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罗杰知道,这部电影将引起头脑风暴,不同媒体的观看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不同国家地区媒体的解读也可能截然不同——
毕竟,这样一部折射现实的作品,不同国家地区所面临的处境、位置可能衍生出不同可能。
罗杰真的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如此期待一部作品的市场反馈了。
抄起桌面上的意式浓缩一饮而尽,罗杰开始收拾笔记本电脑,他准备离开这里,领取一份官方场刊,在前往今天早晨主竞赛单元首映式之前翻阅一下,看看过去二十四小时威尼斯掀起的惊涛骇浪。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咖啡馆门口就传来一阵骚动——
“‘银幕’出来了,出来了!”
呼啦啦,一阵喧嚣和吵闹之中,目光全部朝着门口方向望过去,一个瘦瘦高高的卷发年轻人高高举着手里的官方场刊,如同火炬一般,一个跨步踩着椅子站在咖啡桌上,居高临下地俯瞰咖啡馆里的所有人。
那圆圆的咖啡桌摇摇晃晃,卷毛眼看着就要摔下来,旁边立刻有人扶住咖啡桌,抬起头,满眼期待地仰望着。
卷毛似乎完全不介意眼前的危险,站在悬崖边上,自顾自地打开手里的“银幕”,生机勃勃地高声朗诵。
“‘意式浓缩’,五分!”
赫!
“‘共和报’,五分!”
赫!
“‘晚邮报’,五分!”
此时,空气完全安静下来,甚至就连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都没有,一个个瞪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卷毛,心脏撞击胸膛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汹涌。
即使罗杰也没有例外,正在收拾笔记本电脑的动作停留在原地——
威尼斯的官方场刊和戛纳、柏林都不同,在这里,依旧带有浓郁的本土色彩,强调这是意大利的电影节。
“银幕”作为官方场刊,评分为五分制,五分满分、零分为最低分,拒绝打分也是允许的;但在这里,他们每年收录二十家媒体的评分,和戛纳的七到十家相比,绝对称得上热闹,并且二十家媒体分为两个部分——
意大利场刊和国际场刊。
其中,意大利部分收录十一家媒体评分,占据51%的比例,这些媒体阵容相对固定,变动很少很少,主要包括意大利国内销量最高、最为权威的主流媒体,只是每年前往电影节进行评分的专业影评人可能稍稍不同。
国际场刊部分收录九家媒体评分,少的时候甚至只有七家,每年更换,不同国家地区每年都需要重新申请,一般来说英国、美国、法国有着相对固定的一个席位,但整体而言,这些媒体不是固定的,有些年份数量多一些、有些年份数量则少一些。
其实,这样一个小小细节就能够看出威尼斯电影节屡屡备受诟病的原因了,电影节本来应该是敞开怀抱欢迎全球各地电影人的到来,戛纳和柏林都是如此,但威尼斯始终保留浓郁的意大利本土色彩。
即使在柏林,官方设立种种基金会资助鼓励德国本土电影人,但官方场刊、评审团成员以及奖项选择等等,德国电影并没有什么特权,一视同仁地接受评价;更不要说官方基金同样开放全球其他国家地区电影人的申请,展现他们培育全球电影人的决心。
但是!
不管如何,入乡随俗,既然来到威尼斯,那就遵循威尼斯的风格。
此时,卷毛正在朗诵的,正是意大利场刊,这也是罗杰震惊的原因,同样也是咖啡馆其他人震惊的原因。
意大利场刊……虽然不会明目张胆地偏爱,他们也不会睁眼说瞎话,指鹿为马,白的硬生生说成黑的;但毫无疑问,他们对于意大利本土电影的打分尺度稍稍宽松一些,对其他国家地区的电影往往严格一些。
当然,场刊的评分不会直接影响到评审团的选择,这早就已经成为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共识,但来自意大利主流媒体的压力始终如同阴云一般笼罩在头顶上也是不争的事实,这早就已经成为默认的景象。
结果,眼前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五分、两个五分、三个五分,每当卷毛抛出一个五分,咖啡馆里的噪声就安静一分,甚至就连门口也熙熙攘攘地聚集一大堆人,拉长耳朵侧耳倾听。
四个五分、五个五分、六个五分——
一切!离谱!难以置信!
罗杰几乎以为眼前的卷毛在恶作剧,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上前扒拉下卷毛手里的“银幕”,自己用双眼亲自看看。
这些意大利媒体发什么疯?
