乎群众演员也在不耐烦，这让克里斯滕更加犹豫更加挣扎起来。
那种感觉……糟糕透了。
然后——
“我们再来一次。”
监视器后面，传来山姆的声音，这让克里斯滕松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回应道。
“好！”
转身，深呼吸一口气，暗暗握拳，为自己加油鼓劲。
这场戏，焦点在玛丽-简身上。
在系列第二部里，一直缺少安全感的玛丽-简在告白彼得-帕克却被拒绝之后，很快接受了别人的追求，心慌意乱地钻入另一个港湾里逃避现实。
然而，情感不是开关，说开就开、说关就关那么简单，玛丽-简依旧喜欢彼得-帕克，而且他完全无法理解彼得-帕克拒绝自己的原因——
因为彼得看起来是喜欢她的，明里暗里一直在暗示，他的眼神他的态度他的想法，全部令人难以捉摸。
毕业之后，玛丽-简的演员梦想终于迎来了突破，她在街头被挖掘赏识，拍摄了广告，继而得到在外百老汇登台演出的机会，终于能够成为一名演员。
玛丽-简一直邀请彼得-帕克——以及自己的其他朋友们前来观看自己的演出，她也分辨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但她就是期待着能够在观众席里看到彼得的身影。
她一直说服自己，彼得拒绝了她，彼得已经是过去，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开始过，不应该也没有必要期待更多。
可是，她依旧控制不住自己。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然后，她失望了。
一次，再一次。明明彼得已经答应了，他会前来观看演出，却一次次被放鸽子，这让玛丽-简失望透顶。
对彼得，更是对自己。
其实，彼得是真心的，他真心想要前往观看玛丽-简的演出；然而一次次，彼得总是被蜘蛛侠的工作耽误。
正如同拒绝玛丽-简的决定一样，彼得希望自己能够肩负起蜘蛛侠的责任；而代价则是他自己的生活一团糟，日常生活因为种种犯罪种种意外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这才是他一次次错过演出的真正原因。
当玛丽-简在煎熬的时候，彼得也一样如此。
然而，玛丽-简始终被蒙在鼓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次次奢望却一次次落空的之后，玛丽-简陷入了痛苦的深渊。
她觉得这是自己活该，她不应该再继续奢望一个永远不会回应自己的男人，她应该专注眼前的幸福。
所以，她答应了男友的求婚。
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在观众坐席里看到了彼得。
眼前正在拍摄的，就是这场戏。
一直在期待却屡屡被辜负之后的玛丽-简，终于下定决心转身迈开脚步继续自己生活的时候，却在观众坐席里看到了彼得。
一切，宛若命运之神的玩笑。
玛丽-简相信自己已经收拾好情绪准备告别过往告别彼得，然后彼得出现的刹那，她如遭雷击般愣住了。
那种情绪冲击，不仅错杂而且汹涌，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即使是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居然如此强烈，这让她慌乱，也让她害怕。
1069 虚实交错
毫无疑问，这一场戏的焦点，完全在克里斯滕身上。
克里斯滕试图收敛一些，尽可能避免处理得如同狗血肥皂剧般，一惊一乍；也尽可能避免像青春校园爱情电影般，咋咋唬唬。
开机前的剧本讨论就已经告诉克里斯滕一个残酷的真相：
索尼哥伦比亚希望玛丽-简是一个花瓶并且老老实实地扮演花瓶角色，什么弧光什么表演都不重要。
克里斯滕清楚这一点，她没有忘记，但不代表她允许自己的表演充满一股……塑料味。
特别是在安森面前。
因为克里斯滕知道安森在“蜘蛛侠”里的表演多么成功，彼得-帕克这个角色能够抓住普罗大众的心，离不开安森清新朴实的表演，克里斯滕不希望自己在安森的表演面前看起来太廉价。
可惜，这不容易。
山姆反而是希望效果再戏剧化一些，再稍稍浮夸提携，因为这样的肥皂剧质感，恰恰是索尼哥伦比亚追求的——
既然系列第一部贴近青春校园，那么系列第二部就应该延续这样的质感，甚至如同“毕业生”那样牢牢抓住年轻人的喜好。
这也把克里斯滕推向一个尴尬的位置，分寸难以把握，她必须在自己的坚持和导演的要求之间寻找平衡。
于是，一次次撞墙，一次次卡壳，细节终究还是不对。
沮丧，在所难免。
现在，机会再次出现，克里斯滕暗暗告诉自己：你可以！务必相信自己！
然后，转身看向监视器方向，举手示意自己准备就绪了。
剧院里窸窸窣窣的躁动全部安静下来，进入拍摄模式。
灯光聚焦在舞台上，观众席则没有灯光，但为了保证克里斯滕处理视线，观众席也不能完全黑暗，在彼得-帕克应该出现的位置，留下一盏落地灯，方便克里斯滕顺利找到表演爆发的准确位置。
克里斯滕闭上眼睛，沉浸在角色里，细细地摸索角色情感的脉络，一点一点梳理清楚。
“开拍！”
耳边，传来打板声。
但克里斯滕并没有着急开口说台词，拍摄“暖暖内含光”的时候，克里斯滕从凯特-温斯莱特和安森身上学习到的一个重要习惯就是：
建立表演框架。
不要顺着感觉走，而是清楚角色的状态，在这场戏里，情感脉络的走向以及角色关系的变化等等，最后寻找到一个框架，一点一点把能量释放出来，此时再允许自己在框架里失去控制，把自己交给感觉。
这一场戏，不是那么困难的，她能够看到脉络和框架，所以，她只是需要保持耐心理清思绪就可以了。
一秒，两秒——
她准备好了。
睁开眼睛，她看向自己的对手戏演员，舞台剧里的对手戏演员，一个眼神示意，表示她已经准备好了。
舞台上。
一个男人站立着，转身面对坐在下午茶桌旁的女人，字正腔圆地表示，“其实我这人不坏，千万别把我当作坏人。”
女人面带笑容，眼神含笑地看向男人，“如果你不是的话，那么你就在欺骗我们，这种行为不可原谅。”
“我希望你不是双面人，表面上耍坏，其实内心非常善良，这样就太虚伪了……”
女人巧笑颜兮、游刃有余，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观众坐席，在一张张脸孔里却轻而易举捕捉到了那个人——
安森-伍德。
克里斯滕愣住了，完完全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表演什么角色全部遗忘，甚至丧失反应能力。
呆若木鸡。
耳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当然，我以前是有一点坏。”
但是，克里斯滕完全没有听见，耳朵自动屏蔽周围的一切声响，掉入兔子洞里，进入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安森？安森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安森什么时候抵达剧组的？
等等，还是说这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她又应该如何面对安森？尽管索尼哥伦比亚最后没有能够替换演员成功，安森守住了自己的工作；但杰克-吉伦哈尔是否和安森联系了？如果有，他们说开了吗？如果没有，她又应该什么姿态？
老实说，那些熙熙攘攘的错杂思绪根本分辨不清楚，一股脑地汹涌而上，喜悦混杂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泛开。
克里斯滕甚至来不及思考表演思考角色，也没有心思担心拍摄怎么办，只是一僵，就这样愣在原地。
一秒，有那么短短一秒，时间和空间全部摁下暂停键，似乎其他一切事情都不再重要。
然后。
克里斯滕就看见安森嘴角的笑容上扬起来，用嘴型无声地说道，“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