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
“所以为什么是我?”
“我信任你。”
西奥愣了愣,看着眼前的朱丽安,回过神来,脚步又匆匆追赶上去,“那之后呢?”
朱丽安的脚步完全没有停顿,“你坐火车回去,那样比较安全。”
西奥,“不!我的意思是我们。”
朱丽安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西奥,视线非常非常短暂地在西奥的眼睛停留一下,“我不知道。”她说,然后踮起脚尖在西奥的唇瓣留下一个吻,却没有停留,快速转身离开。
西奥站在原地,低垂眼睑、低垂脑袋,肩膀微不可见地轻轻耷拉下来。
前方传来朱丽安的声音,“西奥,拜托,你是为钱而来。”
西奥跟了上去,“是这样吗?”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巷里回荡,但这次没有得到回应。
经过一条隐秘肮脏的隧道,卢克以及一辆小型轿车已经在那里等候
卢克主动迎了上来,“西奥!”
西奥扬声回应,“你把我的钱带来了吗?”
朱丽安毫不意外,“你看!”
卢克把一个信封交给西奥,“我们会把你们带到坎特伯里路的第一个检查站,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和姬自己了。”
上车以后,还有另外两位成员,米莉安和姬。
显然,目标任务姬非常敏感非常警觉,西奥只是打一个招呼,她的自我保护意识已经让西奥滚一边去了。
西奥也完全不在意,调侃了两句,自己坐在后排座里已经进入梦乡,根本没有把整件事放在心上。
终于,距离检查站不远的地方,西奥被姬狠狠拍醒,因为他的打鼾声太响,他没正经地开起玩笑,这让姬格外反感,但朱丽安却唤醒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不仅闲聊以前的趣事,而且和西奥开起玩笑来,车厢里的气氛一片欢快。
然而,快乐只是短暂的,米莉安第一时间注意到右侧斜前方树林里一团火正在飞驰,仔细一看就意识到,那是一辆着火的轿车,正在俯冲下来。
朱丽安要求卢克冲出去,但卢克意识到这不可能,一点点犹豫而已,他们的车辆已经被拦截下来。
下一秒,漫山遍野的流民冲出来,疯狂敲打他们的车窗——
哐哐哐、砰砰砰。
在轿车车厢的狭窄空间里,手持摄影的拘谨和摇晃将整个世界摇晃不安的动荡完美清晰地呈现出来。
电影宫放映厅的观众们依旧沉浸在刚刚短暂的放松和惬意里,没有来得及回过神来,毫无预警地就被卷入这场风暴里,他们如同坐在这辆轿车的后排座里一样,身临其境地、第一视角地感受这场冲击。
流民挥舞着武器疯狂砸向轿车一下砸破窗户,摩托车如同杂耍一般来来去去眼花缭乱试图封锁道路。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摩托车后面的枪手已经站立起来,瞄准了他们。
朱丽安第一反应就是呼喊,“保护姬!”
