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口相传,那一片迷彩色宛若风吹麦浪一般,喧嚣和嘈杂伴随涟漪的扩散而安静下来,似乎可以用眼睛看到嘈杂安静下来的过程。
西奥和姬出现在了一楼门口,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士兵,但这一刻,他们暂时放下枪支,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甚至还有人虔诚地单膝跪地开始祈祷,汹涌密集的人群主动让出一条道路。
通往世界的尽头。
眺望过去,一望无边,隐藏在迷雾里的道路看不清楚尽头,只有一团混沌,但所有目光全部聚集而来,因为撕破黑暗点亮希望的曙光就在这里,姬的怀抱里。
然后——
轰!
一枚炸弹落在后面的建筑里,打破平静、打破和平,杀气汹涌,刹那间,士兵们全部戒备,朝着炸弹来源方向开始射击,世界重新喧嚣动荡起来。
一下,分崩离析。
斯嘉丽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巴,来不及惊呼,此时才发现脸颊已经被泪水打湿。
一镜到底、一气呵成。
此前的铺垫和酝酿全部都是烟雾弹而已,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让观众放松警惕卸下心防,然后真正的长镜头在此刻登场,不仅仅是沉浸式体验,更是把难民营的混乱和灾难、天堂和地狱全方位展现。
那种震撼,那种冲击,直冲天灵盖,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完完全全沉浸其中,毫无还手之力地卷入漩涡里。
不是悲伤也不是感动,但泪水就这样挣脱眼眶的束缚滑落下来,陷入一种语言根本无法准确描述的情绪里,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狼狈,一直到泪水打湿脸颊和手背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震惊。
炮火连天、子弹乱飞,西奥保护着姬一路狂奔,将那个火药桶留在身后。
一个拐角,迎面可以看到一个怪异的身影,那是——
玛丽卡。
她一直抱着她受伤的小狗在附近徘徊,等候在附近,探头探脑地打探情况,此时终于看到了西奥和姬,她主动迎上来,带着西奥和姬进入地下通道里。
镜头停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一行三人进入黑暗。
姬好像受伤了,西奥也好像受伤了,步履蹒跚、精疲力竭,却依旧毅然决然地前行,被黑暗缓缓吞噬。
在一个地下排水管道里,一艘船在那里等待着,玛丽卡护送西奥和姬上船。
西奥发现玛丽卡不准备上船,他们劝说玛丽卡跟上来,但玛丽卡只是温柔地点了点婴儿粉嫩的脸颊,又轻轻拍了拍姬的脸颊,用力一推,把船只推送出去,然后静静地安祥地坐在那里,轻轻安抚受伤的小狗,目送西奥他们离开。
一切,都是未知的,正如人类的命运一般,即使西奥带着姬终于踏上船,却依旧无法确定前方的未来。
一个转头,一团迷雾,漫天漫地的迷雾。
西奥划船离开下水道,从损坏的铁丝网出口钻出去,放眼望去,三面全部都是迷雾,能见度着实太低,根本看不到任何景象。
尽管略显迟疑,但西奥还是开始划动双桨。
穿越浓郁到看不见任何景象的迷雾,只是一小会儿,姬连声呼唤,“浮标!西奥,浮标!”
西奥转头看向天气浮标,忽明忽暗的灯光穿透迷雾指引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直到此时才终于能够片刻喘息。
哗啦——哗啦——
浪花的声响将两个人团团包围,一直到此时世界似乎才终于安静下来,所有惊涛骇浪平息,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西奥和姬互相确认一下状态,此时姬才满脸担忧地说,“我们是不是太迟了?”
西奥连连安抚,“不,不,一切安好。”
姬,“他们说他们不会等待。”
西奥,“相信我,他们会来的。”
就在此时,战斗机从头顶低空飞过,巨大的轰鸣声滑坡浓雾,打破平静,两个人的争辩一下被掐断,不由自主地抬头,顺着它们的飞行方向朝着难民营望过去——
一秒。两秒。
非常非常短暂的空白过后,轰!
爆破的声响卷着滚滚气浪撞开迷雾扩散开来。
轰轰轰。
爆破的烟火在浓雾里翻涌,一明一暗,宛若心脏的跳动,但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远,似乎完全听不见,只能看见爆炸持续发生,想象持续轰炸之中演变为废墟的营地以及横尸遍野的惨状。
姬打了一个哆嗦,似乎感受到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在船底看到一片鲜血。
“上帝,我在流血。我在流血!”
声音里流露出恐惧和慌乱,姬陷入自己的思绪里连连摇头。
镜头对准船底,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摊血迹,却在一个抬头对准另一个方向,看到西奥用右手捂住自己的腹部。
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西奥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全部都是鲜血,然而,他却咧嘴笑了,“是我。”
2630 绵长汹涌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先是朱丽安的鲜血,而后是贾斯珀的生命,再是希德的鲜血。现在,则轮到他了,对吧?
一个胆小怕事的懦夫,沉浸在赌博和孤独里与世隔绝,醉生梦死,用酒精麻痹自己,却来到了这一步。
西奥,笑了。
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嘲讽——
那是自嘲。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但真正荒唐的是,他不害怕。
姬一愣,“什么?”