虽然罗杰给予“人类之子”也一样是满分,那个“五分”无怨无悔,他非常乐意看到自己的媒体同行表达相同的观点;但眼前正在上演的这一幕着实太离谱,甚至有一点点吓人了,令人怀疑恶作剧的程度。
显然,罗杰不是唯一一个这样认为的观众,咖啡馆里有几个人窜出来,如同猴子一样爬上桌子爬上窗户,从不同角度探望过去。
所有人,屏住呼吸。
2647 丧心病狂
空气,一凝,整个咖啡馆里所有视线全部朝着卷毛聚集过去。
卷毛看到自己的聚光灯里闯进来不速之客,暂时停下来,连连发出惊呼,然后旁边三只猴子探头探脑望过去,抢先一步大喊出声——
“‘新威尼斯’,五分!”
心脏,瞬间停止跳动。
所以,这意味着卷毛没有恶作剧?意大利场刊满分刷屏?一项对他人严格对自己宽容的意大利媒体集体叛变?
“‘日报’,4.5分!”
不!
从不敢置信的怀疑到大失所望的惊呼,只有一线之隔,可以清晰听到咖啡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信息报’,4分!”
不!
一片哗然,从天堂坠入地狱,一个两个抱着脑袋,简直不敢相信正在上演的这一幕。
刚刚不敢相信所有意大利媒体统一口径满分刷屏,一个转身却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打破队列唱反调。
其实,“日报”也好、“信息报”也罢,分数依旧非常惊人,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高分,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前面一连串惊艳绝伦的满分后面,突然冒出来两个非满分,巨大的落差瞬间凸显了出来——
说好的保持队列呢!
此时,这小小咖啡馆的沉默里,这两家报纸的特派影评人恐怕已经被骂得狗血淋头。
然后,卷毛终于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往外抛。
“‘新闻报’,五分!”
作为意大利销量最高、权威最强的传统媒体,“新闻报”在本地居民心目里始终拥有不可取代的位置,如果说北美有“纽约时报”,那么亚平宁半岛就有“新闻报”,此时一个满分丢出来,画上一个完美句号。
哦嘞!
咖啡馆集体振臂高呼,压抑了再压抑、期待了又期待的情绪瞬间喷薄而出,人潮演变为一片火海。
罗杰也没有例外,眼睛里满满都是意外和惊喜——
意大利场刊十一个评分,居然匪夷所思地出现九个满分,唯二的两个非满分也依旧是四分和四点五分。
一片好评,强势刷屏。
老实说,罗杰完全不记得上一次在威尼斯电影节看到意大利场刊一片狂热的景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罗杰真的冷静下来认真搜索一下记忆,还是一无所获,眼前这一幕如同日食一般,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不止意大利场刊,国际场刊也是一样——
满分洗版。
狂热。这就是唯一一个正确的词汇。
在国际场刊里,只有两个四分,其他也清一色全部都是五分,这些影评人一个两个如同集体失心疯一般。
这一幕,不要说罗杰以及咖啡馆这些普通人了,甚至打分的专业影评人自己也都错愕不已。
后来,罗杰和这些影评人闲聊,怎么一个两个都在发疯?
几乎所有人都表示一个相似的观点,在电影节观看电影其实是非常疲倦的,日程过半就身心俱疲,面对需要耐心需要精心的艺术作品往往容易更加苛刻,打分也就更加严格;但如果此时迎来一个惊喜,出于心理,打分又往往容易手松,一不留神一个冲动就给予高分。
一个重点在于,“人类之子”这部作品可谓是一波三折,经历欧洲三大电影节的争抢、经历安森场外新闻沸沸扬扬抢走焦点,观众们在进入电影院之前就已经预设一个严苛标准,摩拳擦掌地准备好好挑剔一番批判一番,也准备好好搓一搓安森的锋芒,提醒这位好莱坞巨星不要在欧洲三大电影节放肆。
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电影完全打破预期,带来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冲击,一个两个都恍惚失神。
此时再打分,内疚、羞愧、震惊、冲动、热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形成眼前这离谱的一幕。
当然,归根结底,“人类之子”是一部优秀作品,值得一切赞誉一切肯定,这才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最终——
4.825分!
