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节攀升、越演越烈,热烈掌声正在演变为山呼海啸,即使隔着电影院墙面也能够清晰感受到那股持续爆发的能量,宛若岩浆般,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而下,老城东剧院在这股狂热之中开始瑟瑟发抖。
街道上,人们短暂交换一个视线,但骚动还是很快平复下来——
那可是安森-伍德!
这样的反应,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全世界都在为安森疯狂,费城居民估计也无法拒绝安森的魅力,谁知道呢,也许安森此时正在里面翻跟头杂耍呢,全场观众丧失理智,一个个演变为拍手机器?
如果是其他演员或导演,眼前这一幕值得惊讶,乃至于庆祝。
但这是安森,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们着实没有必要因为首映式映后的山呼海啸掌声就草草判定电影的成功。
保持耐心,等等,再等等。
一直到映后结束,终于散场,熙熙攘攘的目光全部聚集而去,聚光灯亮起,笼罩在老城东剧院门口。
难得一见地,观众成为焦点,同时也成为人们羡慕的对象。
“‘为什么不呢’,哇哦,安森就是安森,理直气壮,堂堂正正,居然就把如此棘手的难题又丢了回去。”
“就是就是。那名记者询问安森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上映‘杀手没有假期’的时候,我脑海里已经开始脑补一百个反驳理由了,结果没有想到安森一句反问就解决了全部问题。”
“对啊!为什么不呢!如此精彩的一部作品!”
“老实说,我真的没有预料到是这样一部作品。”
“不愧是安森。永远无法预测。正当我们以为摸清楚安森的时候,他总是能够以自己的方式带来惊喜。”
“所以他才是——”
安森-伍德。
叽叽喳喳、沸沸扬扬,全面汹涌沸腾,滚滚热浪宛若岩浆一般宣泄而下。
刹那间,人群再也按耐不住,汹涌而上,不管是谁,反正逮住一个是一个,先掌握第一手资料再说。
然后,首映式观众如同一群羔羊一般,满脸无助地瞬间被大灰狼包围,一个个惊慌失措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怎……怎么回事?
有电视台摄像机,有挂着照相机的记者,有张牙舞爪的群众,一窝蜂汹涌如上,三百名首映式观众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转眼就被瓜分得干干净净,老城东剧院门口的双车道瞬间演变为狂欢节现场。
此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异常,“等等,你们手里的是什么,纪念品周边吗?”
“……冰箱贴。每个人都有,就放在座椅下面,散场的时候,安森才提醒我们不要忘记这个纪念品。”
周边!
谁不知道,安森电影周边已经形成一个产业链!每次首映式的周边,早就成为安森作品的一部分。
并且,为了杜绝盗版,安森电影周边全部带有编号以及防伪标志,确保每一份周年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所以,眼前到底是什么?
一堆冰箱贴,有雷、肯、哈利、克洛伊、玛丽、尤里、埃里克、吉米的卡通形象,还有布鲁日和费城的不同建筑,甚至还有电影里三把手枪的造型。
惊喜!百分之百惊喜!
尤其是费城建筑。显然,安森不仅仅是在费城到此一游而已,真正地打破第四墙,把费城也演变为电影的一部分。
惊喜,一个接着一个。
随后森林影业宣布,在北美超过一百座城市的不同电影院里,购票进场观看“杀手没有假期”全部有机会随机掉落电影周边,每座城市都限定三百个,洛杉矶和小石城一样都是三百个,不分城市大小。
然后,森林影业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周末居然掀起一股“前往附近城市度假并且观看电影抽电影周边的狂潮”。
尤其是在观众们得知,不同城市的限定周边各不相同,不仅带有各自城市特有标记,而且每座城市的周边里都拥有一款自己城市限定的冰箱贴,和费城、布鲁日相对应,采用自己城市最标志性的建筑作为原型。
一下,赞叹泉涌而出,集体发疯。
好莱坞:……还可以这样?
继“猫鼠游戏”之后,“杀手没有假期”又掀起另外一股横跨北美大陆的观影狂潮。
当然,这些只是附加看点而已,短暂震撼过后,焦点还是回到电影之上。
根据报道,费城那个晚上迎来一个不眠之夜,首映式观众和围观热闹的吃瓜群众一样,全部留在原地,席地而坐,秉烛夜谈,兴高采烈、面红耳赤地展开讨论,完全停不下来。
这条消息,不止“纽约时报”、“综艺”、“华尔街日报”等等权威媒体给予确认,福克斯电视台还有影像证明,否则人们几乎以为这是什么愚人节玩笑——
一部喜剧而已,再夸张再热闹也比不上“宿醉”,毕竟“宿醉”的票房成绩确确实实地载入史册。
那么,“杀手没有假期”又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假新闻的话,那这些人站在三月费城寒风里彻夜不眠做什么,谈心吗?这部电影到底怎么了?