西奥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疲倦而沧桑,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刚刚从水里打捞起来一般,但眉宇却渐渐舒展开来,“他射中了我。”
姬已经完全呆住,以近乎喃喃自语的方式,“严重吗?”
西奥摇摇头,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我没事。”他一把抓住姬伸出来的右手,“抱紧她,姬。”
他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他们说什么,抱紧她。”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可以清晰看到他的右手青筋爆突、肌肉紧绷,甚至姬的脸颊上也露出一丝痛苦。
西奥这才回过神来,重新松开力气,“一切都会好的。”
就在此时,婴儿开始哭泣起来。
西奥松开右手,看着手足无措的姬,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温柔,“她可能只是肚子胀气,让她打嗝就好。”
“把她放在你的肩膀上,轻轻——轻轻地拍打她的背。”
西奥略显笨拙地比划起来,抱着一个不存在的孩子,轻轻地拍打他的背,表情却显得前所未有地认真。
“温柔地。”
看着姬生疏笨拙的动作,在西奥的指引下照顾孩子,婴儿居然真的神奇地停止了哭泣。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天气浮标的那盏灯一闪一闪地,试图驱散迷雾,但终究还是没有成功,海面上的迷雾越来越浓,铺天盖地,几乎就要吞噬那艘小船。
西奥嘴角上扬起来,颤颤巍巍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掏出一根,正准备塞进嘴巴里,却不由停了下来。
“噢,上帝。”
身体无法控制地抽搐起来,甚至于整张脸都蜷缩起来,汹涌而来的剧烈疼痛让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注意力全部都在孩子身上的姬没有发现,她说,“迪伦。”
“我要叫我的孩子迪伦,这也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西奥重新睁开眼睛,静静地望过去,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光芒,喜悦而幸福。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开,紧蹙的眉宇也完全舒展开来,在二十年漫长的痛苦里浮浮沉沉的最后,他终于放下死死压在胸口的重担,嘴角放松下来,找回久违的轻松与释然。
眼睛里的光芒,转瞬即逝,就这样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一直到再也看不见。
放映厅才刚刚松一口气,全程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够稍稍松弛些许,却在下一秒,心脏狠狠地一沉。
掐断呼吸、掐断思绪。
“西奥?”
没有回应。
“西奥!”
依旧没有回应。
姬无助地望向四周,试图求助,却发现他们早已经被迷雾彻底包围,无处可逃,怀抱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迪伦又开始哭泣了。
“西奥!”
喊着,喊着,姬不再大声,反而安静下来,用低声细语的方式呼唤着。
“西奥……西奥……”苦苦的哀求从闷闷的声音里流露出来,透过西奥的肩膀,姬似乎看到了一个轮廓,“西奥,船!”
“船!”
远处,一缕灯光冲破迷雾缓缓而来。
“没事,我们安全了。我们安全了……”
然而,西奥已经闭上眼睛陷入沉睡,没有能够给予任何回应。
屏幕,一黑。
所有光线所有画面全部掐断,整个放映厅毫无预警地陷入无尽黑暗和无尽沉默里,耳膜之上一片轰鸣。
情感,如此绵长又如此浓烈,甚至在灯光熄灭遁入黑暗的情况下,视觉暂时失灵,听觉和嗅觉更加灵敏起来,可以细细捕捉到空气里的些许嘈杂,就连触觉也能够感受到皮肤表面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反而摆脱缰绳的束缚,脑海里的汹涌一波接着一波排山倒海——
意外吗?
不,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俗套,典型的叙事模版,以主角牺牲的方式延续人类的希望曙光,如果说朱丽安的死亡令人猝不及防,那么西奥的死亡却是预料之中的结果,毫无惊喜也毫无意外。
如果是商业电影,百分之百又要被吐槽好莱坞式解决了;即使是艺术电影,这样的叙事模版也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两次,比类型电影重复自我更加糟糕的是,艺术电影也没有能够摆脱束缚开拓创新。
某种程度上,令人失望。
然而,此时此刻汹涌澎湃的情绪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从真正意义的一镜到底开始,再到天堂与地狱共存,炮火喧嚣之中的短暂宁静,最后到牺牲无数生命孕育出新生希望,这就是故事延续到正确方式乃至于唯一方式,此时需要的反而不是花哨叙事以及毫无必要的反转、创新,而是循序渐进的铺垫,以扎实稳健的方式一步步地引导向众人都在等待的结局。
如此结局,可以说俗套,换个角度来看,却也可以说合理。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这样的结局,人物、情节、氛围、情感,无一例外。
即使如此,在一个已知的结局里,看着人物一步步走向一个注定的命运落点,却依旧不会影响情绪的汹涌,甚至还有一种宿命的恢弘与磅礴。
当西奥再次听到迪伦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释然如此短暂却如此明亮,他似乎终于愿意与自己和解。
然后——
情绪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上,浑厚而绵长、浓烈而深沉,狠狠地撞击心脏,一直到灵魂再也坚持不住,理智决堤,分崩离析,迷失在这股飓风里,天旋地转、日月颠倒,接下来的事情就再也不记得了。
闭上眼睛,脑海里满满都是西奥的最后一个眼神,如此幸福又如此绚烂,整部电影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模样。
也许,就连朱丽安也已经不记得上次看到西奥这个模样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