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森不负众望,离开镜头之后并没有就在原地留步,而是真正转身上楼,哪怕没有镜头也依旧保持一瘸一拐的姿态,留下一轻一重的脚步,配合收音。
卡梅隆一直在努力寻找,终于在楼梯缝隙里寻找到了那个身影,眼睛一亮,笑容瞬间绽放,但马上意识到——
“糟糕”。
卡!
就在卡梅隆一愣神的时候,芬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卡梅隆那张小脸之上写满了慌张,眼眶马上红了起来,又是委屈又是懊恼,几乎就要哭出来,却不得不强忍泪水,又是挠头又是抿嘴,随时可能爆炸。
然而,整个剧组全神贯注,完完全全沉浸在拍摄之中,一时半会居然没有意识到拍摄结束,更不要说注意到卡梅隆的情况了,全部视线第一时间朝着芬奇汹涌而去,心脏一下冲到嗓子眼,好奇导演的评价。
剧组开机一个多月,毫不夸张地说,NG已经成为家常便饭,难怪传闻芬奇拍摄电影费胶片数一数二,果然名不虚传。
但刚刚这一场戏,现场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隐藏在平静水面底下的暗流,那种张力让这场戏具有多重解读空间,却不知道导演是否满意。
芬奇……依旧是芬奇,不紧不慢一丝不苟,即使是整个剧组目光聚集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也依旧浑然未觉,我行我素地按照自己的节奏行事,不受干扰。
此时也是一样,陷入沉思。
眼看着芬奇迟迟没有反应,剧组工作人员纷纷暗中交换视线——
估计这一场戏也免不了NG。
尽管没有人理解芬奇,但芬奇经常因为奇奇怪怪的原因NG,哪怕整个剧组赞不绝口、演员状态出奇,芬奇说不行就是不行,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沉默,在蔓延,互相交换的视线里可以感受到剧组工作人员的无奈。
一直到安森又下楼重新回到大厅,那股压力依旧在蔓延,和拍摄正在进行时的安静状态没有什么区别,以至于安森也不得不放轻脚步,唯恐自己打扰拍摄。
左看看右看看,安森还是没有忍住,“不是喊卡了吗?”
一个声音打破平静,然后卡梅隆毫无预警地嚎啕大哭起来,整个剧组的安宁瞬间就被卷入风暴之中。
这一下,安森也跟着手忙脚乱起来,这个奶娃娃怎么就哭了?
2364 手忙脚乱
哇——
哭声打破平静,如同一枚石子砸向平静湖面,激荡层层涟漪,整个剧组一下手忙脚乱起来。
刹那间,视线下意识地朝着安森汹涌而去,以至于暂时忘记芬奇的存在。
安森清晰感受到落在皮肤表面的炙热:???难道他是惹哭小朋友的终极大魔王?
但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安森快步上前,在卡梅隆身前蹲下来,自下往上地望过去,试图寻找到他的眼神。
“怎么了,发生什么情况了?”
卡梅隆怯生生地抬起头来,眼眶泛红,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安森,大颗大颗的泪珠持续不断地往下掉。
他试图开口解释一下,才张开嘴巴,却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哇”地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安森:???
卡梅隆整个人扑倒在安森的怀抱里,脑袋深深地埋在安森的肩膀里,嚎啕大哭,似乎受尽了委屈。
安森左看看右看看,试图寻找卡梅隆的母亲,他真心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急得满身大汗;但一时半会没有找到主角,他不得不收回视线,低头打量怀抱里的小家伙,笨手笨脚地模仿电影里看到的方式,轻轻拍打卡梅隆的后背,温柔地梳理他的情绪,让他安抚下来。
“没事,没事,一切都会没事的。”安森不断安慰到。
神奇的是,卡梅隆居然真的控制住了自己,哭声渐渐平复,他小心翼翼地歪着脑袋瞥了安森一眼,“可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安森一头雾水,“卡梅隆,我们需要学会面对问题。当然,生活里有很多问题都无法解决,我们也没有答案;但至少,我们可以迈出第一步,直面问题,不如你告诉我,具体怎么回事?”
