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外,横尸遍野,成堆成堆的尸体正在燃烧,滚滚浓烟夹着恶臭扑面而来,难以分辨那些是人类还是动物的尸体,只有一堆残骸与黑炭。
难怪西奥对迭戈-里卡多的去世无动于衷,死亡比比皆是,每时每刻都有杀戮在眼前上演。
“这个月的第二次了。”西奥坐在副驾驶座里,一双大长腿不得不憋屈地蜷缩起来,眼神里没有一丝光芒。
贾斯珀,“你还好吗?”
西奥轻轻耸了耸肩,没有开口回答。
贾斯珀,“兄弟,非常开心你不加奶也不加糖,如果同一天里同时失去你和婴儿迭戈,那实在难以接受。”
西奥歪了歪脑袋,“更糟糕的是,每个人都哭得死去活来。拜托,婴儿迭戈,那家伙就是一个讨厌鬼。”
贾斯珀笑了,“的确,但他是地球上最年轻的讨厌鬼。”突然,“抓住我的手指,快点,快点!”
西奥无语望天,“贾斯珀!”
眼看着西奥无视了自己,贾斯珀自己拉了食指一下,神清气爽。
西奥,“见鬼!太恶心了!”西奥手忙脚乱地打开车窗——显然,刚刚某人释放毒气了。
贾斯珀却显得格外得意,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此时后面传来浑厚的喇叭声,贾斯珀也打开车窗示意对方超车。
那赫然是一辆监狱巴士,所有车窗全部安装铁丝网,戒备森严。
贾斯珀解释,“全部都是非法移民,送往贝斯西尔。可怜的难民。好不容易逃离残酷的暴行来到英国,结果却被当作一堆蟑螂收拾干净。”
贾斯珀在道路旁边停靠下来,两个人下车将路边隐藏在树枝树木搬离开来,显露出一条秘密通道,这才重新上车,进入洞口,在茂密荒芜的森林里行驶,最后抵达隐藏在秘境里的一座小木屋。
在这里,贾斯珀和自己的妻子珍妮丝一起居住。
但珍妮丝现在就是一个活死人,坐在轮椅上,无法说话无法移动,却没有人知道她是否依旧能够思考,只是贾斯珀依旧和珍妮丝进行对话,如同妻子依旧能够和自己对话一般。
顺着珍妮丝的目光望过去,西奥的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照片,一家三口——
安森。斯嘉丽。一个婴儿。也许,电影剧情如何展开依旧不得而知,但电影宫第一时间识别了出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放映厅躁动起来。
从西奥和贾斯珀闲聊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信息,妻子,不在了;孩子……似乎也不在了,他现在就是孑然一身,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生活着;只有当听到世界现在的灾难时,他才会控制不住的愤怒起来。
在这个末日里,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但全世界范围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有婴儿出生了,所有人束手无策,所谓精英所谓专家们却只是坐在实验室里夸夸其谈,没有答案更没有方向,眼睁睁地看着世界分崩离析,一点一点毁灭。
和贾斯珀闲聊、吹牛、抽烟,短暂开怀大笑过后,回家睡觉。
第二天,天空亮起,又是一个百无聊赖、糟糕透顶的日子,西奥依旧面无表情,如同丧尸一般前往上班。
街道上牵着狼狗凶神恶煞训斥行人的警察横行霸道,清理公寓,将一间间屋子翻个底朝天,然后将一个个人抓入铁笼子里,狼烟四起、哀嚎遍野;和街头悼念迭戈-里卡多、咖啡屋死者的鲜花形成鲜明对比。
二者之间也就是短短三步距离而已,甚至不到五米。
警报声、爆破声、哭喊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令人无法喘息。
西奥正在下楼梯,两个人毫无预警地从旁边蹿出来,抓住他的衣领、用枪口抵住后背,推搡着他进入一辆小货车。
也就是短短三秒而已,西奥消失了。
然而,街道上一片安静,亲眼目睹一切发生的眼睛不止一双两双,却全部无动于衷,没有人给予回应,警察就在旁边不远处,依旧没有人帮忙呼救,一切都保持原样,继续自己的日常生活。
电影宫放映厅里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糊涂了,到底是他们大惊小怪,还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确实怪异?