下一秒,子弹射穿挡风玻璃击中朱丽安,世界依旧嘈杂依旧混乱,却又好像短暂地摁下了暂停键。
西奥打开车门撞飞摩托车车手,卢克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完成调头,重新往返回伦敦的方向行驶。
车厢里一片混乱,西奥双手捂住朱丽安脖子大动脉的伤口,全身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但外面却看到警察正在抵达现场,米莉安已经顾不上这些,只是让卢克尽快离开现场,却没有想到终究还是引起警察的注意。
警车追击上来,要求他们停车。
无可奈何之下,卢克只能停车,出示护照不断表示自己的身份,却在警察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掏枪射击,击杀两名警察,再匆匆忙忙地返回车上,发动引擎扬长而去,只是留下两具警察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
全场,鸦雀无声——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根本没有反应时间,事实上从西奥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一个一气呵成的长镜头,依靠欢快的气氛将观众拉入身临其境的体验里,在自己意识到这是一个长镜头之前已经完全沉浸其中。
然后,扣动扳机。
那些混乱那些意外那些血腥,前所未有地真实,整个放映厅的观众全部被严严实实地摁在座椅之上,如同被摁在轿车的座位里一般,近距离地第一视角经历刚刚发生的这一切,暂时彻底丧失思考能力。
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开始,同样没有意识到事情的结束。
超过四分三十秒的长镜头,将轿车里的狭窄拥挤颠簸混乱展现得淋漓尽致,似乎能够清晰感受到滚烫滚烫的鲜血泼在自己脸上的温度与腥气,五脏六腑开始翻滚起来,整个世界七百二十度地翻转起来。
一次无与伦比的观影体验,下一秒——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刚刚开始呼吸,却发现朱丽安已经躺在地上,尸体冰凉。
嚇。
呼吸,再次被掐断,冲击一波接着一波,没有留下任何喘息时间。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典型的护送任务,西奥和朱丽安的结局应该是电影的落脚点,到底是幸福结局还是悲伤结局则取决于电影渴望的发展方向,显而易见地两个角色之间还有很多故事没有讲清楚。
结果,就这?
朱丽安,死亡。不仅掐断一个故事线,而且直接抹掉一个核心人物,所以,斯嘉丽得罪导演或者安森了吗?
否则,斯嘉丽为什么接这样一个登场两次就下线的角色?脑子进水了吗?
然而,认真想想却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导演花费大量笔墨建立这个角色的权威,绝对没有敷衍的打算,一切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冲击,看看整个电影宫放映厅集体瞠目结舌全场鸦雀无声的模样就知道了——
效果满分。
大脑一时半会运转不起来,一个两个呆若木鸡地被死死摁在座椅上,放映厅里空调运转的噪音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全身是血的西奥掏出威士忌酒瓶,往嘴巴里灌,而后掏出香烟,试图点燃,却发现颤抖的手指怎么都无法拨动打火机,低头一看,结果就看到自己双手沾满的鲜血。
那……都是朱丽安的。
2623 重拳一击
西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愣愣地停在原地,膝盖一软,再也无法继续坚持,依靠着树干渐渐软倒下去,两眼无神地直视前方,灵魂出窍,焦点溃散,似乎整个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来得及意识到怎么回事,大颗大颗的眼泪开始往外掉,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血。鲜血。此时已经干涸不再鲜艳的血液,没有温度,但那黏稠的质感、那扑鼻的腥气却令人作呕。
西奥低头开始擦拭双手,一下、再一下,越来越用力,却不管如何使劲也还是无法擦拭干净双手。
眼泪持续不断地往外掉,却没有声音没有动静,眼睛里一片空洞。
在那短暂的片刻时间里,灵魂似乎卷入无止无尽的黑洞,彻底丧失反应能力,整个人蜷缩在树根旁边,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甚至没有挣扎。如同没有情感的木偶。
却比任何情绪释放更加具有冲击力。
整个放映厅里鸦雀无声,在刚刚经历天旋地转、跌宕起伏的过山车体验之后,大脑短暂地陷入冲击和震撼之中,丧失思考能力;却在注视大屏幕的此刻,汹涌澎湃的思绪缓缓沉淀下来,赢得短暂地喘息空间。
如同正面遭遇重拳一击般,狠狠击中鼻梁。
然后,一种比悲伤更加浓郁更加澎湃的情绪汹涌而来,却无从分辨,只是死死地被摁在座椅之上。
“西奥,跟上!”
