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如此温驯？
杰夫代替所有人发出疑问，“安森？”
安森转头看向镜头，“抱歉，你听到导演所说的了，我们需要再来一遍，伙计们，抱歉我们需要继续尝试，全部都是我的错，啊，我把你们全部拖入泥潭了，是吧？看来，今天拍摄结束，我需要签署一些支票挽回人心才行。”
不仅没有烦躁没有愤怒，而且还信手拈来开了一个玩笑。
剧组气氛终于稍稍松动，却匪夷所思地欢快了起来——
的确，安森辛苦，整个剧组方方面面都跟着一起辛苦，估计一个两个心里都在破口大骂却不得不堆笑脸。
搬砖打工人的悲哀，他们甚至连愤怒的权利都没有。
然而，看着眼前的安森，新科戛纳影帝却被一场平平无奇的戏份卡住，他没有丝毫傲慢，依旧脚踏实地甘之如饴地继续拍摄，那他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在震惊和错愕之中，剧组轻轻激荡的波澜没有来得及制造更多伤害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恢复正常秩序。
安森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目瞪口呆僵硬在原地的杰夫，“刚刚这一条真的非常出色，一切到位，现在看来我们还需要继续尝试下去，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一下外面打灯的灯光组才对。”
杰夫愣愣地点点头，最后没有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2335 地狱模式
拍摄，继续——
安森真的那么平静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又不是机器人，他也同样愤怒烦躁憋屈郁闷茫然焦躁，甚至怀疑自己不会演戏了，再继续这样下去，他可能走路的办法都不记得了。
他也在猜测，芬奇是故意恶作剧报复吗？
安森没有那么了解芬奇，但从短短数次碰面接触来看，他相信芬奇是光明磊落的性格，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直来直往，没有那么阴暗的花花肠子，更加不会拿电影拿工作开玩笑——
对电影，芬奇是认真的，甚至认真到过于严肃的程度。
所以，尽管拍摄之前他们有些不愉快，但安森相信芬奇不会把工作当儿戏，整个剧组如同马戏团一般在这里消耗三个小时就为了一场再简单不过的铺垫戏。
安森和芬奇一样焦躁，安森也和芬奇一样追求完美，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地步，那么为什么不尝试打造出一部真正出色的经典呢？
暂时把个人情绪放在一旁，就事论事，这就是专业。
安森询问了一下芬奇，果然验证自己的猜测。
看看后来的“社交网络”就知道了，芬奇应该没有少折磨剧组演员，即使是台词密集输出的那些戏份里，角色和背景、和对方、和摄像机的位置都是有讲究的，如果想要观众沉浸其中，并且感受到镜头里的韵律和节奏，那么每个细节都至关重要。
这也是安森一开始放弃弗朗西斯-劳伦斯寻找大卫-芬奇的原因，芬奇能够为画面注入更多探索的空间。
尤其是第一幕。
当角色减少到极致，一人一狗，同时需要展现角色和城市的关系，那么角色在画面里的运动方式就格外重要。
刚刚芬奇说，有些地方太多，有些地方不足。
太多的，可能是表演和眼神；太少的，则是肢体语言。
安森还是习惯沉浸在自己的状态里表演，欠缺和摄像机的互动，又或者是对于自己在画面里的位置欠缺更加直接更加生动的三维立体感受。
果然，表演和电影是一项需要不断磨合不断学习的艺术。
挫败和郁闷之余，安森也不由跃跃欲试起来。
这就是安森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从“杀手没有假期”到“我是传奇”，这两个项目的工作过程都有诸多收获。
所以，把那些自以为是的骄傲和自尊暂时收敛起来，演员这份工作没有那么简单，不如转换心态好好展开探险。
当站在好莱坞世界之巅呼风唤雨的超级巨星以身作则地投入工作，甚至主动道歉又开玩笑化解气氛，调动工作积极性，剧组工作人员那些复杂的情绪也跟着烟消云散，互相交换的视线里带着些许无奈却没有压制住笑容的重新涌动。
黛安不由看了乔舒华一眼，眼神显得意味深长，即使亲眼见证也难以相信——
