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奇有些不是滋味，迎面就看到幸灾乐祸的杰夫，眼神里闪烁着打趣的光芒，这让芬奇提前竖起中指表示欢迎。
杰夫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最后在芬奇对面大剌剌地瘫坐下来，“老实说，你预料到了吗？”
芬奇一愣，细细思考一会儿，然后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停顿一下，“第一次休息之前已经非常意外，但没有想到，那次NG之后，他依旧没有爆发。”
杰夫翻了一个白眼，“何止是没有爆发，可以说是兢兢业业脚踏实地，百分之百配合，即使是十八线小演员也没有这份态度，你知道的，他们可能在背后骂骂咧咧嚼舌根，表现出来的配合只是假象而已，但他没有。他是真的配合，完全沉浸在工作之中。”
“你说，他图的是什么？”
芬奇没有开口，他自己也是五味杂陈，有些羞愧有些内疚，站在光明磊落的安森面前，他只是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对呀，安森如此配合到底图什么。
芬奇瞥了杰夫一眼，“他不图什么，他只是喜欢表演而已。”
就如同他真心实意地喜欢自己的每一部导演作品一样。
2337 循序渐进
杰夫侧身，上半身微微后仰拉开距离，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却不说话，就只是静静地放任空气漫溢。
芬奇沐浴在那目光之下，略微不自在，却拒绝认输，“怎么，你对自己今天的工作非常满意吗？”
杰夫感受到攻击性，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上扬的嘴角泄漏笑容，却早早出卖了他此刻看好戏的心情。
“不，我只是在确认，大卫-芬奇先生刚刚是在维护安森吗？而且还是赞誉有加？”
下意识地，芬奇就想否认，但话语到了嘴边，良心隐隐作痛，最后还是吞咽下去，“我只是保持客观。”
“我不会不管不顾地顶礼膜拜，但也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条界线非常清晰。”
然而，杰夫完全不买账，故意扬起尾音，“哦，原来如此，对于导演的诚实，我现在终于有全新体验了。”
芬奇不想再继续搭理下去，没有理会杰夫，径直转身离开。
但回到导演的拖车里落座，一切安静下来，可以清晰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剧组正在欢快地收工下班，却让芬奇内心深处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
七十九次NG、六个小时，甘之如饴的配合，全神贯注的投入——
行动，永远比语言更加直接。
芬奇静静地坐在原地，开始自我检讨。
他到底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态接下这个项目的？对于安森又是什么看法？他的态度和行为是正确的吗？对于”我是传奇”，他又期待看到一部什么样的作品？
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热火朝天的议论，即使是在好莱坞打滚多年的资深剧组成员，这样的开机第一天恐怕也不多见。
有些人在激烈争论七十九次NG到底是谁的错，可以认为是导演吹毛求疵的错，却也可以认为是演员没有达到要求的错；有些人则在感叹多灾多难的第一天，这是否早早预示安森的不败光环即将消失。
有些人在八卦安森和芬奇的剧组关系，有些人针对安森今天的态度和作风发表意见，有些人在吐槽芬奇的心不在焉，有些人在讨论今天拍摄现场的细节，有些人已经开始思考一会儿早餐应该吃什么。
猎猎寒风里，太阳依旧被困在地平线底下，漆黑如墨的天空尽头流露出一抹绚烂的蓝色，即使是繁忙的纽约也安静不已，只有刚刚结束工作的剧组成员制造些许喧嚣。
而华盛顿广场旁边停靠的那一辆房车里，芬奇静静地安坐着，一直在那里，久久不曾离开。
次日，准确来说，其实就是当天，太阳升起之后，陆陆续续前来华盛顿广场打探消息拍照纪念的身影着实不少，安森全新作品秘密开机的消息正在持续扩散，一直到午后太阳渐渐西斜，剧组成员再次登场。
空气，微微有些紧绷。
经历昨天通宵达旦的灾难性混乱，“我是传奇”迎来一个史诗级的开机，剧组成员一个两个忧心忡忡精神萎靡，仅仅只是进入剧组就已经开始手心出汗膝盖打颤，还没有开始工作就已经开始为下班做好心理准备。
……这是预期的画面。
然而，实际情况稍稍不同，登场的一张张脸孔显得神清气爽，活力十足，似乎已经做好继续接受炼狱考验的准备。
才抵达剧组就可以看见早早准备好的三辆咖啡车、三辆餐车，其中还混进去一辆奇奇怪怪的冰淇淋车。