“我们一起想办法。”
站在对面的黛安满脸困惑,用嘴型询问,“你确定?”
这些道理,一个十岁的奶娃娃能够理解吗?
安森轻轻扯了扯嘴角,满脸无奈,他也不确定,但他没有哄过小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孩子当作一个普通人对待,他们有自己的世界、也有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大人总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事实并非如此。
也就是这一小会儿,卡梅隆重新站直身体,眼眶红通通的,委屈得不行,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瞥了安森一眼,“刚刚……刚刚……NG……对不起……”支离破碎地嘟囔说着,结果吹了一个鼻涕泡泡。
卡梅隆一愣,抬起眼睛惊慌地看向安森——
啪!
泡泡破了。
卡梅隆羞愧难当,再次把自己投向安森的怀抱里,干脆把整张脸埋起来,如同鸵鸟一般,高高地撅起屁股。
安森的反应速度居然没有跟上,低头看看自己怀抱里的小家伙,再次抬头看向黛安,两个人的嘴角双双上扬起来。
耳边传来剧组工作人员闷闷的琐碎笑声,安森高高举起右手,如同指挥一般做了一个休止符的手势,让剧组的嘈杂和混乱平复下来。
然后,安森控制住表情,双手扶着卡梅隆的肩膀,将小家伙扶正,眼睛直视眼睛,“NG不是世界末日。”
卡梅隆还在抽泣,“可是……”
安森歪了歪脑袋,“我知道,没有人喜欢NG,尽管导演看起来像超级大魔王,不断NG,但这是正常的。”
“在我们工作的过程中,总是会出现种种情况,没有人想要NG,我们都在竭尽全力,但如果为了拍摄出优秀的作品,我们就需要面对NG。”
“事实上,NG不一定是坏事,因为通过这些错误,我们可以调整自己的表演,寻找到最佳的合作方式。”
卡梅隆似懂非懂,揉了揉眼睛,微微抿起来的嘴角依旧委屈巴巴,“但刚刚……你们……因为我的关系……”
安森一愣,“等等,你以为自己刚刚导致了NG吗?”
卡梅隆用力点点头。
安森终于明白过来,转头望过去,正好看到迎面而来的芬奇,看来芬奇现在在剧组真的是大魔王。
芬奇略显窘迫,尽管他竭尽全力试图控制自己,但依旧能够从眼神和嘴角里捕捉到些许故作镇定的不自在。
不过,此时安森没有时间安慰导演,他迎向卡梅隆的视线,“你为什么这样觉得呢?”
卡梅隆嘟嘟囔囔地开口,“我一直盯着你,顺着你的脚步望过去,跟着你上楼,然后……然后导演就喊卡了。”
安森恍然大悟,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一切都是巧合。”
卡梅隆盛满泪水的眼睛盯着安森,“真的吗?”
“真的。”安森重重地点点头,“正好是一场戏结束的节点,导演总不能让我们无止境地一直表演下去吧,我们需要一个句号。这就是全部了。”
“事实上,我需要表扬你。”
“你刚刚的表演非常出色,即使一场戏结束了依旧保持状态,没有脱离角色,非常棒!”
卡梅隆的眼睛一下张开,明明依旧盛满了泪水,却可以清晰看到幸福和喜悦在熠熠生辉,足以照亮全世界。
然后,就在此时,卡梅隆注意到了后面一个身影,挣脱安森的怀抱,高高举起双手一路小跑冲了过去,“妈妈!妈妈!安森夸奖我了!”
端着一杯咖啡蹑手蹑脚进入剧组的那位女士注意到视线全部聚集过来,却来不及反应,拍拍自己怀抱里小家伙的肩膀,一边对着周围点头示意,一边低头看向卡梅隆,“真的吗?哇哦!这是了不起的成就!”
说话间,芬奇来到安森面前,那张脸依旧没有太多表情,说是乌云压顶也没有问题,如同讨债人一样。
安森站直身体,假装没有听见旁边的对话,“导演,刚刚的拍摄如何?”
