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犹豫，话语迟疑下来，眼神和表情里流露出些许挣扎。
哈利一直在控制一直在忍耐，竭尽全力地避免自己失去控制，因为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彼得，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绪占据上风。
但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理智之弦断裂，他猛地一下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彼得——
等等，他应该说什么来着？
2553 平庸之辈
空气，沸沸扬扬、喧嚣不已。
来来往往的群众演员完全进入状态，看似混乱实则有序地交织在一起，在背景里行走，勾勒出一副前景，整个景框、构图、线条、结构，制造出一片汹涌，将镜头中央的两个角色包围，却越发凸显出哈利和彼得之间的疏远，如同划下一条鸿沟天堑一般。
山姆-雷米坐在监视器的后面，以一个中景捕捉画面，全神贯注、身心沉浸，他现在终于明白安森的意思了，哪怕是背景演员也一样能够成为叙事的一部分，因为整个空间构图就是电影呈现故事的一种方式。
他，不擅长，但真正看到画面，灵感全面迸发出来，一看就懂。
此时，不止是演员而已，灯光、空间、人群全部都正在叙述故事，哈利和彼得之间的特别关系展露无疑，两位曾经的好友之间出现一条大峡谷般的裂缝。
那股张力，几乎就要满溢出来。
山姆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屏幕，短暂地忘记呼吸。
然而，事情不对劲——
“……”声音，已经来到嘴边，但詹姆斯大脑一片空白，台词演变为含糊不清的音节，破碎而混沌地在喉咙里打转，直视前方的视线焦点渐渐溃散开来。
节奏，被打断，本来应该出现台词的地方却一片空白，整场戏被彻底毁掉，失望的情绪瞬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卡！”
山姆中断了拍摄。
詹姆斯清醒过来，马上意识到怎么回事，低垂脑袋深呼吸一口气，“抱歉，再来一次！”
顺风顺水的拍摄却毫无预警地戛然而止，空气一下冷却下来坠入冰点，但至少詹姆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第一时间道歉，在骚动和混乱冒头之前控制住了局面。
尽管如此，目光交错之间依旧难以掩饰扼腕和遗憾。
刚刚这场戏，安森也好詹姆斯也罢，包括群众演员，一切堪称完美，真正地将彼得和哈利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以及满溢出来的张力展现出来，就差最后一个收官了。
可惜，功亏一篑。
不幸之中的万幸在于，安森和詹姆斯看起来状态不错，哪怕重新拍摄，他们也一样能够完成高质量的演出。
谁知道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后面的尝试还能够更进一步，在完美的基础上带来更精彩的演出。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只是灾难的开始。
NG、NG、还是NG，一次犯错似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没完没了、无止无休。
并且，全部都是詹姆斯犯错。无一例外。
显然，詹姆斯宿醉未醒，即使三杯意式浓缩下肚短暂提神却终究没有能够彻底改变詹姆斯大脑一团浆糊的事实。
其实，这场戏非常简单，对安森对詹姆斯来说都十分简单，从头到尾就三句台词而已，安森两句詹姆斯一句——
这就是全部了。
然而！但是！詹姆斯的那一句台词死活就是捋不顺。
酒精控制大脑、舌头打结，詹姆斯似乎就连基本的咬字清晰都做不到，不是忘词就是改词再不然就是完全说不清楚，至于表演，那根本就是一种奢望！
此前几次，詹姆斯宿醉开工，或多或少也出现状况，NG在所难免，但并不严重，总是能够顺利完成拍摄工作；然而今天，詹姆斯的控制缰绳似乎完全松开，一泻千里、全盘失控，就连最基本的理性都无法保持。
整个剧组的气氛略显凝重。
安森大手一挥，示意剧组休息三十分钟，让詹姆斯清醒回来以后再拍摄；对此，詹姆斯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依旧在那里嘻嘻哈哈地开玩笑，调侃了两句才转身离开。
