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维尔低头和山姆半开玩笑,端着山姆的食物、还有自己的食物,转身来到餐桌前,面对电视机落座。
对于杰夫来说,这才是考验,他穿着厚厚的毛线袜、扛着笨重的摄像机,一路紧紧跟随安森的脚步,贴着墙面行走,不仅需要保证线路、高度、水平线、构图的稳定,而且不能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全神贯注、屏住呼吸。
杰夫的摄像机对准刚刚打开的冰箱门,上面贴着各式各样剪报,不仅有内维尔妻子和孩子的照片,还有一张“时代”周刊的封面——
“救世主?”
一个大大的问号标注在封面中央。
这些细节,塞满镜头角角落落,他们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因为芬奇对每个细节都进行了完美布局。
2333 角色氛围
杰夫完全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注意力推向巅峰——
此前就在冰箱这里,因为摄像机定格画面不满两秒或者超过两秒,至少NG了三次,他不能再次犯错。
蹑手蹑脚地,杰夫扛着摄像机经过冰箱,如同通过扫雷区一般,从内维尔和山姆身后经过,切换位置。
如果这是红白机游戏,那这里绝对是地狱难度区域,一个关卡可能就把命全部浪费在这。
因为杰夫必须匀速弯曲膝盖,配合内维尔坐下来的高度,从站立姿势进入半蹲姿势,确保内维尔落座之后依旧在画面中央;同时,一百八十度转身之后,摄像机从背光演变为逆光,正面迎向窗外的“日落”灯光,如何捕捉光线里内维尔的侧影轮廓,这也是一门技术活。
另外,还需要避免踩到山姆的尾巴。
步步惊心、处处陷阱。
杰夫进入战斗模式,腰腹核心力量全面紧绷,一步一步地在平地上演下楼梯的戏码,而且必须保持平稳——
还没有助理帮忙。
摄影师兼职私人健身教练,完美!
精准、细腻、到位,一直到转身,镜头对焦,光线、构图、水平!
短短五米距离、三秒时间,杰夫却已经满身是汗,一直到身体落座,找到矮凳支撑身体,但核心依旧保持稳定,拒绝任何晃动,甚至就连呼吸也不曾紊乱,全神贯注地注视画面,分别确认焦点位置。
完美无缺!
剩下的,就看安森的了。
镜头里可以清晰看见,光晕里的那张侧脸,略显疲倦,短暂放松,似乎一直到此刻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真正放松下来一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紧绷徐徐松弛下来,此时才关注电视机里的声音。
他塞了一口鸡蛋进入嘴巴里,开始咀嚼,认真看着电视屏幕,里面的主持人正在测试纽约的雪量,对他来说,却仿佛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一般,眼神里流露出津津有味的专注和兴趣。
橘色夕阳穿过窗棂洒落在厨房的地上,若隐若现地勾勒出那张侧脸。
静谧,安宁,岁月静好。
然而,镜头里却可以看到那张疏朗清隽的面容,渐渐出神,视线焦点依旧聚集在电视机屏幕之上,灵魂却正在离开身体,一直在持续进行的咀嚼动作也失去了意义,食不知味,似乎一点一点地遁入虚无。
不经意间,眼神里流露出些许疲倦和茫然,一口气卡在喉咙却迟迟吐不出来,只是木然地呆愣在原地。
孤独,在眉宇之间萦绕,明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失落和苦涩就如烟似雾地在残阳里氤氲开来。
那种气氛,渐渐漫溢、渐渐充盈,似乎填满整个房间,令人喘不过气来。
看着这幅画面,杰夫也不由自主跟着哀伤起来,胸口那空落落的滋味就这样悬浮在半空,迟迟无法着陆。
一切的一切,全部安静下来,甚至就连电视机里的欢声笑语都变得刺耳,只是让电视机外面的安静透露出无限落寞,没有眼泪没有哭喊没有台词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前这一幕就是如此具有感染力。
内维尔低头看看自己的餐盘,完全忘记刚刚塞进嘴巴里的是什么,试图寻找一些其他什么塞入嘴巴里,但脑袋里没有任何想法,重新看向电视机里准备迎接圣诞节的欢乐氛围,忽然觉得世界如此安静。
安静到无法适应。
内维尔的眼神慌慌张张地转移开来,却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低垂的视线不经意间瞥了旁边一眼。
一下就看到正在挑食的山姆,内维尔嘴角无奈地抿了抿,“不行,不行,不行,蔬菜必须吃。”
山姆甚至还用爪子推了推,似乎正在试图翻找里面的肉食。
内维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别推来推去,必须吃下去,我没有开玩笑。”
其实……内维尔自己也在翻食物,翻来翻去似乎没有任何胃口,但他还是强迫地把食物塞进嘴巴里。
又瞥了一眼,内维尔肩膀微微耷拉下来,似乎那旁边这个家伙束手无策,“好吧,你不吃掉那些蔬菜,我们就整晚坐在这儿。”
内维尔又把食物往嘴巴里塞,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又是什么口感,只是麻木机械地强迫自己咀嚼。
然后,看着电视,也就是那短短刹那,视线焦点似乎又再次溃散开来。
一切,都没有意义,继续坚持的意义是什么呢?