“正午骄阳”、“与歌同行”的辉煌依旧是正在进行时，全世界顶礼膜拜的欢呼与狂热不绝于耳，但安森依旧脚踏实地地保持专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乔舒华用嘴型无声地说道，“布拉德-皮特也这样？”
黛安一下就笑了，没有回答，却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
剧组短暂骚动混乱过后，又重新找回秩序，继续拍摄。
人人都相信，刚刚那一次拍摄已经契合起来，再拍摄的话就不困难，一次两次最多三五次就能够完成这一场戏。
然而，残酷的现实很快让剧组意识到，他们还是太天真——
七十九次。
这一场戏，整整拍摄了七十九次，如果加上休息调整时间，他们足足忙碌了六个小时，始终在原地踏步。
一遍又一遍、一遍再一遍，如同地狱。
相同的场景相同的模式，久而久之开始变得麻木，丢掉紧张感和专注感，越到后面反而越容易出现一些低级失误，不再是安森和杰夫两位核心，灯光、音响、道具等等部门也出现不可控的低级失误。
比如，道具组完全没有想到，食材居然全部用完，山姆和安森两个人拍摄到最后是真的再也吃不下去，每次拍摄只吃一口也已经吃饱，以至于道具组不得不现场烹饪，重新准备道具。
剧组，变得混乱起来，他们不得不在意外以及更多意外之中随机应变，试图在开机第一天的灾难之中生存下来。
渐渐地，整个剧组几乎没有人相信今天能够完成第一场戏的拍摄。
也许，第一天的辛苦就是一次历练，到头来全部都是彩排而已，什么都无法留下，忙碌一整个晚上只是拍摄了一堆废品。
正是因为如此，当芬奇再次结束拍摄，并且开口说，“OK，通过。我们准备下一场戏。”
剧组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如同一群行尸走肉，又继续重复准备这一场戏。
看到这一幕的芬奇不得不出声阻止，“下一场，下一场！这一场没有问题了！我们现在切换角度拍摄。”
众人一愣，眼神呆滞。
然后，安森高高举起双手，“哦耶！终于！”
此时，剧组终于回过神来，却因为精疲力竭而瘫坐下来，甚至庆祝的力气也没有。
看着茫然若失的剧组，安森忍不住调侃，“嘿，伙计们，还没有结束呢，接下来还要切换不同视角不同景框继续重复拍摄这场戏，我们以为终于成功逃离这场戏的泥沼，结果发现只是换个角度继续饱受折磨。”
“哦。上帝。”
“第一场戏就如此灾难，我觉得接下来任何困难都不值一提了。”
又是调侃又是吐槽，剧组终于恢复些许生机，笑声稀稀落落地涌动着，然后一个两个跟着吐槽起来。
“安森-伍德都不抱怨，我们也就不好意思抱怨了。”
却没有想到安森摇摇头，“我不抱怨，那是因为我拥有全世界，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还是可以抱怨的，不，你们应该抱怨。记得告诉其他人，那个见鬼的安森-伍德根本不知道演戏，一场戏拍了一百零一遍，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灾难，和麦考利-卡尔金一样。”
哈哈。
爆笑出声，一旦嘴角上扬起来，就再也控制不住。
剧组重新找回了活力。
毫无疑问，他们需要这种活力，否则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力气继续切换角度和景框重复拍摄这一场戏。
等待全部拍摄完毕的时候，又是一个小时过去，这一幕的镜头才总算是全部结束。
噩梦，这才算是到一段落。
2336 提前收工
以前，人们总说拍摄电影的最大优点在于重复制作。
一次失败，还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如果愿意的话，完全可以一直无限循环下去，一直拍摄到满意为止，保证拍摄出导演、演员和制片人都满意的镜头。
不像戏剧，只有一次机会，失误的话就是一场灾难；也不像电视，在拉长的篇幅里往往不注重精益求精，粗制滥造敷衍应付的情况数不胜数。
然而现在，再重新审视这件事，安森就需要保留意见了——
对于完美主义者来说，这的确是机会，一次自我折磨同时也折磨剧组的机会，一直在原地反反复复循环，不达目的不罢休，最后将拍摄电影演变为一种折磨。
大卫-芬奇，果然名不虚传。
现在安森终于理解那些传闻了，不管芬奇的初衷和理念如何，至少他们没有冤枉芬奇，芬奇确实具备将剧组演变为地狱的能力。
重点在于，对芬奇来说，这是通往完美的必经之路，他没有感受到痛苦，恰恰相反，芬奇感受到的是喜悦和幸福，一本满足。
第一场戏终于全部完成，芬奇马上开始着手准备下一场戏。
