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确定,他曾经在电影屏幕上看过这样的安森,即使是“蜘蛛侠”也没有。
所以,这是他的错觉,还是安森真的带来惊喜,一个登场就能够赋予角色色彩和棱角?
思绪,在芬奇脑海里短暂停留而已,眼前的男人却没有愣愣地站在原地接受打量,他已经往前迈开脚步。
2329 剪辑节点
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但此时内维尔的形象却略显颠覆,穿着围裙、拿着一罐番茄酱、轻手轻脚地移动——
细细观察就可以注意到,他的脚步落在木地板上没有任何声响,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轻而易举能够掩盖一切杂音。
进入餐厅,内维尔转身,小心谨慎地将餐厅门关闭,并且确保门帘拉上,每个动作一丝不苟认真完成每个步骤。
然后,这才径直走向厨房水槽——
身后,杰夫-克隆威斯扛着摄像机迈着稳健的脚步,贴着电视和餐厅门一侧的墙面前行,沿着墙角完成九十度转弯,贴上眼前的高大男人。
身前,一直乖乖坐在厨房角柜前面等待的山姆再也按耐不住亢奋,后腿一蹬,前脚攀在厨房水槽之上,吐着舌头瞄准眼前的餐盘。
“来了来了,你最喜欢的方式。”
内维尔拧开番茄酱的盖子,一股脑倒在那一盘肉和蔬菜上,他流露出嫌弃的表情,瞥了不断摇尾巴的山姆一眼。
“恶心!”
嘴里在吐槽,嘴角却忍不住轻轻上扬起来。
顺手将番茄酱搅拌一下,内维尔解开围裙故意朝山姆挤过去,“请让让、请让让”,那语气如同老夫老妻互相打趣互相吐槽一般,用身体遮挡山姆的视线,郑重其事地将围裙挂起来。
然后,退回来,趁山姆不注意就端起盘子抽身离开。
山姆依旧盯着灶台,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晚餐不见了,顺着气味转身,快步跟上内维尔。
“好的,来吧,放松!”
内维尔打开冰箱,拿出另外一盘属于自己的晚餐,小腿不断传来山姆的碰撞撒娇,这让内维尔喉咙里发出轻笑声,低头看了山姆一眼,来到餐桌旁边,将左手的餐盘放在地上,抬手揉了揉山姆的脑袋。
“好!开动!”
话音才落,山姆已经开始埋头用餐。
杰夫跟着摄像机,如同尾巴一般,一直跟在安森和山姆后面,此时踮起脚尖从山姆和安森身后的缝隙经过,贴着冰箱、经过餐桌,继续逆时针转身将摄影机对准安森——
这个位置逆光,“夕阳”从前方洒落下来,此时在外面华盛顿广场打灯制造出来的日落光阴轻盈地落在内维尔的肩膀和侧脸之上,营造出一种唏嘘落寞的氛围,衬托内维尔独自进餐的孤独。
杰夫稍稍半蹲膝盖,确保摄像机的水平线能够和安森的眼睛位置保持平行。
然而——
“卡!”
一个声音颠覆了全部,瞬间打破平静。
安森:?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芬奇在隔壁房间,餐厅和厨房的空间太小塞不下那么多人,他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安森,水平线不对,从水槽转向冰箱再到落座的时候,视线水平线不对。”
安森一愣,认真想了想,“因为我含胸了吗?视线水平线出现起伏?”
“我不确定,但水平线确实不对。”芬奇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从头再来一遍。”
安森歪了歪头,有些弄不清楚情况,但他还是收拾思绪,第一时间拍了拍山姆的脑袋,“抱歉,伙计,我们需要重来一遍。”
如果是人的话,重来就重来,但动物的话就比较困难了,用餐用到一半就被打断,后面再多来几遍的话,动物可能撂担子干脆不吃了,那剧组就要陷入僵局了。
正是因为如此,好莱坞电影剧组一直在避免和动物合作。
眼前这场戏,看似简单,没有任何难度,但现在安森觉得他们可能需要照顾一下山姆,今晚可能无比漫长。
事实证明,不详的预感总是正确的。
问题,到底在哪里?
