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奇没有察觉异样，“当然，怎么可能没有。”
“事实上，他的经纪人一直在努力争取这个角色，但我不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应该怎么说，有外形有演技，并且也愿意钻研角色，但他的表演——在我看来，只是我的个人观点——太用力。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重点在于，他需要情绪爆发点，他需要把表演释放出来，就好像需要一面镜子放在眼前一样，告诉所有人，‘看，嘿，我正在表演’。”
“我个人并不喜欢。”
前世的时空里，“十二宫”最后就是由杰克-吉伦哈尔领衔主演。
当然，因为作品本身剑走偏锋，所以在电影节、颁奖典礼全部颗粒无收，票房也令人失望，在芬奇的作品序列里也没有什么存在感，一直到十年二十年以后，这部作品正如同当年的“闪灵”和“银翼杀手”一样，这才被人们发现它的优秀。
自然而然地，杰克的表演也没有人提起。
但认真想想，芬奇的判断是正确的，在“十二宫”里，需要演员内敛沉淀下来，依靠眼神和动作等等细节展现情绪的多样性的时候，杰克是无法胜任的。
所以，这是否意味着，前世时空里，芬奇也没有找到心满意足的演员，最后还是杰克的经纪人花费心思说服芬奇，无可奈何又别无选择的芬奇才退而求其次地用了杰克。
毕竟，芬奇陷入绝境，“十二宫”几乎无法开工；而杰克凭借“断背山”摆脱花瓶束缚，再加上父母都是好莱坞业内人士的人脉底蕴，他的加盟确实帮助芬奇拉到了投资。
如此说来，杰克经纪人的选片眼光确实厉害！硬生生地打破偶像奶油小生的形象桎梏，帮助杰克杀出一条血路。
“抱歉。”芬奇还以为杰克是安森的朋友，洋洋洒洒说完一堆之后，再次表示歉意。
停顿一下，芬奇注视着安森，“但现在，结束手里的全部工作，我忽然意识到，其实答案一直都在眼前。”
2426 一片丹心
那一本正经、深情款款的眼神，如此专注又如此投入，全心全意地注视着安森，
安森不由一愣，“哈？导演，你现在是向我告白吗？为了避免误会，我们需要澄清一下？”
一句调侃，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
却没有想到，芬奇直直地盯着安森，“如果我说是呢。”
笑容在安森眼睛里涌现，但他还是保持严肃，“尽管非常感动，但我还是不得不拒绝。”
芬奇眼睛里也流露出一抹笑容，但此时不是玩笑的时候，“安森，我是认真的。我知道你接下来需要拍摄蜘蛛侠，三个月、六个月，但没有关系，我可以等待，剧组可以一直等到你结束蜘蛛侠的拍摄。”
深呼吸一口气，“我必须为自己的傲慢和自我道歉，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武断地被偏见蒙蔽双眼。”
“但是，现在依旧不算太晚，对吧？”
芬奇忐忑不安地看向安森。
安森哑然失笑，轻轻点头，“任何时候的自我反省和认知都不算太晚。”
芬奇稍稍放松些许，“老实说，格莱美结束之后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复思考，越想越认为你就是完美人选。”
“安森，我不会说这个角色能够帮助你拿到什么奖项，我也无法保证这个角色能够打破奥斯卡学院那些老家伙的偏见，但我的确认为这个角色非常适合你，对你来说也是一次全新探索。”
“不是外放的，不是张扬的，而是完完全全沉浸在角色里，以你的理解赋予角色灵魂，让观众在角色身上看到你，同时又在你身上看到角色，以你为桥梁，进入那个黑暗深渊，把思考的空间留给观众。”
“相信我，这是一次全新体验，在你的职业生涯里应该从来没有尝试这样的表演，但又绝对适合你。”
“我们看到的、你所看到的，你体验到的、你传递出来的，这些情绪在不同纬度都有不同，最后交织纠缠在一起，演变为一种特别的质感，我们通过镜头记录下来，将所有观众转入真相的漩涡之中。”
“安森，我需要你。”
戏里戏外、聚光灯内聚光灯外，安森的种种形象在芬奇眼睛里完成交叠，最后拼凑出一个复杂的形象。
老实说——
芬奇想要用镜头深入挖掘，这是他导演职业生涯里第一次产生的冲动。
一方面，他想要挖掘探索十二宫杀手这个故事，探索困扰他们三十年的真相。
一方面，他想要深入安森这个演员的世界，在虚幻和真实之间的空隙里挖掘出他们都不曾了解的特质。
“我是传奇”的合作是痛苦而挣扎的，但芬奇现在已经迫不及待进入下一个项目了，那才是他内心深处隐藏的热情所在。