楼梯后面五步远的地方,正在为迭戈-里卡多献花的人群互相依偎抱头痛哭,悲恸欲绝。
看着这一幕再看看空荡荡的街道,观众终于意识到,这就是导演制造出来的效果,一个极度混乱极度割裂的世界,短暂震撼和冲击过后,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气,安静下来,却分辨不清楚这是唏嘘还是无奈。
镜头一转,西奥被戴上头套和手铐,坐在一间严严实实遮挡起来的小房间里,旁边还有人在喋喋不休地发出警告。
终于,头套和手铐摘下来,陷入混乱之中的西奥显然依旧云里雾里不明所以,愣愣地保持僵硬的姿势。
一直隐藏在灯光背后的一个女人开口打破僵局,“嘿,西奥,是我,朱丽安。”
原来,幕后黑手居然是——
斯嘉丽-约翰逊?
更准确一些,“照片里的那个女人”,也就是……西奥的前妻?
电影宫放映厅里窸窸窣窣的躁动完全停不下来。
一个登场而已,一个英姿飒爽的形象就牢牢抓住众人目光。
朱丽安,现在是一个反抗组织费舍尔的小头目,为移民们而战,西奥相信昨天在咖啡屋的炸弹就是他们的手笔;但他们表示自己没做,那完全是栽赃嫁祸,纯粹是官方为了抹黑他们自己做的坏事。
朱丽安和西奥分道扬镳的原因在于,朱丽安相信他们需要发出声音需要有所行动,否则世界不会改变;但西奥则不想这样,他不想打破自己生活的平静,于是,二十年前,他们的婚姻走到了尽头。
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2621 英姿飒爽
不疾不徐、不紧不慢,一幅世界末日的恢弘画卷徐徐铺陈开来。
一种独特的叙事风格,尽管存在“事件”,但事件本身不是重点,主人公在事件里的反应以及连锁影响才是,一个世界以西奥为中心徐徐勾勒出来,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人物的血肉正在一点点丰满起来。
——毫无疑问,这不是传统好莱坞类型电影的叙事风格。
难怪!作为一部世界末日电影,“人类之子”却没有选择商业类型电影般的大范围公映路线,而是前往电影节。
如果在普通电影院里,恐怕观众早就已经失去耐心,骂骂咧咧地吐槽不断,他们为了安森走进电影院,结果却看到职业生涯最毫无魅力可言的一个安森,甚至还是一个窝囊废,这样真的不是诈骗吗?
然而,在威尼斯,观众们眼睛里却流露出些许玩味,一个世界徐徐呈现在眼前,有种另类的恢弘。
此次,朱丽安重新找到西奥,时隔整整二十年,那是因为她需要西奥的帮忙,一张通行证,为一个女孩准备的,她需要前往海岸,必须通过安全检查站。
想象一下,二十年不曾见面,一上来就提出如此要求,西奥显然不准备帮忙。
朱丽安愿意为西奥提供五千英镑,她知道西奥缺钱,但西奥依旧满不在乎地吐槽回去,这次朱丽安再也没有仁慈,她的手下立刻冲上来重新将他绑起来,一路拖拽着离开,如同拖着一袋垃圾一般。
朱丽安站在原地注视这一幕,“你知道你的那个耳鸣?那个——咿……那是你耳细胞正在死亡的声音,如同天鹅挽歌,等待它们消失,你就永远听不到那个频率了。趁现在好好珍惜吧。”
看来,朱丽安也没有那么喜欢西奥。
然而——
西奥还是选择了帮忙。他自己无法找到通行证,但他的表弟奈杰尔可以。
奈杰尔和官方正在合作一个艺术项目,“方舟”,如果他开口,一张通行证没有问题,所以西奥前来寻找奈杰尔。
和外面的末日景象不同,奈杰尔一家居住在一个“宫殿”里,豪华而辉煌,以慈善、艺术为事业赚取数不胜数的财富。
现在,全世界已经没有新生儿出现,也就是说,艺术已经成为无用之物,五十年一百年后再也没有人欣赏;但奈杰尔的艺术事业依旧蓬勃发展,正如他豪华宫殿住宅外面悬浮在高空的巨型公猪气球一般。
荒谬。
尽管如此,西奥编造了一个“坠入爱河”、“爱人必须前往海岸探望濒死哥哥”的谎言,奈杰尔还是点头同意了,为西奥拿到了一张通行证。
前来酒吧接头的不是朱丽安,而是朱丽安的手下悍将卢克。
卢克将一个笔记本交给西奥,“这是女孩的照片以及姓名。”
西奥摇摇头,“等等,我们有一个问题。我只能弄到联合通行证,意思是我必须护送那个女孩。”
卢克根本不在乎,“你愿意吗?”