芬奇正在忙碌，却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那一件黑色T恤完全支撑起来，可以感受到饱满身形到来的视觉冲击力，显然安森为这部戏进行了大量准备，展现和以往稍稍不同的形象。
“导演！”安森的呼唤将芬奇的注意力拉回来。
芬奇抬头，心神微微紧绷，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别看安森在工作过程中保持敬业态度，百分之百配合，但显然第一场戏的停留和折磨完全打破了预期，现在应该就是安森表明态度的时候了。
不管如何！
芬奇需要坚持自己的立场，拒绝妥协！正如安森所说，木已成舟，“我是传奇”已经挂上大卫-芬奇的名字，他就必须负责，他不希望“异形3”的情况重演，所以他需要按照自己的要求展开拍摄，不容干涉！
短短电光火石里，芬奇已经坚定下来。
“今天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吧。”安森说。
芬奇已经准备好维护自己的创作理念了，结果却被安森噎了一下，“什么？”
安森重复一遍自己的想法，“第一场戏的拍摄已经消耗太多时间，尽管遗憾，但事实摆在眼前。至少我们已经完成这场戏的拍摄。经历一整个晚上的折腾，所有人都累了，现在距离日出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与其匆匆忙忙继续拍摄，不如提前结束今天的工作。”
“好好休息，今天傍晚再开工的时候，状态能更好。”
芬奇：……
思绪微微一顿，芬奇才意识到安森到底在说什么，尽管道理都明白，但条件反射的回应还是开启防御模式，“你是以演员的身份提出建议，还是以制片人的身份下达命令？”
“呵呵。”安森笑了，眼睛里满满都是笑容，嘴角也跟着上扬起来，“导演，没有必要那么戒备，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拍摄出一部优秀作品，所以今天导演完美主义的强迫症犯了，让整个剧组里里外外理解你的工作方式，更重要的是奠定一场重要戏份的基础。”
“而现在，光线的调整会越来越复杂，因为太阳就要出来了，距离蓝色时刻已经没有多远，再加上纽约城市街道的灯光也要熄灭，灯光组调整光线的时间可能就要一个小时，留给我们拍摄的时间所剩无几。”
“我不会说谎，我累了，山姆也累了，与其强制性拍摄，不如提前收工休息，给予剧组一点消化的时间。”
按照计划，接下来是拍摄内维尔在夕阳下帮山姆洗澡的戏份——
夕阳，这是一个麻烦。
然后再拍摄夜幕降临的戏份，光线的调整的确是一个难题。
芬奇知道安森没有胡扯，提前宣告开机第一天的工作结束是最为明智的选择，但芬奇的性格就是忍不住，还是刺了一句，“所以我们第一天开工的唯一收获就是拍摄了第一场戏？”
安森嘴角上扬起来，笑容绽放，“我想我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但是，嘿，至少我们赶在日出之前完成了第一场戏。”
芬奇：……
终究，芬奇没有继续倔强下去，宣布第一天提前收工，整个剧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疲倦到了极致的一个通宵，甚至抱怨吐槽的力气都所剩无几了，结果还有如此好事，能够提前下班？
芬奇注意到人群里的安森，他也跟着露出喜悦的表情，似乎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把所有功劳全部让给芬奇，这让芬奇有些不自在，“在我改变主意之前，你们最快尽快逃离现场。”
难得，芬奇也开了一个玩笑——
哦耶！
整个剧组瞬间欢腾起来，一整个晚上的疲倦辛劳全部一扫而空，眉飞色舞兴高采烈，气氛再热闹不过。
如果芬奇再不理解安森的苦心，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棒槌了。
显然，一切都是安森的安排，他知道第一天的忙碌和反复深深打击士气，“我是传奇”在万众瞩目之下开机，结果第一天就陷入麻烦，完完全全被困在原地，剧组上下的心态和氛围都发生变化，种种传闻不绝于耳，这些事情本来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抱怨和吐槽，但如果一直不解决，持续累积，最后就可能演变为一场风暴。
提前下班，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安森甚至没有忘记把功劳让给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