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些鸡蛋和培根,内维尔一愣,他完全不记得上次有人陪伴用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以至于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表情略显木讷,下意识地将炒蛋塞入嘴巴里,天天都在吃的东西却品尝不出任何味道。
一口。再一口。
如果正在吃山珍海味一般,一粒一粒的炒蛋塞入嘴巴里,专注、投入、沉浸,仿佛这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然而,那种孤独和悲伤就这样穿过破碎的盔甲流淌而出。
杰夫一下愣住,完全忘记自己肩膀上扛着的摄像机,就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安森,世界的噪声全部安静下来。
没有特别眼神没有多余表情,更没有眼泪,只是一个侧脸,全神贯注地用餐,所有心神都倾注其中,阳光穿透窗棂洒落下来,温柔而轻盈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没有任何重量,却又几乎就要压垮他的肩膀。
一直到此时,那种悲伤才恢弘而盛大的弥漫开来,山姆的离去到底意味着什么,现在才有了些许实感。
杰夫猛地一下就被击中,呆楞在原地,全然忘记了时间,静静地放任情绪奔腾而出。
2362 举重若轻
静谧。祥和。内敛。
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叉子和盘子碰撞的轻微响动,但那种恢弘而磅礴的情感力量却将整个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这场戏……情感力量应该如此浓厚吗?
答案,是肯定的。
其实,这是芬奇一直在头疼在担心的事情,这场戏的情绪应该富有温度和厚度,帮助观众从山姆去世的冲击力走出来;但这是一个难题,因为这是一场日常生活戏份,弱情节弱对话重氛围,对导演功底提出严峻考验。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效果如此出色。
这一幕的安静,反而帮助情绪全部发酵出来。
表演的变奏,安森对于角色、情节、表演的理解已经进入全新层次,举重若轻、雁过无痕的自然表演完完全全抓住重心,巧妙地平衡了三位演员的关系。
如果稍稍注意就可以看到,黛安和卡梅隆的反应自然而然流露出来,他们都感受到了安森传递出来的情绪。
卡梅隆一直在偷偷打量安森,尽管他假装自己没有直视,但视线余光一直不断来来回回,关注安森的一举一动,他整个人都显得沉闷下来,那些沸沸扬扬的张扬情绪熙熙攘攘地往下沉淀,如同感受到安森的情绪一般。
卡梅隆的低落如同镜子一般折射出安森此刻的情绪,而对面黛安则明显振作起来试图注入积极的能量,重新找到三角关系的情绪和气氛平衡。
却见,安娜深呼吸一口气,展露笑容,嘴角明显上扬起来,弧度更大一些,活跃气氛的努力再明显不过。
“我们从马里兰过来的。”安娜主动打破沉默。
笑颜绽放,吹皱一池湖水。
监视器后面,芬奇挑了挑眉,他现在有些明白黛安的美了。
内维尔抬起头来,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注视安娜,那些悲伤和破碎徐徐沉淀,又再次隐藏了起来,眼睛里的警惕和戒备重新拉开距离。
“昨晚发生了什么。”
可以明显听出来内维尔语气的僵硬,这让安娜露出一抹笑容,“所以你全部不记得了?”安娜反问回来。
内维尔没有退让,依旧平静,面无表情地盯着安娜。
细细观察就可以注意到,内维尔的右手稍稍紧绷起来,握紧叉子,下一秒就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模样。
安娜没有注意到叉子,但她注意到了内维尔的紧绷,她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容,如同面对无理取闹的孩子一般。
内维尔保持原样,“你们怎么发现我的?”
“广播,记得吗?”安娜循循善诱地说,眼睛里带着和煦的笑容,“我们听到了你的广播,我们中午到达码头,在那里等了你一整天?”
伊森坐在中央,小脑袋一会儿往左看向安娜一会儿往右看向内维尔,持续不断点头表示肯定,因为太用力太急切,那颗小脑袋似乎随时可能掉下来一般。
内维尔的视线余光注意到了,他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保持扑克脸,但微微紧绷的嘴角还是泄漏了情绪——
憋笑憋得非常辛苦。
内维尔还是勉强保持住了镇定,没有轻而易举地相信安娜,“从马里兰到这里可不近。”
而且……
内维尔又瞥了伊森一眼,还是带着一个小不点上路?结果两个人毫发无伤地抵达纽约,这是一路流浪吗?
这一切,安娜全部尽收眼底。
安娜犹豫一下,似乎也正在思考,她下意识地看了伊森一眼,然后终于下定决心,“我们要去佛蒙特州。”
“那里有一个生存者聚集地。”
内维尔一愣,“什么?”
安娜不理解,“在贝瑟。是个安全区域。”
内维尔笑了,嘴角和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嘲讽,他一直在寻找一直在联络,却从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甚至拥有军方通讯系统,但所有主动发出的信号都石沉大海,结果这位从马里兰冒出来的女士却表示他判断错误,她知道一个他没有找到的安全区域?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直坚守在纽约是错误的选择,他根本没有必要研发解药,他在这里的孤独和悲伤全部都是在浪费时间。
山姆根本没有必要死亡?
