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他错了。
2331 自我折磨
憋屈?愤怒?挫败?懊恼?郁闷?
芬奇说不清楚,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即使冷静理智如他,经历一整天的繁忙,疲倦到了极致,又面对剧组工作的混乱无序,再波澜不惊的情绪也烦躁起来,一团躁郁在胸口堵塞,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只是……烦躁。
一次次NG里,难免出错,有没有可能报复?有没有可能惩戒?有没有可能宣泄情绪?芬奇不能否认。
甚至于在内心深处,芬奇邪恶地想,最好安森爆炸掀桌,怒发冲冠地摔门而出,因为安森不爆发的话,他就要爆发了。
然而,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
安森始终冷静、始终专注,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拍摄,那份敬业的姿态让芬奇脑海里的邪恶不由冒头,恶狠狠地想着:
配合拍摄是不是因为内疚,反复NG这么多次依旧在出错,耽误整个剧组的时间,哪里还有资格发怒?
但内心深处,芬奇知道这些想法是错误的,项目、投资、剧组全部都是安森的,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怒、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开除任何人,他甚至不需要维护自己的形象,因为没有人能够撼动他的地位。
偏偏,安森没有。
那种挫败感,让芬奇觉得自己格外渺小,如同尘埃一般。
此时,沐浴在杰夫的视线里,芬奇整理一下思绪,“我只是追求完美而已。刚刚的全部NG都有瑕疵。”
杰夫……无法否认,当初拍摄“搏击俱乐部”的时候也是一样,这就是他不想和芬奇再次合作的原因——
一种折磨,从进入剧组第一天折磨到最后一天。
果然,钱难赚。
杰夫深呼吸一口气,“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每一场戏都这样拍摄,对吧?”
“我知道。”芬奇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抓紧前期磨合期,让大家知道我追求的是什么,我脑海里的画面不重要,那是我的事情,重要的是你们能够严丝合缝地拍摄每一个镜头,我需要一切细节保持精准。”
杰夫:生无可恋。
在杰夫看来,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他们不可能复制百分之百相同的两个镜头,走位、灯光、角度等等总是存在些许偏差,只要肉眼无法明显察觉,那就没有问题,剪辑依旧可以无缝衔接。
五十六次NG,完全没有必要,杰夫相信最好的镜头早就已经拍摄出来了,没有必要继续浪费时间。
拜托,这又不是雕琢艺术品。
但显然,完美主义者往往都有强迫症,他们眼睛里的世界和普通人不一样。
杰夫已经放弃说服芬奇,视线余光再次瞥了安森一样,“你最好祈祷,我们的好莱坞巨星不会当场爆炸。”
调侃带着些许吐槽。
芬奇没有回应,只是顺着杰夫的视线望过去,安森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地上,抱着山姆。
疲倦而烦躁的山姆一点一点安抚下来,蜷缩在安森的怀抱里,吐出舌头舔了舔安森的手背,渐渐闭上眼睛。
人们总说,动物不会说谎,尤其是狗狗,他们总是能够敏锐地识别人类的情绪,包括烦躁、愤怒和恶意。
所以,看着山姆如此反应,是否意味着安森内心的平静呢?
这恐怕只有接下来的拍摄才能够揭晓答案了,和语言相比,行动才是真正算数的。
“休息结束!我们继续!”
简练,直接。
芬奇不是那种破口大骂的类型,他不喜欢羞辱或者伤害演员,不行就是不行,没有必要付诸语言暴力,继续重新拍摄就是最好的态度,他相信演员以及剧组工作人员能够读懂这个信号。
大家都是体面人,没有必要撕破脸。
却没有想到,反而是安森主动走过来,山姆马上站立起来,紧紧跟在安森后面,一人一狗迎面而来。
芬奇一愣,难道安森终于受够了,准备爆发?