杰夫完全沉浸其中,他甚至忘记自己微微颤抖的膝盖以及酥麻抽搐的小腿,也忘记自己腰腹肌肉的酸痛,手里的摄像机如同一个窗口,正在和眼前的那个人展开对话交流,细腻而复杂的情感排山倒海地扑面而来。
哭不出来、喊不出声、甚至就连叹息的那一口气也吐不出来,就只是愣愣地停留在原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又应该如何继续坚持下去?
杰夫的脑海里思绪汹涌,他知道这非常危险,摄影师不应该沉浸其中无法自拔,但同时这也是一种绝佳的创作状态,因为他和人物真正地一起呼吸,感受到画面的生命力,似乎进入顿悟的空灵状态。
然后——
“卡!”
对讲机里传来芬奇的声音,终于结束这一次拍摄。
如同魔法宣布解除一般,隔壁房间的工作人员终于能够呼吸,一个两个放松下来,互相交换视线。
黛安和乔舒华也不例外。
其实,今晚黛安没有戏份,准确来说,开机之后的前两个星期都没有,她完全没有必要前来剧组。
但她还是来了,按耐不住激动和亢奋。不仅来了,甚至还跟随剧组一起经历第一个晚上的煎熬与折磨。
至于乔舒华?
他没有出演“我是传奇”,完完全全就是陪伴黛安前来,甘之如饴地和一个陌生剧组一起通宵达旦工作。
两个人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惊艳,不敢相信自己刚刚亲眼看到的,传说里的安森可不具备这种能力。
不止诠释角色而已,诠释情感和氛围的能力、理解情节和角色再进行表现的能力,着实令人赞叹不已。
现在看来,五十六次NG没有挫败安森的信心,反而激发出安森的潜能,完成一次技惊四座的演出——
反正花瓶是不可能,因为花瓶不管如何颠覆如何激励,能力值就在那里,翻来覆去也依旧还是花瓶,小宇宙燃烧也没用。
下一秒,他们就听见芬奇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再重来一遍。”
什么!
2334 八字不合
嚇!
黛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就要脱口惊呼出声,连忙用右手捂住嘴巴,却依旧无法掩饰眼睛里的错愕。
不行?刚刚这一段表演依旧不行?怎么可能!
在安森身上,黛安看到了无限可能,哪怕是被贴上花瓶标签也拒绝气馁,一直默默地钻研默默地进步,赋予角色属于自己的魅力,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黛安也无法控制地心潮澎湃起来,欢欣鼓舞。
即使是商业爆米花电影也一样考验演员。
黛安忍不住想要为安森欢呼,但结果——
却被芬奇否决。
黛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乔舒华,却发现乔舒华也是满脸苦笑地望过来。
轻轻摇头、耸起双肩,那表情那动作分明在说,事情不对劲。
其实,整个客厅也是一样,鸦雀无声,一个两个定格在原地,如同一群正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的小伙伴,面面相觑地互相交换眼神,在视线余光里感受到震惊、困惑、迷茫,甚至比刚刚拍摄的时候更加安静。
怎么……如何……什么……
无数问号在脑海里汹涌,甚至找不到一个准确的问题表达自己此时的震惊,所以,导演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
“什么?”杰夫控制不住自己,猛地转过身来,“导演,你刚刚说什么?”