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一条新闻,对于当事者来说却完全没有察觉,在他们眼里完全是另外一番面貌。
2508 问心无愧
什么,不知道,怎么可能,应该没有吧——
这就是尼古拉斯最真实的感受,没有察觉时间的流逝,似乎只是小小讨论一下,天空就已经露出鱼肚白。
其实,没有媒体描述的那样离奇,也没有传闻之中的那样热血,他们只是……单纯发表自己的看法而已。
正如尼古拉斯在电影结束之后的感想,这是一部语言难以准确描述的作品。
喜欢的,可能喜欢到不行;但无感的,就是无感,无法产生共鸣的笑点和奇奇怪怪的节奏确实难以接受。
如果讨厌……那就是真正的厌弃,愿意的话,整部电影可以找出一百个缺点,数一数天也就亮了。
不是极致喜欢也不是极致讨厌,左右摇摆的中庸应该也不在少数,整个观感完全卷入一团混沌之中。
归根结底的原因就在于,马丁-麦克唐纳试图用一部喜剧探讨哲学问题。
显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沉浸在电影里的时候,完全被卷入情绪里,又哭又笑如同傻子一样,但抽离情绪之后渐渐冷静下来,并非所有人都能够理解哈利的原则,正如并非所有人能够理解肯的选择、雷的困境一般,同样也没有人能够理解玛丽的坚持,在这样一个处处充满怪异处处偏离轨道的电影里,黑色幽默的戏谑和调侃让电影陷入一种混沌,难以准确判断和界定,理智回来之后,不同的观点全面井喷。
电影,宛若一面镜子,折射出每位观众自己对人生对世界的认知。
源源不断喷发的狂热根本安定不下来,在对话和碰撞之中,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尼古拉斯完全没有意识到,一整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
“早晨了。”
“哈?”尼古拉斯一头雾水,抬起头望向依旧雾蒙蒙看不到一丝阳光的天空,早晨六点和昨天傍晚四点没有任何区别,所以那些人到底是如何得知天亮的?
但体感也就是一个小时而已,最多两个小时。
“所以,这是好事……对吧?”尼古拉斯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坐在电影院门口和别人为一部作品争论到天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即使是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也许久许久没有这样的体验。
那么,他应该如何看待“杀手没有假期”这部作品呢?
突然之间,尼古拉斯意识到,这就是安森希望看到的场景。
不是一片赞扬顶礼膜拜,也不是不败光环的延续,而是一次混乱一次挑衅一次颠覆,轻描淡写地,再次把人们所认知所熟悉的一切又丢入风暴里,当人们自以为掌握真理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站在费城的黎明里风中凌乱。
这一幕落在安森眼里,他应该非常开心。
至于到底是称赞还是批评,安森早就已经放在脑后,在媒体综评和观众反馈出来之前,他已经满载而归。
意识到这一点,尼古拉斯长长吐出一口气,整整通宵一个晚上的脑袋,本来应该是一团浆糊才对,现在却冲破迷雾,灵感泉涌。
然后,尼古拉斯就在街边,席地而坐,甚至没有寻找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面,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快速记录。
“一部老式的、俗套的、千篇一律的英国黑帮电影,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象角色满嘴都是粗口,试图用‘F’的数量来标榜自己的清丽脱俗,却终究无法摆脱那些兄弟义气偷蒙拐骗的套路,因为这样的电影已经拍摄了一百零一遍,第一百零二遍不会比‘两杆大烟枪’或者‘猜火车’更精彩,导演糊弄不了我们。
但同时,在熟悉套路里一次又一次地偏离轨道打乱预期,然后再一次地带来意想不到的小小变数,一步步带领我们经过炼狱深入地狱,在黑暗里被迫面对自己灵魂的空虚,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心灵,寻找混沌和茫然之中的存在主义,以一种戏谑的尖锐的疯狂的黑暗的方式丢出‘我是谁’的哲学终极拷问。
幽默,如此尖锐、如此犀利,却不是刺向敌人,而是狠狠刺向自己,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然后,在笑声、热泪、鼻涕以及无止无休的寒冷之中,遁入虚无。
当然,还有安森-伍德。
布莱丹-格里森和拉尔夫-费因斯毫无疑问再次完成精彩的演出;但是,见鬼的上帝,安森-伍德奉献定义职业生涯的表演。”
一百分。