“导演,除了走位和定点之外,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吗?情绪?状态?台词?”安森需要一些反馈——
这不是第一次第二次了。
然而,芬奇的回答也依旧一样,“保持内敛。保持正常。不需要刻意表演。剩下的,留给摄像机捕捉就好。”
芬奇不喜欢“演”的这个动作,因为一旦开始“表演”,也就失去真实性,角色没有真诚,无法和观众建立联结。
种种迹象看来,芬奇应该和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一样,倾向于表现派演技,但事实上,芬奇没有偏好倾向。
芬奇是那种典型“掌控全局”的导演,他对镜头画面和剪辑节奏有着精益求精的苛刻要求,但只要满足这些,他愿意演员、摄影师、灯光师在框架范围内做出一些尝试,尤其是演员注入自己对角色的理解。
在拍摄“七宗罪”的时候,布拉德-皮特追逐凯文-史派西的过程里,布拉德摔倒,手臂穿过汽车的挡风玻璃,并且需要手术治疗。
芬奇非常喜欢这样的时刻,因为布拉德展现走火入魔却又遭遇挫败的状态,最后这一幕写进剧本里,布拉德也打着石膏继续拍摄接下来的戏份。
所以,芬奇的确是一个难以合作的导演。
他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着条条框框的规定,却又在一些奇怪的地方随心所欲。如果试图摸索芬奇的思考方式,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自己把自己弄糊涂,迷失方向,丢掉表演节奏。
又一次得到相同的回答,安森转身离开,摸摸山姆的脑袋,调侃了一句,“不愧是导演,始终如一。”
安森一直在询问相同的问题,因为他们的拍摄没有进展,不仅耽误时间浪费胶卷,而且演员难免迷失方向开始自我怀疑,NG到最后可能会怀疑人生,他需要和导演沟通,这是改动进步的最快办法。
按道理来说,导演往往会愤怒会焦躁会不安会挫败,甚至对演员大发雷霆,毕竟他们不能用无止尽地NG下去,如果不找出问题所在,整个剧组都将卡在这里。
结果,芬奇也一直在回答相同的答案,如同鬼打墙一样,一次次沟通全部无功而返。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佩服安森的契而不舍,还是佩服芬奇的始终如一。
但重点在于,他们依旧在原地踏步,开机第一天的工作正在慢慢演变为一种折磨,所有人都置身在地狱,并且如同“土拨鼠日”一样,不断循环,不经意间有种错觉,相同的情况好像三十分钟前经历过一次——
然后,三十分钟后又再经历一次。
又或者说,其实这是“恐怖游轮”?
2332 越战越勇
“嗷呜”,山姆的脑袋在安森的掌心里扭来扭去,嘴巴里发出低低的声响,显得格外享受,等安森在椅子坐下来的时候,山姆干脆把脑袋放在安森的左脚上,打了一个呵欠,一幅昏昏欲睡的模样。
休息期间,安森没有在思考,彻底清空脑袋,纷纷扰扰的思绪全部暂时放在一旁。
说来有些好笑,“杀手没有假期”拍摄前期也是如此,磕磕绊绊、跌跌撞撞,磨合期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而现在“我是传奇”也是一样。
更离谱的地方在于,两个项目都不是传统意义上考验演技的类型。
不过,安森并不意外。
在他看来,这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一直试图打破类型的界限,在不同风格不同形象之间切换色彩。
“我是传奇”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不止不同于“杀手没有假期”,完全不同于他的其他全部作品,表面看来又是一个孤胆,实际上却是一个日日夜夜思念家人的孤单灵魂。
当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拯救世界拯救人类”这样的恢弘丧失一切意义,所有坚持都是虚无的,研究解药的行为更像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挣扎,在虚无的人生里强行为自己寻找一个明天继续醒来起床的理由。
这样一个角色,不仅丧,甚至可以说是丧到了极致。
但这样一种颓丧又不能是单纯的沮丧和绝望,因为窝囊废没有任何魅力;如何为角色注入魅力则是安森的课题。
显而易见地,这不容易,但这就是安森希望经历的考验,在不同挑战里持续不断地打破类型电影的界限。
更何况,一切都显得仓促而慌乱,匆匆忙忙之间进入剧组,安森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拍摄不会轻松,开机阶段可能有些颠簸;然而,实际情况还是稍稍偏离预期。
不止是小颠簸而已,完全就是正面撞墙。
并且,不是因为角色本身,而是演员和导演的磨合,简直就是辛德瑞拉里继姐继母硬生生试图把自己的脚塞入玻璃鞋程度的煎熬。
所以,他需要清空大脑整理思绪,完全放空下来。
一直到现在,重新进入状态。
第一场戏,不难,就台词、状态、角色本身而言,没有任何难度,但偏偏,他们集体卡在了这里。
现在,就只有他和山姆,正如电影里一样。
电影的开篇看起来有种末日的诗意,内维尔独自一人在空旷的纽约城打猎,满载而归,平静地回家,有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错觉;但事实上,内维尔是孤独的、恐惧的,甚至是茫然且麻木的。
因为他看不到希望也找不到意义,日复一日地不断重复相同的事情,却看不到尽头,生活和生命的价值也全部消失,吃饭就只是为了生存而已,但问题在于,继续生存又是为了什么?