山姆满脸阴霾，忧心忡忡——
纽约实地拍摄最糟糕的事情在于，他们必须和时间赛跑，四十二街这样繁华热闹的地段就更是如此了，一旦今天无法拍摄完毕，剧组又必须重新和纽约市政厅预约时间，谁都无法保证，这到底是下一周就可以预约上，还是必须一个月以后。
本来他们相信这场戏简单，不需要担心，一个晚上已经足够，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面临如此严重的突发状况。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安森和克里斯滕一直在控制局面的原因，私人恩怨和个人情绪暂时放一旁，他们今晚需要齐心协力完成这场戏的拍摄，避免打乱整部电影的后续计划；就连安森都带头表率，剧组工作人员也全部紧锣密鼓投入拍摄，结果还是被绊倒了。
安森保持冷静，安慰山姆，接下来快速完成拍摄就好，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不能自乱阵脚被打乱节奏。
一个环节出错，事情还可以控制；但多米诺骨牌效应出现，那就是彻底崩盘，没有人能够力挽狂澜。
因为安森的沉稳，剧组在混乱之中勉强站稳了脚跟。
然而，等詹姆斯再次出现的时候，安森马上意识到不对劲，他们专门休息让詹姆斯醒酒，但他为什么觉得詹姆斯的脚步更加踉跄，迷糊的眼睛几乎就要睁不开。
安森眼神一下冷下来，快速瞥了一眼詹姆斯助理一下。
那年轻人马上缩起脖子，瑟瑟发抖，根本看都不敢看安森。
詹姆斯注意到了，“怎么，对我不满却宣泄到别人身上，这就是你的巨星风范？”
安森的怒火已经来到喉咙口，冷冷地瞥了詹姆斯一眼，根本没有回应詹姆斯的打算，“现在口齿伶俐，看起来完全没有问题，一会儿拍摄最好也是如此，向人们好好展示一下我到底错过了什么，否则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没有邀请你参演‘宿醉’？”
詹姆斯：……“草！”
“我就知道！你们就是密谋！我就知道你们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詹姆斯冲了上来，帖住安森。
酒气扑面而来。
安森眉宇微蹙，一直冷静一直客观，但情绪终究满溢到了极限，“让你醒酒，结果你掉到酒缸里醒酒吗？”
“呵呵。”詹姆斯咧嘴笑了，满嘴都是酒气，扑面而来，“醒酒的最好办法就是继续喝酒，难道你不知道吗？噢，抱歉，我都忘记了，高高在上的安森才不会做如此狼狈的事情呢。”
安森嘴角轻轻一扯，“天才詹姆斯-弗兰科先生最好足够清醒，整个剧组的希望都承载在你的肩膀上了，你接下来最好能够大放异彩征服我们这些平庸之辈。”
论冷嘲热讽这件事，安森从来就没有害怕过任何人。
2554 怒不可遏
一来一往，寸步不让，明枪暗箭刀光剑影沸沸扬扬地交织成为一片，紧绷到极致的张力几乎就要漫溢出来，空气里的硝烟气息持续翻涌静静燃烧，看不见的滚滚热浪悄无声息地捆绑住脚踝将一切焚烧殆尽。
一直到隔壁街道传来引擎轰鸣的嘈杂，这才意识到剧组的鸦雀无声，群众演员们一个两个屏住呼吸瑟瑟发抖，下意识地三三两两抱团取暖，但在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狂风里微不足道，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气氛，汹涌而来，瞬间将詹姆斯和安森包围。
然后，凝滞。
詹姆斯眼神迷离微微一愣，嘴角轻轻上扬起来，哪里有半分紧张和焦虑的模样，摇摇晃晃的身体前倾些许。
“噢，又有谁能够拒绝安森-伍德呢，对吧？既然你如此期待，那么我就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华吧。”
一个三百六十度转身，些许趔趄，本来准备转向另一侧的，结果又重新面向安森，他高高举起右手，以一个后仰投篮的姿态往后倒下去，“导演，我准备好了！”
嚇！
周围一片惊呼，眼看着詹姆斯就要后仰摔下去，他却如同大风车一般张开双臂连续快速旋转起来。
一圈。两圈。
最后，稳稳当当地站定，不仅没有摔倒，而且完全站稳，简直就是杂耍。
詹姆斯似乎非常得意，鞠躬、弯腰、谢幕，朝着三面谢幕完毕，这才站直身体，高高抬起下颌打量安森，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略带挑衅，那表情似乎在说：
如果期待一场好戏，恐怕就要失望了。
山姆……忧心忡忡。
虽然安森和詹姆斯之间的张力饱满而微妙，无形之中完美契合电影里彼得和哈利的状态，这是好事，这一场衔接戏份的诠释与演绎明显拥有更多解读空间；但山姆担心的不是电影，而是场面失控。