一股烦躁和愤怒无法控制地汹涌而上,瞬间抓住心脏,所有梦境的美好破碎成渣,双脚重新回到了地面。
“不。”
“不可能有生存者聚集地,也没有所谓的安全区域。所有事情都不是按照原定计划发生的,没有什么事情是按照原定计划运行的。”
一点、一点,怒火从胸口往外冒,语速从平静发展到狂飙,如同子弹扫射一般,只是重复相似的话语。
理智勉强勒住缰绳,絮絮叨叨的话语才没有演变为怒吼。
伊森不理解,看着突然之间开始自言自语的内维尔,有些害怕。
安娜轻轻拍了拍伊森的手臂,她直视内维尔的眼睛,至少是在努力尝试,因为内维尔低垂眼帘拒绝视线沟通,但安娜没有退缩,身体微微前倾,扬起了声音。
“在山顶上,那里有一大群没有被感染的人居住着。”
安娜是如此坚定,目不转睛地盯着内维尔。
内维尔抬起眼睛看了安娜一眼,露出一个荒唐的笑容,轻轻摇头,似乎正在嘲笑安娜的天真和简单。
安娜不曾动摇,“病毒无法适应寒冷气候,那里生活着一群……”
嗡嗡嗡、嗡嗡嗡,安娜的话语似乎正在嘲笑内维尔的愚蠢,无谓的坚持葬送山姆的生命,内心深处的犹豫和迟疑打开一丝缝隙,悔恨和痛苦张牙舞爪地汹涌而来。
内维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的身体紧绷到了极致,一直在轻微地前后摇摆着,如同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但是,他失败了。
情绪毫无预警地炸裂开来,内维尔一把将桌面上的餐盘全部扫到地面上,丁零当啷瞬间爆发的声响在狠狠地撞击在心脏之上。
“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
一句,接着一句,内维尔失去了控制。
安娜反应迅速,瞬间警觉,站立、后退、一把将伊森拉拽过来保护在身后,同时左手干脆利落地从后腰拔出一把手枪,马上对准内维尔,进入全面戒备状态。
惊魂未定的伊森紧紧贴着安娜的手臂,但他的视线依旧始终不曾离开内维尔,他率先注意到了内维尔声音里的痛苦和挣扎,那些愤怒那些暴躁不是针对他们,更多是……自责。
准确来说,一种绝望。
2363 功亏一篑
从举重若轻风过无痕到瞬间爆发颠覆局面再到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刹那间释放出来的能量完全被凸显出来,如此汹涌如此澎湃如此强烈,几乎就要将他吞噬。
整个表演的脉络、节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卡梅隆一直愣愣地看着,几乎看痴了,他忍不住微微往前两步,试图触碰一下那个人,轻轻拍拍他的手臂,告诉他不要伤心,但他的手臂被拉拽了回去。
一抬头,卡梅隆就看到黛安眼睛里满满的不安和警惕。
他拉拉她的手臂,用眼睛示意眼前的男人。
戏里戏外,演员角色,真实和表演之间的那条界线已经模糊,卡梅隆早就已经无从分辨哪里是电影哪里是现实,他只是感受到了那个男人身上的累累伤痕。
然而,内维尔完全没有注意到前面两个人的状态。
他被困住了。
身体正在发烫,滚烫滚烫几乎就要燃烧;大脑一团浆糊,无法正常运转;一向自诩冷静克制,但此时一切都脱离缰绳失去控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他甚至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他试图解释一下,但荒唐的是,语言和大脑脱节,他居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表达;又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状态,又如何解释?就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所以应该解释什么?
愤怒。焦虑。懊恼。荒谬。混乱。抱歉。
到最后,他的肩膀耷拉下来,一种无力拖住了身体,他居然笑了,嘴角轻轻一扯,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眼前的情况。
“我只是……我就是……”
“我需要,我的意思是,冷静一下,好吗?”
结果,睁开眼睛就看到惊慌失措惶恐不安的安娜和伊森,伊森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依旧细细地打量着他,尽管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悲伤。
这一下刺痛了他。
内维尔又无奈又苦涩,哀伤到无法言语,他高高举起右手拳头试图狠狠砸向桌面,却在看到安娜和伊森全面戒备的模样之后演变为手掌落下,轻轻拍打。
一下。再一下。又一下。
那些挣扎那些痛苦那些煎熬,几乎就要将他吞噬。
“我,只是,呼哧呼哧,那些培根,我一直珍藏下来的……”
为了不喜欢吃素菜的山姆。
“我一直在珍藏……”
安娜无法理解培根的话题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培根?
好笑的是,内维尔也不懂。
于是他笑了,揉了揉眼睛,滚烫滚烫到随时可能嘣出来的眼睛,用力用双手掌心把眼珠子塞回脑袋里。
“我只是……我现在上楼,好吗?我需要现在离开!”
深呼吸一口气,内维尔缓缓站立起来,试图离开,但脚步又徘徊不前,在餐桌旁踌躇片刻,他依旧不确定眼前的陌生人是不是危险人物,又或者是否应该解释一下他昨天才失去山姆,然而此时他的脑袋就是一团浆糊根本无法运转,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一瘸一拐,每一个脚步似乎都踩在刀尖上,整个人摇摇欲坠,但终究还是离开了。
杰夫扛着摄像机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从眼前经过,身影和脚步流露出无法隐藏的一丝脆弱。
然后,安娜和伊森出现在镜头中央的远端。
伊森紧紧贴着安娜,但眼睛始终跟随内维尔的脚步移动,微微颤抖的眼睛里隐藏太多情绪,更多的还是些许哀伤。
安娜则显得冷静多了,全身紧绷,如同随时可能启动的猎豹,左手握着手枪不为所动,一直目送内维尔离开屋子,这才吐出一口气,低头打量伊森的情况。
结果发现,“伊森,把刀子放下。”
伊森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的那一把武器,连忙走回餐桌放下,却还是忍不住探出上半身,往楼梯方向望过去,试图寻找安森的身影。
卡梅隆没有忘记安森的叮嘱——
全程注视。
即使安森已经离开镜头、卡梅隆还是不忘自己的使命,试图在镜头之外寻找安森的身影。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