“人类之子”以刷新记录的姿态登顶官方场刊,成为威尼斯主竞赛单元有史以来最高分,创造全新历史。
顺带一提,这样的事情在欧洲三大电影节都不是第一次,在非主竞赛单元里尤其如此。
因为是非主竞赛,意外挖掘到宝藏的时候,影评人又惊喜又意外,同时又为电影没有进入主竞赛表示扼腕,打分往往会手松一些,威尼斯最高分甚至出现过4.875这样离谱的数字,戛纳和柏林也一样。
人人都知道,电影节终究是不一样的,置身于那个环境里观看电影,似乎所有电影都和平时不一样,更好更坏、更精彩更糟糕,一些情绪都被放大被刺激,大起大落跌宕起伏,理智彻底摆脱缰绳。
这次,则是“人类之子”。
短短不到三十分钟,整个威尼斯都已经知道了消息,昨天电影宫首映式掀起掌声狂潮的“人类之子”真正引爆热浪,官方场刊迎来威尼斯电影节六十多年以来的全新高峰,影评人集体丧失理智振臂高呼。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部都在讨论“人类之子”,一直到下一部主竞赛作品首映式红地毯也没有例外。
不愧是安森!
抵达威尼斯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讨论他;登陆电影节之后,所有人依旧在讨论他。
轻而易举地,不费吹灰之力,让整个世界以他为中心高速旋转,如同太阳一般。
此时,整个威尼斯最热门的话题就是,“你看了吗”,不需要说完整,人人都知道询问的对象是“人类之子”,真正的一票难求,如果现在拥有“人类之子”观影场次的电影票,那绝对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
媒体和观众一样,向威尼斯组委会申请增加场次。
马可-穆勒也是为难,他已经尽力安排场次了,但依旧供不应求,他们总不能所有影院所有场次都播放“人类之子”吧?
于是,马可干脆控制场次,物以稀为贵!
这下,多伦多热闹了,数不胜数的邮件如同雪片一般飞过去,以至于电影节官方网站出现多次瘫痪,就连电话热线也停不下来,纷纷要求多伦多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组委会务必多安排几场,否则供不应求,绝对是致命打击。
多伦多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降临,是否能够把握住,就看组委会接下来的应对了。
然而,眼前这一切丧心病狂的景象,依旧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在官方场刊之外,大大小小专业媒体权威媒体的影评陆陆续续登场,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锣。
2648 严阵以待
“洛杉矶时报”,一百分,“以饱含激情与勇气的态度在大屏幕上创造出一个世界,令人坐立难安地联想到现实;二十一世纪的‘银翼杀手’,一部以渺小个体作为切入口却展现恢弘与磅礴的史诗。无与伦比!”
“帝国”,一百分,“过去。现在。未来。‘人类之子’的时间背景不重要,因为人类总是一次次不断重复自我;电影拥有超越时间的力量,完成一次难以置信的情感回溯。”
“综艺”,一百分,“我相信这不止是过去六年以来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人类之子’准确来说是千禧一代的作品,因为电影的一切都是关于当前这个时代的,里面发生的事情此时此刻就在世界不同角落上演。阿方索-卡隆的镜头是如此深沉又如此真诚,展现影像的力量。”
“纽约时报”,一百分,“几乎可以确定‘人类之子’的票房将令人失望;但恰恰是这类‘令人失望’的作品依旧在用满腔热情提醒观众电影作为第七艺术的存在价值。”
“华盛顿邮报”,一百分,“阿方索-卡隆与艾曼努尔-卢贝兹基联手打造出今年以来最具有真实力量又最富有人文关怀的大屏幕作品;更不要说电影沉浸式的观影体验所引爆的反思风暴,唤醒我们对奥森-威尔斯、斯坦利-库布里克的记忆。”
来了来了,影评登场。
早在安森登陆威尼斯之前,遥远的三月,整个电影行业就已经翘首以盼,好奇“人类之子”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尤其是在“杀手没有假期”这样一部黑色喜剧横空出世以后,种种猜测更是全面引爆。
等待了又等待,盼望了再盼望——
终于来了。
果然,不负众望。严正以待的影评人和电影爱好者们终于欣赏到了“人类之子”,也终于理解了安森。
正如“纽约时报”所说,安森-伍德确实不同。早在人们意识觉醒之前,早在“蜘蛛侠2”无与伦比的辉煌之际,安森已经开始思考作为演员的存在和价值——
不可否认地,电影依旧是当代生活的一种重要娱乐手段,没有必要消除电影的商业属性;但同时,电影也是联结现实和艺术的一座桥梁,成为回溯历史剖析当下展望未来的一个载体,任何一项艺术都带有时代和社会的印记,这也是不容忽略的事实。
那么,演员在整个电影工业体系里又应该扮演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