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实际情况远远超出想象。
后半部分，剧组摸索出了合作模式，花费更多时间进行彩排和走位，确保拍摄现场每个团队每个单位都知道这场戏的理想效果，不断磨合、互相交流，尽管耽误拍摄进度，却能够保证拍摄的效率和质量。
最终，“我是传奇”的制作成本将将控制在了一亿五千万美元之内——
当然，不可或缺的前提是，安森片酬一分未取，全部以票房分红形式兑现。
换而言之，仅仅在安森的片酬方面，剧组就至少节省了两千美元乃至于更多，但安森主动让出这部分酬劳，转变为剧组拍摄的经费，和剧组、和电影公司一起分担风险，为芬奇争取到更多创作空间。
芬奇备受感动。
这次“我是传奇”的合作，芬奇一点一点对安森慢慢改观，此时眼睛里的安森和当初首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截然不同。
其实，在拍摄“七宗罪”的时候，布拉德-皮特也利用自己的力量帮助芬奇争取导演权力，这也是芬奇后来投桃报李的重要原因，邀请布拉德出演了“搏击俱乐部”；但在好莱坞打滚的时间长了，还是能够看出不同。
芬奇依旧感谢布拉德，他也不会责怪布拉德因为利益的考量拒绝“十二宫”这个项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但恰恰因为如此，安森打破规则打破框架，不按常理出牌的破格行为，真心实意地为电影考量，一下就彰显不同。
也许，在好莱坞，布拉德不止一个，但安森的的确确只有一个。
芬奇犹豫一下，“我当然担心预算，一旦超出预算，我就要前往电影公司求那些高层，这才是制作电影过程里最困难的事情。”
尤其是对于芬奇这样如同茅坑里的石头一般的性格，这些社交场合里求爷爷告奶奶的卑躬屈膝确实不容易。
安森嘴角上扬起来，“没事，你不擅长，有其他人擅长。每个人负责自己擅长的事情，所以才叫做一个团队。”
芬奇一愣，以前他听说“蝴蝶效应”也是这样，但他只是当作传闻听听而已，现在看来，有些传闻也不完全是胡说八道。
也就是短暂愣神的时候，安森又说了什么，但芬奇没有听到，“什么？”下意识脱口而出。
安森哑然失笑，“我说导演辛苦了。我们的工作全部结束，接下来后期制作，导演应该还要继续忙碌。加油！”
“我就准备度假了。”安森那一副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模样，让芬奇没有忍住，笑容爬上了嘴角。
“我以为奥斯卡是第一要事。”芬奇说。
安森摆摆手，“也就是登场亮相一下而已。你不会认为有人愿意投我一票吧？就因为我惊天动地精彩绝伦的演出？”
那自嘲的语气让芬奇终究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我愿意投你一票。”
这回，轮到安森一愣。
芬奇说，“抱歉，我欠你一句道歉。尽管姗姗来迟，一直到杀青才说出口，但我的确一直怀抱偏见，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所以，这一票算是赎罪吗？不是认可？”
芬奇：……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安森的意思，依旧在开玩笑，他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
安森——确实和想象的不一样。
芬奇整个表情舒展开来，尽管略显迟疑，但最后还是说出口了，“我正在想，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出演我的下一部作品。”
2424 悔不当初
呃——
空气，微微一顿。
芬奇没有酝酿和铺垫，毫无预警地抛出一枚重磅。
安森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沉浸在杀青过后放松下来的心态，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困惑，回应没有跟上，以至于对话出现短暂的空档，四周的喧嚣和嘈杂汹涌而来，显得格外热闹。
安森嘴角轻轻上扬起来，“不。”
干脆利落地直接给出回应，“非常感谢导演的赏识，但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芬奇一愣：……
翻来覆去、再三思量，脑海里自己在不断拉扯较劲，好不容易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结果直接正面撞墙，芬奇没有来得及细细反应，就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舌尖上萦绕一堆话语，憋在胸口里不吐不快，几乎就要爆炸。
但最后，芬奇还是点点头，“理解。”
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那些话语全部吞咽下去，一个转身就准备离开。
然而，终究没有忍住，又停下脚步，去而复返，重新转身望过去，“为什么。”
芬奇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生硬而笨拙，甚至有些尖锐，他不得不深呼吸一口气，稍稍控制住自己。