后面传来卢克的声音,一下狠狠地将西奥拉拽回到现实。
西奥终于回神,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手忙脚乱地擦拭眼泪,却发现眼泪和鼻涕全部糊作一团。
懦弱。窝囊。胆小。颓废。破碎。
显然,这不是观众期待之中的超级英雄。如果这真的是世界末日,地球的命运此时就应该宣告结束。
西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和掌心里干涸的血迹悄悄化了开来,微微一愣,慌乱空洞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借助树干的力量挣扎着站立起来,颤颤巍巍、摇摇晃晃地转身朝着车辆方向迈开脚步。
那蜷缩成为一团的背影正在努力挺直腰杆打开肩膀,但终究没有那么容易,整个人几乎就要站不稳,黑压压的天空似乎随时可能压垮这个男人。
卢克开车抵达费舍尔附近的临时基地,一个农庄,他们需要开会讨论下一步行动。
失魂落魄的西奥依旧没有恢复思考能力,他询问卢克是否有人能够送他回伦敦,现在看来行动失败了;卢克没有回应,他只是让西奥先洗一个澡换一身衣服,今晚在这里安顿,明天再安排下一步。
西奥打理了一下自己,和前来“监视”他的农庄主闲聊了两句,米莉安出现,她表示姬想要见见西奥。
——“致敬我们的新领袖,卢克!”
——“卢克!致敬卢克!”
里面的会议似乎已经讨论出了一个结果,但对西奥来说,这些无关紧要,他径直前行,进入牛栏里。
姬站在一堆奶牛后面,对奶牛和牛奶发表自己的不满,西奥不明所以,姬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朱丽安和我说过你的孩子,他的名字叫做迪伦。”
西奥愣住了,本来就没有表情的脸庞一点一点僵硬下来;但神奇的是,没有灵魂的眼睛却因为姬的话语陷入回忆里,又重新焕发些许生机。
“你在他两岁的时候教他游泳,他叫你‘爸爸’;她说如果任何苗头不对,我应该告诉你。她说你会帮助我,让我上船。”
西奥一愣,“什么船?”
姬,“明日号。”
西奥傻眼,“明日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相信你的朋友能够帮助你。”
姬,“可是朱丽安说只能相信你。她说你会帮助我。”
西奥更加困惑了,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转身,准备离开,“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听着,我不知道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能离开!”
“姬,我已经自身难保了。抱歉!”
“等等!”
一边说着,姬一边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服。
西奥一愣,“不,不要这样。”他试图阻止姬,却在下一秒愣住——
姬,怀孕了。
“我很害怕,请帮帮我。”
西奥,呆楞在原地,彻底丧失反应能力,就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但眼睛里没有一丝邪念,沉浸在冲击里,努力试图消化这个消息。
不止西奥,整个放映厅也是一样,心脏瞬间停止跳动,注视着姬。
那姿势那构图,简直就是波提切利最著名的油画,“维纳斯的诞生”,一种纯粹而极致的美,扑面而来。
以这样一种方式揭晓整部电影最重要的转折信息——
在一个末日里,超过十八年没有新生儿诞生,此时却在难民之中,发现一名孕育新生命的年轻女性。
故事,再也不一样起来。从朱丽安到西奥再到姬,重磅一波接着一波,堪比山呼海啸。
即使是卢克带着费舍尔组织的人闯进来,试图阻止姬,米莉安和他们发生争执,并且快速捡起衣服为姬穿上,但西奥依旧愣愣地站在原地,所有喧嚣所有嘈杂全部都不重要,沉浸在消息的冲击里。
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她怀孕了。”
与此同时,新闻全面传播,不仅确认朱丽安的死亡,并且因为他们射杀警察的行为,正式登上通缉名单。
卢克、米莉安、姬,还有西奥。全部没有例外。
此时,费舍尔内部产生激烈的分歧。
有人相信,他们应该遵循朱丽安的建议,继续把姬送上明日号,离开英国。
有人相信,他们应该把姬留下,利用这个婴儿扩大费舍尔的影响力。
西奥认为他们应该公开消息,让全世界知道姬怀孕的消息,眼前没有任何事情比这个婴儿更加重要,因为人类终于能够延续生命。
然而,西奥的观点遭遇全面反驳。
他们不相信官方会承认十八年来的第一个新生儿来自一个难民,他们相信官方可能会分离姬和婴儿再把婴儿交给一个富有的中产阶级表示这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不相信官方会因为一个婴儿而放弃闭关锁国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