一旁，克里斯滕注意到了，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导演。
好莱坞名利场一贯如此，利益越多，派系越多，自然而然地，问题越多，系列电影越往后拍摄就矛盾越多。
“异形”、“终结者”、“侏罗纪公园”、“碟中谍”等等等等，无一例外。
“蜘蛛侠”也是如此。
拍摄第二部的时候，整个剧组风雨飘摇，来自索尼哥伦比亚的威胁如鲠在喉，随时可能摧毁剧组的核心；但至少，那时候他们团结一心，剧组内部全部紧紧抱作一团，一致对外，互相就是彼此的后盾。
而现在，索尼哥伦比亚方面不同利益的牵制与拉扯依旧存在；同时剧组内部也出现问题，内忧外患、腹背受敌，表面看似顺风顺水，但始终暗藏危机，来自外界节节攀升的期待和压力更是没有帮上忙。
十面埋伏，步步惊心。
其实，山姆也好、克里斯滕也罢，他们就是普通打工人，完全没有必要担心，反正系列作品在这里完结，他们老老实实完成自己的工作，兑现片酬支票之后，转身割席，彻底和这堆烂摊子告别就好了。
口碑？票房？利润？
这些事情不是他们需要担心的问题，也不是他们担心就能够解决的问题。
然而，克里斯滕和山姆一样担忧不已。
因为热爱，因为喜欢，因为真心实意地对系列作品对剧组产生感情，因为相信系列作品不仅仅只是随便一个项目而已，“蜘蛛侠”早就成为他们的代表作、成为他们职业生涯的一部分，渴望画上圆满句号。
不过，克里斯滕的想法和山姆稍稍不同，堵不如疏。
继续压制、继续隐藏、继续无视那些矛盾，假装一切都好，继续相安无事，这不是正确的解决办法。
也许，揭开那个伤口、挑破那个囊肿，剧组才能够迎来突破性进展。
克里斯滕静静地来到山姆旁边，并肩站在导演身边，感受到导演投射过来的目光，克里斯滕这才开口。
“相信安森，什么事情到他的手里都能够迎刃而解。”
山姆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无奈——
安森终究不是万能的。
克里斯滕摊开双手，“好吧，也许他无法争取世界和平，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山姆嘴角轻轻一扯，“我想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然而，这次情况稍稍特别一些。
有些事情，即使是安森也无法解决，安森终究无法控制所有人，准确来说，就连詹姆斯都无法控制自己。
——NG。
再次投入拍摄，詹姆斯的雄心壮志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再次撞墙，又一次以NG告终。
詹姆斯自己也有些尴尬，嘿嘿地笑了两声，“抱歉抱歉。”
毫无诚意的表情甚至令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犯错就为了恶心安森一下的程度，但除了詹姆斯自己之外，没有人能够知道。
至少，在安森看来应该不是。
詹姆斯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他还是想要表现出色，卯足劲证明安森是错误的，他是比安森更加出色的演员，哪怕宿醉摆烂也依旧能够在片场轻而易举地胜任所有表演。
相比之下，每天按时抵达剧组、精心阅读剧本、认真准备角色的“好好学生”安森，看起来就是没有天赋全靠勤能补拙的乖宝宝而，当人们都说詹姆斯是花瓶、安森是演员的时候，詹姆斯正在颠覆这样的认知。
也许其他人没有察觉，但作为对手戏演员，安森能够看出来，詹姆斯确实在努力，并不是在胡来。
正是因为如此，安森一直在忍耐，甚至怀抱期待，在某个瞬间，詹姆斯如同一秒天才那样灵光一闪，打破第四墙，角色和演员融为一体，现实和戏剧串联起来，他们能够携手完成这一场重要戏份的拍摄。
一切如同预期的话，不仅安森和克里斯滕能够挖掘出这场戏的更多东西，詹姆斯也一样可以成就哈利-奥斯本这个角色的重要人物弧光和形象棱角。
拍戏，需要等待，不仅需要等待剧组工作团队的配合，也需要等待导演或摄影或演员的灵感迸发时刻。
结果……NG。NG。还是NG。没完没了的NG。毫无意义的NG。
如果NG是为了演练和彩排，如同“我是传奇”剧组一样，以大卫-芬奇为首的团队一直在磨合在试验，那么再多NG都是值得的；但如果NG只是单纯的NG，那就纯粹是浪费时间，浪费所有人生命里的一个小时。
然后，安森终于再也忍不下去，忍无可忍，无需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