再次开口，但声音依旧显得僵硬，控制不住内心的浮躁，“因为我吗？”
其实，安森也正准备解释说明一下，结果就看到芬奇转身离开的背影，此时看到芬奇又重新回来，他反而没有那么着急，在芬奇的身上能够看到不一样的情绪，这让安森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了些许。
“不，因为我。”安森摇摇头。
不紧不慢地，安森耐心等待芬奇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些许，“导演，接下来休息调整一下，我马上就要进入‘蜘蛛侠’剧组。尽管我暂时没有和经纪人沟通，不知道拍摄计划，但传闻，索尼哥伦比亚准备打造出系列最庞大最恢宏的终章，拍摄周期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乃至于更久。”
“我的行程已经绑死了。”
芬奇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松，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以为安森拒绝和自己再次合作，因为对他产生偏见，但显然，是他自己想多了。
芬奇有些拘谨，却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犯蠢，有些慌乱地转移话题，“你后悔吗？接下这个项目，彻底被绑定在一个角色上，我听说他们还准备拍摄第四部。”
“哈哈。”安森直接笑出声，“这就是好莱坞，只要能赚钱，第五部第六部，没完没了地可以一直拍下去，所谓的三部曲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对吧？”
“终结者”、“谍影重重”、“虎胆龙威”、“黑客帝国”、“复仇者联盟”、“侏罗纪公园”、“碟中谍”、“夺宝奇兵”、“速度与激情”等等等等。
曾经信誓旦旦说只有三部曲的作品，无一例外地延续了下去，永远不会结束一般。
“你相信吗，即使我的合约结束，索尼哥伦比亚也会寻找全新演员，重新启动这个系列。”安森轻轻耸肩。
芬奇眨眨眼，“就好像007一样？”
安森打了一个响指，“对，007，就是这样。”笑容完全绽放，“不过，我不后悔。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也许我现在被捆绑在彼得-帕克这个角色身上，人们看到我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第一部作品依旧是‘蜘蛛侠’，我试图用‘宿醉’撼动这一事实，但暂时没有看到成果。”
那无可奈何的模样，让芬奇嘴角也轻轻扯了扯。
“不过，没有彼得-帕克，我依旧只是好莱坞千千万万帅哥美女依靠颜值吃饭的演员之一，我以为自己非常特别，但其实并没有。在玛丽莲-梦露成为玛丽莲-梦露以前，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独一无二。”
“相反，我应该感谢这个角色。因为彼得-帕克，我才有机会尝试不同角色，比如和导演合作这样一个项目。”
芬奇，“哪怕因为这个项目，导致你不得不错过其他表演机会？我不是说档期问题，而是说演员形象，人们脑海里总是浮现彼得-帕克的书呆子脸。”
“当然。”安森一点犹豫都没有，“人不能太贪心，既要又要，一边想着赚大钱，一边又想着名垂青史，什么都想要，太贪婪的结果就是一无所有。”
“更何况，即使不是彼得-帕克，演员就不会被自己的形象束缚住吗？不是人人都是杰克-尼科尔森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够成为丹尼尔-戴-刘易斯的。每位演员都有自己的枷锁和课题，把这些问题推给一个让自己成功的角色，这是非常愚蠢并且傲慢的行为。”
一下，芬奇就愣住了——
这些年，他的挫折和颠簸持续不断，他总是责备“异形3”的失败。如果他拥有剪辑权，如果二十世纪福克斯不犯傻，他是否就不会一次次陷入如此糟糕透顶的境地？
所以他竭尽全力地撇清关系，一直到现在始终坚称“七宗罪”才是他职业生涯首作。
然而，看看安森，芬奇忍不住想，他是不是错了？
芬奇终究没有忍住，“你依旧如此年轻，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此清醒，如此睿智。”
话语才出口，芬奇就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他不应该询问如此私人的问题。
但芬奇控制不住——
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一腔热血、满怀希望，生机勃勃的同时却也是横冲直撞。不是贬义，因为他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也是一样，伴随时间的流逝和生活的阅历，他们才慢慢成长，撞到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的时候才学会属于自己的生命道理。
然而安森？
“抱歉，我不应该试探你的隐私。”芬奇连忙道歉，“我没有其他意思。”
安森摆摆手，哑然失笑，“我知道，没有必要那么紧张。”