黛安的视线在安森和芬奇之间快速来回移动,天使与恶魔展开对话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但她连忙低垂脑袋掩饰上扬的嘴角,避免落入芬奇的视野,显然没有人愿意被称为恶魔,在剧组内部的待遇如此鲜明,简直就是天差地别,一个是一句话就可以吓哭孩子的恶魔,一个则是一句话就可以照亮全世界的天使。
显然,莫纳汉夫人应该没有意识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居然具有如此效果,周围一圈剧组工作人员全部假装没事地转移视线,竭尽全力隐藏上扬的嘴角。
气氛,有一点点奇怪。
芬奇依旧没有表情,无法分辨他的想法,似乎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对话,“好。”
简洁地抛出一句话,“但我们需要重新拍摄。”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好”但“重新拍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2365 一件好事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所以,我们需要从头再来。”
矛盾归矛盾,但安森没有争论。
芬奇有一套自己的工作方式,如同用理科解读文科一样,其实双方都有自己的频率,没有对错之分,但频率始终无法契合在一起,自然也就显得格格不入;一旦能够寻找到契合点,一切就会顺畅起来。
安森不确定自己找到了这个频率,但他一直在努力。
然而,略显意外的是,芬奇摇摇头,“不是从头开始,而是重新拍摄。”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
芬奇没有着急开口,安森的工作态度正在赢得他的信任,他知道安森是可以沟通的,并且也是可以信任的。
认真想了想,芬奇说,“刚刚这场戏,非常棒,甚至可以说是出色,超出预期的优秀。”
空气,一顿。
安森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转头和黛安交换一个视线,这应该是开拍以来,芬奇第一次如此直接的称赞,笑容爬上嘴角,“谢谢,导演,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芬奇依旧面无表情,“这是你们应得的。一切……确实非常好。”
安森,“所以,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芬奇,“不,没有问题,只是,我们需要补充不同景别不同视角,全面捕捉这场戏的氛围。你们三个人的配合非常出色,展现出微妙的气氛,我们需要捕捉下来。”
黛安:?
安森和黛安再次交换一个视线,安森恍然大悟,“所以,是因为我们表现得太好了?”
芬奇,“超出预期。”
安森摊开双手,“看来,导演对我们的预期非常——非常低。”
一旁,黛安一下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
芬奇却没有配合,依旧没有太多表情,“我的意思是,我注意到今天开拍之前,你们三个人在讨论走位?”
安森点点头,“导演对于摄像机走位的要求精准,线路、景框、位置,包括表演的连贯性,这让我想起了舞台剧的戏剧表演,在有限空间里,演员的线路、定位都需要非常精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构图。”
“舞台剧没有摄像机走位,但演员却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展现角色关系以及情节张力,我一直在思考,电影里是否也可以这样运用。”
“演员的位置,配合摄像机的线路和景框,二者之间形成一种互动,把气氛和情感的力量不动声色地传递给观众。”
啪!
芬奇打了一个响指,“对!”
眼睛明亮,依旧没有太多表情的脸孔之上流露出些许亢奋。
“就是这个。”芬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改常态,语气稍稍活泼些许,“我正在试图重新构建这场戏的镜头路线。”
旁边传来杰夫的哀嚎。
芬奇根本看都不看一眼,“毫无疑问,叙事主体依旧是内维尔,但在这场戏里,安娜和伊森所代表的角色,在不同情境里拥有不同解读价值,我们需要设计镜头展现出来。”
“高度、距离、位置等等,全部都是,在通过演员的表演完成配合,把解读空间留给观众。”
“在这场戏里,伊森始终扮演画面分割点的角色,对吧,可是,为什么?伊森不是也不应该是一个重要角色。”
芬奇毫无负担也毫无顾忌地直接说出口,安森一个转身伸手捂住“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出现在旁边的”卡梅隆的耳朵——
芬奇看看卡梅隆、卡梅隆看看安森、黛安看看芬奇,众人面面相觑,瞬间定格。
也许,只有安森是例外,一脸淡定地开口,“导演,在我看来,这是理解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