堂堂正正、理直气壮。
尼古拉斯明白,人人都知道他和安森的交情,背后一直偷偷摸摸吐槽他被安森买通无条件好评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早就已经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一个个当面调侃。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尼古拉斯更加需要保持冷静和客观,发自真心地,百分之百专业地,给予评价。
一百分就是一百分,尼古拉斯问心无愧。
撇开奥斯卡、撇开欧洲三大电影节、撇开一切场外因素,就事论事,完全聚焦在“杀手没有假期”这部电影身上,尼古拉斯依旧相信这是安森职业生涯的真正转折点。
关于“转折”这件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显然,在普通大众眼里,“蜘蛛侠”才应该是改变安森职业生涯的作品,又或者是“与歌同行”这部首次登顶戛纳的作品,再不然就是黑马横空出世颠覆暑期档的“宿醉”——
所谓转折,早就已经发生,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杀手没有假期”。
但尼古拉斯依旧相信,一直到这部作品,安森作为演员的艺术人格才真正成型,绽放出万丈光芒。
来自“纽约时报”的评论,尼古拉斯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以一个一百分拉开了媒体评论的序幕。
然而,尼古拉斯预料到了,这次的电影应该不会是一面倒的赞誉,毁誉参半的风暴正在席卷而来,相信安森也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并且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坦然面临一切攻击,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
首当其冲的,赫然是“纽约客”。
同样来自纽约,一向对安森作品赞不绝口,但这一次,“纽约客”展现自己的另外一面。
理性、客观、犀利、强硬,拒绝妥协拒绝温柔拒绝随波逐流,他们拥有坚定的信念,并且竭尽全力维护它,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正如“杀手没有假期”里哈利一样。
可惜,这次哈利也没有能够打动“纽约客”,他们勇敢地发出自己的声音,和尼古拉斯一样。
2509 笑点不同
“没有人对于一部自以为犀利实则在偷偷灌输自己政治价值的喜剧感兴趣,因为稍稍拿捏不住就可能演变为一种狂妄、自大、傲慢、喋喋不休的说教作品,不好笑也不深刻。
‘杀手没有假期’本来有机会展现自己的独特幽默,结果却充斥着侏儒、孩子、女人、黑人的种种烂俗笑话,还有屡见不鲜千篇一律的美国人老笑话,看起来比起娱乐观众来说,它更倾向于自娱自乐。”
鄙夷,不屑,嗤之以鼻。
“纽约客”……依旧是“纽约客”,三言两语的短评里就可以看出他们对于“杀手没有假期”的失望之情。
并且,这不是全部。
“显然,马丁-麦克唐纳应该为此负责,他是编剧,他是导演,他是在英国长大的爱尔兰人。
但我们忍不住想,安森-伍德选择这部作品的原因,他试图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拒绝被束缚被定义被标签的演员;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时间点、在这样的气候背景里,安森-伍德坚持这部作品登陆春季档,不得不令人联想,他正在通过马丁-麦克唐纳、通过‘杀手没有假期’来挣脱枷锁发出声音。
一种自恋的、傲慢的、高高在上的艺术家精神,却没有任何艺术可言,只有粗鄙烂俗肤浅的满嘴粗口和街头笑话而已。
所以,我们到底应该如何定义安森-伍德作为演员的角色——
显而易见,他不是丹尼尔-戴-刘易斯。”
犀利,尖锐,刀刀见血。
“纽约客”没有在保守。面对安森如此级别的演员,越是顶尖,就越是严格,他们旗帜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和“纽约时报”恰恰相反,“纽约客”相信这是安森职业生涯的首次滑铁卢,这位演员的傲慢正在蒙蔽双眼。
冷静下来认真想想,安森才刚刚年满二十三岁而已,他就已经站在前人所无法企及的高度,一览众山小,在名利场的喧嚣和混乱包围之中,自信膨胀为自大继而演变为狂妄傲慢,这样的故事再熟悉不过。
“杀手没有假期”这样一部充满歧视和偏见的作品,可以看作安森艺术人格的一次膨胀,站在金字塔顶尖的迷失方向,“纽约客”有责任也有义务直言不讳地点出来,不是为了挽救安森,只是作为媒体的职责。
然后,四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