深深呼吸一口气，芬奇反而轻松下来，兜兜转转如此之久，“十二宫”的未来现在看来前所未有地清晰。
甚至开始滋生信心。
“当然，我知道，档期是问题，但接下来我也需要忙碌‘我是传奇’的后期，请放心，这是我署名的作品，我会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对待，更何况，我对这次合作有信心，我相信我们完成了一部优秀作品。”
“所以，你在忙碌的同时，我也在忙碌。然后我们再次相遇，继续合作。”
“当然，我也知道，片酬是问题。尽管‘十二宫’接下来由你们制作，预算掌握在你们手里，但我心里也有一笔账，我知道我们不能花费太多预算在片酬上，因为接下来在旧金山的拍摄可能依旧需要大量开销。”
“但是，我依旧希望邀请你加入我们的行列，为打造出一部经典携手努力。”
“前提是——”
芬奇停顿了一下，难免有些忐忑。
安森眉尾轻轻一扬，“前提是什么？”
芬奇重重吐出一口气，“前提是你不讨厌这个剧本。不，安森，请告诉我，你喜欢这个剧本，你喜欢这个项目。”
镇定不过一秒，马上转换模式。
安森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芬奇，可以明显察觉到芬奇眼睛里的慌乱，安森决定不再继续折磨这热爱电影的老实人，“是的，我喜欢。”
“如果不喜欢的话，从一开始我也不会答应你的请求，以拍摄‘我是传奇’的方式交换投资另一个项目。我们需要你执导这部电影，但没有迫切到愿意花费八千万美元冒险的程度。”
芬奇听出安森话语里的调侃，却没有时间回应，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哦，上帝，我的心脏刚刚差点就要炸开了。”
安森保持耐心，没有打断芬奇。
芬奇还是马上注意到了安森的表情，笑容凝固，“但是？你的话语后面还有一个‘但是’，对吧？”
安森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但是，我需要知道其他卡司阵容的选择。”
芬奇一愣，下意识就想要抗拒，二十世纪福克斯的糟糕记忆还是根植在血液里。
安森也不着急，继续不紧不慢地解释，“如果我们不准备拍摄一部商业类型电影，也不准备拍摄一部瞄准颁奖季和电影节的作品，而是真正冷静沉淀下来打磨一部作品。并且，预算可能高达八千万美元，我需要知道我的合作对象，我需要知道我们整个卡司阵容碰撞出来的火花。我们需要认真起来。”
“当然，在我认真阅读完剧本之后。”
“导演，我很少插手电影具体事务，但不代表我不插手。你最好认真想清楚。”
有些事，界线还是需要划清楚。
如果是漫威电影，目标明确定位清晰，就是商业类型电影；反过来，像“罪恶之城”或者“与歌同行”这样目标清晰的项目，安森可以少插手一些，只要找到正确的制作人，根本不需要担心，事情自然可以顺利推进。
但如果是这样在混沌之中摸索，打破框架和束缚的作品，偏偏又不像“杀手没有假期”那样是小成本投资，森林影业需要冒风险，那么安森就必须适当介入才行。
界线，尽管模糊但确实存在。
芬奇下意识就想要抗拒，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本能，但他马上想到了卡梅隆，当初他也对安森的选择嗤之以鼻，然而后来的实际工作经验证明，安森是一个真正有想法的制作人，他不能再继续被自己困住了。
眼前，安森正在让他好好思考一下、不要冲动，可以冷静几天再说，这反而让芬奇越发坚定了下来。
“我理解。我可以接受。我愿意坐下来展开详细讨论，如果是你的话。”芬奇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不可动摇的坚定。
2427 老生常谈
卢卡斯徐徐地把报纸拉下来，看着躺在沙发上打呵欠的安森，一脸无语，这家伙短短时间内已经第三次呵欠了，一双眼睛微微泛红，一看就知道没有休息好。
忍耐了又忍耐，卢卡斯终究没有忍住，“你确定不休息一下？”
“这叫春困。睡了还想睡，我现在就留恋我的被窝，但显然我不能一直躺在那里吧。”正说话，安森又打了一个呵欠。
卢卡斯：这家伙现在不就躺在沙发上吗？不是床铺，但换个地方依旧是躺着，蜷缩在那里看剧本而已。
“……”停顿一下，卢卡斯吐槽，“我应该把大卫-芬奇丢到阿拉斯加去。”
安森没有忍住，哧哧地笑起来，“那我们的项目就要开天窗了，后期制作怎么办？不如等‘我是传奇’后期全部结束以后再丢。”
卢卡斯翻了一个白眼，“你真的准备接下后面那个项目？”
“没有。”安森的回答干脆利落。
呵。卢卡斯冷笑一声，根本不相信。