在一片错愕和问号里，诺亚亲自示范，“醒神。顺便提示一下，这里有一款朗姆酒口味。”
刹那间，众人恍然大悟。
尽管不能在工作时间饮酒，但冰淇淋就是平替，酒精爱好者们为安森打电话。
抵达剧组之后，一切准备就绪，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反而是井然有序的一片和煦，这让剧组的慌乱渐渐平复下来；再得知安森自掏腰包给予工作人员额外福利之后，纷乱的心绪完全安定下来。
不是因为一杯咖啡一个汉堡而已，而是因为安森的镇定——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反正整个剧组的责任全部落在安森肩膀上，如果安森自己也不曾慌乱紧张，他们又何必自乱阵脚呢？
当芬奇抵达剧组得知朗姆酒冰淇淋的时候，导演风卷残云地一路冲向安森的拖车，吃瓜群众集体鸦雀无声。
但不知道安森如何应对的，芬奇离开拖车的时候已经恢复平静，期待看戏的路人终究没有能够如愿。
当天晚上，剧组并没有神乎其神地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他们依旧在磨合依旧在调整，试图寻找到合作的默契，尤其是这样一个庞大剧组，一场戏就需要多个部门配合，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就更加麻烦了。
所以，拍摄依旧磕磕绊绊、跌跌撞撞。
不过，这已经是第二次，稍稍熟悉了一些，即使拍摄进度依旧低于预期，却不再想昨晚那样手足无措。
反正，再糟糕还能够再七十九次NG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事实上，第二个晚上，NG次数就已经控制到了个位数，减少持续浪费胶卷的次数。
每次NG过后，不再是芬奇一个人发言，安森会进行询问进行沟通，细化导演的要求，和不同部门进行彩排，也许无法一步到位，但至少需要知道问题所在以及导演脑海里的理想画面，减少无谓失误的次数。
哪怕代价是需要大量对话和沟通。
效果……没有立竿见影，但确实可以看到一点一点的进步，也许困难的戏份依旧需要花费更多时间，但简单的戏份效率还是得到显著提升。
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周、第二周……
进入第三周的时候，整个剧组已经像模像样地串联起来，因为芬奇的完美主义，剧组依旧在持续受苦，没有大冲突但小磕绊比比皆是，芬奇以实际行动诠释“整个剧组最令人厌恶的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森完全不意外，在好莱坞工作人员之间，芬奇的口碑不好。不止演员而已。
芬奇的沟通手段、表达方式是具有攻击性和冒犯性的，与生俱来似乎少根筋，只要开口就容易得罪人，再加上完美主义的强迫症倾向，这位导演在剧组四处点火，几乎每次拍摄都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剧组工作神乎其神地步入正轨，一直拖拖拉拉落后于日程的拍摄进度居然慢慢开始跟上节奏了。
这才是真正的神奇！
2338 有利可图
混乱、嘈杂、喧嚣、冲突。
剑拔弩张，步步惊心，如同一个火药桶，时时刻刻保持张力，一点点火星子也可能引起连锁反应。
然而，神奇的是，剧组在这样的氛围里渐渐进入轨道，绝对匪夷所思，就连剧组成员也无法理解——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但毫无疑问地，剧组成员纷纷表示，安森和想象中、传闻里的形象……似乎又不一样，千人千面，每个人都有自己印象里的安森，而唯一的共同点在于，当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和安森再次合作的时候，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给出相同的答案。
“当然”。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
一切，完美？
不不不，显然不是，合作过程里并非没有冲突和矛盾，安森不是完美的，他也有脾气有缺点同样会犯错有低谷，不止芬奇而已，安森和剧组不同部门不同对象都或多或少产生摩擦，乃至于演变为争吵。
真正难能可贵的地方在于，安森处理问题的方式。
坦然、真诚、直率、高效，犯错就需要面对错误，矛盾就需要解决问题，安森的专业姿态毋庸置疑。
并且，安森也不会粉饰太平，假装你好我好大家好其乐融融的景象，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安森直言不讳；但个人喜恶不会影响专业层面的尊重，也许安森和芬奇永远不会成为朋友，却不影响他们合作一部优秀作品。