金钱?权力?荣耀?爱情?崇拜?
如果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么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在电影的最新改编结局了,内维尔意识到夜魔已经形成一个全新社区,却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悲伤。
因为夜魔拥有一个社会一个圈子,他却孑然一身,即使他继续生存下去,他已经无法复活人类社会。
站在世界末日的尽头,可以思考人性,同时也可以思考生命的意义,既然他们已经决定反类型到底,那么整部电影里内维尔的人物弧光也应该稍稍调整,从第一场戏的状态就应该注入更多的能量。
也许,他可以稍稍调整一下。
坐在原地,思绪汹涌,安森缓缓进入状态,耳膜之上声音突然炸裂开来——
“准备就绪?”
山姆猛地坐直起来,警惕地朝着四周打量起来。
安森同样吓了一跳,但看到山姆警惕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再次拍拍山姆的脑袋,“伙计,准备好了吗?”
山姆干脆站起来,在安森的身边徘徊。
安森眼睛里盛满了笑容,转头朝着杰夫望过去,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安森准备完毕,山姆也准备完毕。”
混浊凝滞的空气稍稍放松些许。
安森站立起来,对着杰夫展露一个笑容,“怎么样,准备好继续受难了吗?”
杰夫一下没有忍住,扑哧笑出声,但马上控制住自己,牢牢闭上嘴巴,腮帮子如同青蛙一般鼓起来。
安森轻轻耸肩:不用担心,导演不会在意的。
果然,等待一下,无线电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芬奇好像没有戴耳机一般。
安森和杰夫交换一个视线,两个人双双展露笑容,偷偷击掌——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啊!杰夫!你怎么敢!我要告诉卢卡!”安森一本正经地发出惊呼。
刹那间,隔壁房间集体哄笑起来。
里斯一直努力控制嘴角,但蠢蠢欲动的嘴角终究还是没有控制住,默默抽动。
不得不说,安森确实厉害,信手拈来的一个互动就让剧组昏昏欲睡的疲惫一扫而空。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正是酣睡时刻,尽管在场不少夜猫子,通宵狂欢的日子不在少数,但眼皮还是开始打架;现在,瞌睡虫跑光,不需要到冰天雪地里跑两圈醒神了。
也许,芬奇是唯一例外。
咳咳,导演咳嗽两声,笑声全部安静下来,剧组各就各位,准备——第五十七次拍摄同一条内容。
“开拍!”
内维尔轻手轻脚地将餐厅门关上,尽可能避免发出声响,这才拿着番茄酱以轻盈的脚步走向水槽。
步伐、脚步没有刻意放轻,完全就是平常的姿态,但脚步没有任何声音,踏雪无痕一般地穿行而过,屋子里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白色噪音,低低地盘旋。
才打开番茄酱,一直乖巧蹲在角落里的山姆已经一蹦三尺高,两只前脚趴在水槽上,看着眼前的食物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