安森听到了，自己也跟着笑出声，“我没有乱说话。我只是答应导演看一看剧本，然后构思一下卡司阵容。”
卢卡斯，“结果你杀青以后就再也没有把剧本放下过。那全心全意呕心沥血的模样，完全就是自己的项目。”
安森将剧本放下来，歪着脑袋上下打量，“我以为你应该开心。八千万美元的投资，现在你们不需要担心导演乱来了，华纳兄弟那里表示再欢迎不过了。”
“当然，安森-伍德愿意亲自坐镇，他们自然是举起双手双脚表示欢迎。”卢卡斯冷冰冰地吐槽了一句。
“但是，安森，你需要休息。”
“刚刚杀青，接下来是奥斯卡，然后又要进入剧组，就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你的感冒依旧没有好完全。”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那么在奥斯卡就必须多穿一点了。”
卢卡斯：……
安森看着面无表情的卢卡斯，终于没有继续开玩笑，“好啦好啦，我休息，你不要向妈妈告状。”
卢卡斯直视安森，没有变化，但眼神却稍稍转移开来。
安森一下捕捉到了，“卢卡，你不会已经告诉妈妈了吧？”眼看着卢卡斯没有否认，安森发出哀嚎仰天长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但安森没有注意到卢卡斯眼底流露的一抹浅浅笑容，他依旧板着脸，“你怎么突然就愿意接下这个项目了？”
安森整个人耷拉下来，哪里愿意回答，剧本也丢到地上，就在卢卡斯准备吐露真相的时候，安森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如果不是一开始认为这个项目有挖掘潜力，我也不会同意导演以一个项目交换一个项目的提案了。”
然后，安森终于坐直起来，“老实说，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特别的项目，我觉得不管换谁来，它都是注定失败的。”
“就好像‘银翼杀手’最初上映的时候一样。”
“它不是类型电影、也不是反类型电影，它不是电影节作品、也不是颁奖季作品，独树一帜地拥有自己的风格，并且领先于时代，恐怕当下没有人能够欣赏它的优秀。”
“如果不是我们，导演可能真的无法找到愿意接受的公司，但这就是我们成立森林影业的初衷，拍摄我们想要制作的电影。”
卢卡斯点点头，“对，所以我们和华纳兄弟一起投资，但你没有必要亲自加盟，又为自己增加一个负担。”
安森抬起头来，展露一个笑容，“但这真的是一部非常非常——非常特别的作品，比‘杀手没有假期’更加特别。老实说，我想象不到自己出演这个角色的状态。”
“不止是主角，这里面其他角色也一样非常有趣，重点不在任何一个角色，而在于他们营造出来的群像，就好像……就好像站在巨物面前表现各异的一群人，这些群像折射出来的才是电影的真正核心。”
“我一直在试图寻找这些角色身上投影出来的形象，越想越有趣。”
卢卡斯，“所以你就想要冒险看看？”
安森耸一耸肩，“我就是想要任性看看。哪怕电影失败了，这也依旧认为这个角色这部作品能够绽放独特的光芒。‘银翼杀手’上映惨败之后，也没有人意识到它现在成为一部经典，哈里森-福特当年愿意接下这个项目，无法就是想要在演员的角色上探索更多可能性，我也是一样。”
“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到时候我们公司就靠你啦。”
看着那没心没肺的甩手掌柜，卢卡斯无可奈何地重新拿起报纸，隔绝视线，他决定不回应这个家伙。
叮咚——
门铃声传来，正在侃侃而谈的安森一下暂停下来，“不会是妈妈吧？你去开门！”
卢卡斯一愣，他知道绝对不是诺拉，但这个时间谁会上门。
卢卡斯没有回答安森，径直站立起来，看着如同蜗牛一般完全蜷缩起来的安森，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推门进来的埃德加注意到公寓里的宁静，暖洋洋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一丝淡淡的咖啡香气氤氲开来，他不由放轻脚步，用口型询问，“安森在睡觉？”
卢卡斯站在门口，“急事？”
显然，他保持警戒，不想埃德加打扰安森休息。
埃德加自然收到了信号，但如果不是急事，他也不会跑上门了，他的表情里流露出些许为难，但终究还是没有进去，而是和卢卡斯商量起来。
“奥斯卡。安森和‘与歌同行’走红地毯，还是和‘宿醉’剧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