剧组里人人都以为芬奇是坏人，板着一张脸不近人情，但事实上把心思全部写在脸上的芬奇绝对不是坏人。
安森停顿一下，“如果我告诉你，我曾经直面死亡，我曾经经历一直到现在依旧在面对过往伤痕所带来的痛苦，当别人看到聚光灯之下光鲜亮丽一面的时候，往往会忽略隐藏在阴影里的灰暗，你相信吗？”
芬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再点头，“詹姆斯-弗兰科？”
安森直接笑出声来，尽管不完全正确，但他也没有准备解释，“导演，看来你平时也没有错过那些八卦。”
芬奇略显拘谨，“这就是名利场，看尽世间沧桑。所以那些小小年纪闯入好莱坞的小家伙们一个个都被毁掉，幸运的是，你没有成为其中一员。”
2425 一本正经
“来自导演的称赞？导演，我们已经杀青了，这是不是太迟了一些？”安森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打趣起来。
芬奇却依旧是满脸严肃，“不止是你，你还把布拉德-兰弗洛也带回正轨了。”
“哈。”安森笑出声，摆摆手，“有些功劳，的确是属于我的；但有些则不是。我不是拯救世人的耶稣基督。布拉德……他只是需要一些愿意相信他的朋友，这就是全部了；并且，我不能保证他是否会重蹈覆辙。”
“他的人生，只有他自己能够负责。”
成熟，冷静，言语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生活的智慧。
老实说，芬奇总是觉得自己正在和一个苍老的灵魂对话，思绪无法控制地再次汹涌起来。
停顿一下，芬奇看向安森，“你阅读过‘十二宫’的剧本吗？”
不等安森回应，芬奇已经自问自答，“看看我在胡说什么。你清楚我接下‘我是传奇’这个项目就是为了‘十二宫’，如果森林影业准备投资‘十二宫’这个项目，你不可能没有阅读过剧本。”
“这部作品的核心角色是一个年轻人，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某种程度上，他是我和一群朋友不同性格的共同投影。”
“你看，我们生活在旧金山，我们从小就听着十二宫杀手的新闻，我们经历过那段惶恐不安肃杀弥漫的岁月，不仅如此，我的同班同学就是其中一位受害者的邻居，所以，你可以想象笼罩在我们头上的那种恐惧。”
“我现在依旧记得，如果我们放学迟迟未归，又或者是晚上偷溜出去，我的父母会焦虑到几乎爆炸，一方面，我们是恐惧的，真真切切的恐惧，但另一方面，那种恐惧又是模糊的，因为我们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谋杀又是什么意思，大人越说不要这样做，我们的好奇心就越是旺盛。”
“那是一种非常错杂的情绪。”
“然后，我把这些全部投影在这个角色身上，他试图一步一步靠近真相，却因为真相始终无法揭晓而陷入困境，最后被渴望真相的那种迫切折磨到不成人形，他的焦虑和不安、他的痛苦和绝望，他的冲动和热血，站在无尽黑暗面前凝视深渊——”
“一直到深渊彻底吞噬他。”这句话，来自安森。
芬奇眼睛一亮，“对，就是这样。”
“当我们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我们。越是靠近真相，就越是饱受煎熬，不止是关于正义的，而是关于人类对真相的坚持，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却可能将善良的灵魂拽入地狱。人性就是如此复杂。”
“我就是想要捕捉到那种复杂，然后把真相的意义和价值，丢给观众思考。”
难怪后来芬奇拍摄出了“心灵猎人”，另外一个与魔鬼共舞的故事，一步步靠近深渊，却被深渊侵蚀吞噬，人性在善与恶之间的博弈，远远比想象的更加轻易打破平衡。
某种程度上，“心灵猎人”可以看作是“十二宫”的一种精神延续。
不过，气质稍稍不同，“十二宫”是在烈火之上炙烤。“心灵猎人”则是在冰窟里探索黑暗。
“我一直在试图寻找这样一位演员。”
“他具有年轻人的朝气和活力，带着一种横冲直撞的莽撞和躁动，但同时又兼具一种复杂的深沉和脆弱。”
“不止是表演而已，更多是一种气质。当然，演技依旧是关键，他需要能够展现出不同的层次和面貌。”
“但是，这好像是一种奢望。”
可以听得出来，芬奇的沮丧和扼腕是真实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迷茫。
“我应该已经看了三百多个人的履历、照片、影像，但没有一个完美符合预期。”
安森略显意外，“一个都没有？”
芬奇摇摇头，“不，没有。包括你的朋友们。老实说，我认真考虑过布拉德-兰弗洛，他身上的破碎感是非常符合的，但他现在已经找不到少年气了。”
“哈哈。”安森直接笑喷，“我会向布拉德传达这个信息的，这个家伙已经不再年轻了。”笑声完全停不下来，“那杰克-吉伦哈尔呢？”
芬奇略显意外，“你们是朋友？”
显然，芬奇消息还是不够灵通，他知道詹姆斯-弗兰科的事情，却不知道杰克-吉伦哈尔的事情。
安森没有回应的打算，正如当初对安妮所说一样，他和杰克的事情不算深仇大恨，只是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同罢了，没有必要喊打喊杀、赶尽杀绝，此时，安森直接转移话题，“你考虑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