一切都是鲜活的生动的富有生命力的，剧组渐渐达成一种共识——
他们正在为创作一部优秀作品齐心协力，当然，顺便赚钱养活自己，但金钱之外，还有一点点热情和兴趣。
分歧和矛盾都是真实的，他们正在合作打造一个项目也是真实的。
难怪这些年来好莱坞业内种种传闻种种流言里，总是对安森赞不绝口，站在外面雾里看花，总是揣测那些人被安森小恩小惠收买，又或者是安森势力太大以至于旁人不敢开口；真正置身其中才终于看清楚——
在名利场里，浮光掠影，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有自己经历自己体验，才能够在无尽光影里接近真相。
周五，清晨，一个穿着浅灰色羊毛大衣的男人站在剧组门口，手里捧着一把巨大的花束，完全遮挡住他的上半身，看不到脸庞，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似乎随时可能被风雪淹没，来来往往的视线不由停下来。
窸窸窣窣的猜测不绝于耳，视线不经意间地掠过，偷偷摸摸打量，纷纷猜测这位帅哥正在等待的对象。
黛安-克鲁格？不不不，乔舒华几乎每周都会到剧组报道，两个人蜜里调油，根本没有旁人介入的空间。
那么，就是剧组工作人员？
却不知道哪位女士有此荣幸得到如此青睐？
今天是二十三日，接下来的周末就是一年一度圣诞节，剧组一样放假，今天上午的戏份结束后原地解散。
不过，时间紧迫，在加上这两天纽约纷纷扬扬地下雪，为了避免假期结束后剧组成员无法顺利返回剧组的情况，所以所有人都留在纽约度过圣诞节，可惜，今年就没有办法和家人团聚，只能留在酒店。
所以，剧组里自己组织派对，三三两两聚集起来庆祝节假日，眼前这位绅士应该就是专程前来迎接自己的另一半，准备共度假期——
令人羡慕。
甚至还有人吹起口哨，脚步没有来得及离开剧组就已经提前进入派对模式。
然后，人群隐隐骚动起来，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望过去，一眼可以看到在工作人员簇拥之下登场的安森。
等等，不会吧，真的太无趣了，又是安森？
不不不，等一等，安森？那位手捧鲜花的男士正在等待安森？耶稣基督！一场好戏！
吃瓜群众的八卦之火瞬间熊熊燃烧起来，一个两个再也控制不住纷纷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望过去。
果然，那位男士高高举起花束，“安森！”
声音，破空而来，全部人瞬间安静，先看看那位男士，随后又集体看向安森，刹那间，空气完全凝滞。
安森也没有例外。
顺着声音望过去，安森一愣，然后嘴角的笑容完全绽放开来，和身边工作人员道别，迎面走了过去。
此时安森才注意到那一大束鲜花，再也控制不住，仰天大笑，“这是不是你人生里第一次购买鲜花？”
“嘿！你把我当作什么了？”布拉德-兰弗洛当面表示强烈抗议。
安森一脸嫌弃地摇摇头，“习惯你手里抓住酒瓶，突然换道具，还是不适应。”
布拉德翻了一个白眼，“行吧，你的状态很好，确认，现在看来，剧组拍摄非常顺利，好莱坞传闻果然不能相信。”
安森流露出些许好奇，“好莱坞传闻什么？”
“安森最新项目出师不利，安森和导演矛盾重重，拍摄进度严重滞后，甚至可能要求华纳兄弟增加投资，目前剧组一片混乱，大卫-芬奇对于大型项目的掌控能力明显不足，安森自不量力地试图干涉导演工作。”
噼里啪啦地，布拉德丢出一堆。
“嗯，大概就是这样。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
安森细细咀嚼一番，轻轻颌首，“不算错误。”
布拉德一下警觉起来，他认真想了想，“等等，这些消息不会是你主动放出去的吧？”
安森没有否认，而是转移了话题，“你怎么出现了，选择了这样一个日期？这场大雪应该就是因为你而来的吧？”
布拉德意味深长地瞥了安森一眼，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探班。专程前来探班。”
安森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外，“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前来探班吧？你不是说，一向不喜欢探班如此俗气的社交行为，前往剧组捣乱，破坏对方的工作节奏，就只是为了好好表现一下？”
“……”布拉德微微一愣，但最后还是点点头，“依旧正确。我依旧保持原本的观点。但是，”停顿一下，“我需要一个声明，表示我的感谢。”
“并且。我以后再也不需要羡慕嫉妒你们的大剧组了。明年夏天，你们最好记得前来我的剧组探班，为我好好宣传一下，尤其是你，我需要你大张旗鼓地出现在剧组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