杰夫的脸孔在摄像机镜头外面,客厅里的人们完全看不见,但并不影响他们感受到杰夫的震惊和冲击。
芬奇依旧坐在椅子里,不为所动,“再拍一遍。”
轻描淡写的口吻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但那公事公办的语气着实太平静,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这瞬间让杰夫爆炸了。
“哪个部分不好?哪里需要改进?是哪个地方出错了吗?”杰夫马上开口,一句接着一句,话语本身是虚心请教认真讨论,但咄咄逼人的语气却分明正在质疑导演,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地冲破两个空间的束缚。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如果说刚刚是安静,那么此时空气里翻涌的硝烟就足以令人窒息,一个个屏住呼吸竭尽全力隐藏自己的存在,唯恐卷入这场风暴里,求生本能正在瑟瑟发抖。
人人以为第一个爆发的应该是安森,却没有想到杰夫抢先一步。
然而,当事人却显得格外淡定,拿起对讲机回答道,“表演。有些地方太多,有些地方不够,再尝试看看。”
杰夫:……
喉咙瞬间被掐住,杰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这个表演,几乎没有多余表情也没有多余动作,完全低调内敛的一种状态,甚至眼神都只是点到为止,结果某人居然说什么——
太多?不够?
一时之间,他也分辨不清楚,芬奇是认真的还是纯粹在恶搞,难道芬奇准备好好教训安森,让安森明白,片场谁做主?
尽管好莱坞是制片人制,但在片场,掌握这一切的依旧是导演!
等等,芬奇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杰夫完全愣住,怒火卡在胸口,然后他就感觉到脖子和肩膀完全僵硬起来,根本不敢转头、不敢直视安森,整个头皮一阵酥麻,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是不是应该放弃摄像机出逃求生?
没有人敢直视安森,哪怕隔着监视器画面也不敢,如同那是美杜莎一般,一个眼梢就能够让他们石化;但视线余光和全副心神还是无法控制地朝着安森汹涌而去。
安森一直坐在原地,正在安抚山姆,山姆敏锐地感受到杰夫身上散发出来的暴躁,他一下站立起来,进入戒备状态,此时狼狗的天性占据上风,安森不得不持续轻轻抚摸拍打山姆,以这样的方式让山姆平静下来。
此时耳朵捕捉到了缝隙,意识到焦点落在自己身上,安森开口询问,“导演,可以具体展开详细说说吗?”
沙沙、沙沙,对讲机里传来的嘈杂是深夜里唯一的动静。
芬奇,“视线处理可以再简洁一些,如果用肢体语言配合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安森,“刚刚的表演太多了,但导演希望肢体语言的配合?”
芬奇,“对,我希望看到角色和镜头的互动,不止是表情和眼神的变化,我们不是在拍摄‘苏菲的抉择’。”
空气,突然安静——
此时此刻站在室外的灯光组,一个两个寒冷得四肢僵硬,几乎就要感受不到手指脚趾,但全部闭上嘴巴,眼睛里流露出惶恐不安,却被芬奇的大胆勇敢吓到失禁。
那是安森-伍德,好莱坞金字塔顶尖的存在,呼吸一口气就可以让他们整个剧组被抹杀,不需要花费任何力气,包括导演也不例外,而刚刚芬奇是在吐槽吗?
他们……应该逃离灾难现场吗?
“好。”
耳朵里传来安森的声音。
黛安一愣,转头看向乔舒华,用眼神和嘴形无声询问,“他说了什么?”
他们听错了,对吧?
那个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安森,在被反反复复折磨了三个半小时、NG五十七次之后,居然没有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