西奥耸了耸肩,“再多几千英镑的话。”所以,一切都是为了现金,西奥不惜铤而走险。
卢卡没有开口,举起酒杯致敬了西奥一下,这就相当于同意了,只是,卢克似乎有些意外,“朱丽安相当尊重你。”
“噢。是嘛。”西奥却根本不为所动。
一个转身,西奥就前往——赛狗场,当他下注的赛狗率先冲线的时候,他握紧拳头振臂高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情。
难怪朱丽安说西奥一直缺钱,显然,朱丽安知道西奥的这个“爱好”。
就在西奥庆祝的时候,一位老妇人拿着寻狗启示前来询问他,“你见过这只狗吗?”
西奥马上反应过来——
这是费舍尔组织的特别联系方式,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联系上卢克的,现在他们又主动找到了西奥。
西奥换取自己的赌注之后,快步跟上,跟随老妇人一起上了一辆双层巴士,并且在二层看到了朱丽安。
“就好像老日子,坐在巴士车尾。”
“是啊,不同的是我们现在是那些老人。”
“你看起来很美。”
“才怪。”
“我是认真的,你看我的眼睛。”
西奥才说完,朱丽安望过来停顿了一下,“我很难直视你,因为他有你的眼睛。”
一句话,两个人双双沉默了下来。
放映厅里,不由屏住呼吸。这是斯嘉丽-约翰逊在电影里的第二次登场。
和安森的落魄邋遢穷困潦倒不同,斯嘉丽始终英姿飒爽,一袭衬衫牛仔裤皮靴的装扮,显得俐落干练,最后搭配一件潇洒的风衣,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坚韧不拔的气质,牢牢抓住视线。
这和印象里的斯嘉丽截然不同。
也就是短短数天前,“黑色大丽花”上映,斯嘉丽依旧是屏幕尤物的形象,承载无数的遐想,尽管斯嘉丽在颁奖季得到数次瞩目,但毫无疑问,人们脑海里的标签与形象依旧局限在颜值、身材这些直观的外型之上。
然而,眼前不同,一个登场,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和形象瞬间颠覆全部标签,那种冲击力是巨大的。
一时之间,安森不像安森、斯嘉丽不像斯嘉丽,电影院里的观众都有些晃神。
此时,看着安森和斯嘉丽双双陷入沉默,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摇摇晃晃的公车却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哀伤,仿佛陷入时间的黑洞里一般。
不由地,他们开始猜想,“他”是谁、他们的孩子呢、二十年时间早就足以让孩子长大成人、全世界没有新生儿出生又是否影响他们的关系、他们的分手背后是否还有更多原因,无限的故事隐藏在黑洞里——
难道?
答案,呼之欲出!
然后,西奥开口了,“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快就释怀了?”
朱丽安声音一紧,“你以为我忘怀了吗?”甚至有些哽咽有些冲动,可以明显察觉出她的情绪正在剧烈波动,“没有人能够忘怀。我至今依旧怀抱着它,每天都在思念他。”
西奥,“拜托,我的意思是……”
朱丽安,“不是只有你才在受苦,知道吗?你一直把他当作脚镣一般……”
西奥,“你又了解我了?”
朱丽安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下站立起来,”你不知道我的感受!让开!”
气氛,炸开。
西奥看着跑到巴士前面的朱丽安,怒不可遏,“你最擅长这件事了。每次事情糟糕的时候,你就落荒而逃。”
朱丽安抓住栏杆,根本不准备回应,一脸平静面无表情地看向西奥,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我们到站了。”
2622 身临其境
显然,故事远远不止如此。
西奥也好、朱丽安也罢,他们都没有亲口说出故事,但隐藏在离别、愤怒、伤痛之间的细节几乎就要漫溢出来。
无需说出口,答案已经再直白不过。
“你为什么来找我?你还有其他方法找到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