对于电影,最基本的连戏,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上一场戏穿白色衬衫,情节连贯下去的话那么下一场戏也必须穿同一件白色衬衫,这是入门知识。
为此,一些剧组设置会安排一个专门的助理职位,负责每场戏和每场戏之间的服装、布景、天气等等,保证连戏,不会暴露马脚。
而在拍摄过程中,实际情况还要更加复杂,不止是造型和布景,镜头和镜头之间也要保证无缝衔接,电影是一门剪辑的艺术,镜头和镜头打破时间空间的衔接带来绝妙的视听体验,所以不同剪辑之间的连戏也非常重要。
比如,两个人谈话的正反打,如果上一个镜头里主角还在镜头正中央、下一个镜头主角的位置就偏离到角落,尽管不会影响情节的推进,但观感却会受到影响,打破观众的沉浸感,这样的镜头衔接破绽越大,观众就越容易出戏。
不仅如此,场景和场景的转换衔接,有些导演的衔接显得生硬粗暴,但有些导演的剪辑却丝滑流畅——
色调、构图、机位、空间结构等等,两场戏的衔接如何做到自然流畅,这也是镜头语言的重要环节。
所以,观看一些电影,明明剧情非常精彩却始终无法连贯起来;而有些电影则能够带来一气呵成之感,在这背后展现的就是导演的能力。
拍摄“猫鼠游戏”的时候,安森和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合作,他对于构图、结构、衔接就有一种天生的敏锐,不管多么复杂多么繁琐的镜头,他都能够通过沙盘演绎来完成解构、布局、联系,天生就吃这一口饭。
安森以为自己已经见证导演能力值的巅峰,但这次拍摄“我是传奇”,第一场戏就好好见识一番另外一种形式。
芬奇对于场景和场景的联系,要求近乎魔鬼般的严格,“社交网络”就是巅峰,以秒、毫秒为单位计算的剪辑点,以鼓点的姿态通过剪辑为电影注入节奏感和韵律感,却在眼花缭乱的剪辑之中保证镜头的连贯,没有突兀也没有生涩,依靠的就是强迫症级别的苛刻。
眼前,就是一个范例。
芬奇要求灯光、摄影、走位的位置节点、水平高度全部保持统一,第一遍拍摄和第十遍拍摄一模一样地复制黏贴,一旦出错,这一场戏就废掉,他只留下全部节奏和水平保持一致的那些戏份,作为后期剪辑素材。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演员的表演再出色再精彩、灯光和摄影再完美也不作数,一旦位置节点和水平高度、乃至于演员的脸部角度视线处理出现偏差,这一场戏也直接废掉。
难怪!
现在安森终于明白“十二宫”的预算为什么那么离谱了。
芬奇有一件事没说,那就是胶卷用量。
以芬奇这样的拍摄手法来看,胶卷用量可能是其他剧组的五倍乃至于更多,简直就是导演界的浪费大王。
这算不算是一种破坏自然、没有环保概念的病娇强迫症?
2330 原地踏步
灯光、节点、位置、水平、结构——
一切要求近乎苛刻。
而且,这只是基础要求而已,不符合,那就必须重来。
只有当这些要求全部满足之后,接下来才审视表演。
这就相当于用手铐脚镣严严实实束缚演员的手脚,对安森来说,这绝对是演员职业生涯里最严峻的挑战。
这些年来,安森和不同导演合作碰撞,包括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他们对于角色对于表演的认可各有不同,在摩擦与商量之中寻找最适合电影的表演方式。
当然,安森也遭遇过许多挑战,围绕花瓶的质疑从来不曾停歇过,但最终成果是喜人的,它经受住一次次考验。
然而,重点在于,这些导演全部允许安森自由发挥,这也是好莱坞的典型工作状态,因为好莱坞演员大部分都是非科班出身,根据自己的理解和摸索进行表演,方法派演技的走火入魔是这里推崇的表演;而不是英国学院的表现派演技,依靠精准控制和表演技巧赋予角色棱角,一举一动都是精心设计的。
所以,安森一直在摸索,试图寻找自己的表演方式。
而现在,芬奇的导演方式则需要束缚安森的自由,要求安森必须在框架里完成表演,尽管不是表现派演技,但定点、线路、位置、构图、角度等等的确是舞台剧的形式,芭蕾舞和歌剧等等传统艺术也是一样——
导演要求演员抵达舞台上右侧三分之一的位置定点然后侧身三十五度面向左侧观众展开表演,那么演员就必须精准到位,如何表演如何诠释暂且放在一旁,但毫无疑问,位置不能出错。
这样的框架,一时之间让安森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表演。
其实,第一场戏非常非常简单,台词就那么三四句,日常化的自言自语;只有单一的情绪,不需要爆发,而是尽可能内敛地展现一种状态,基本没有难度。
但现在安森状态不对,满脑子都是线路、节点和水平线,一堆杂乱的线团堵塞住大脑,表演也就乱作一团。
他甚至出现同手同脚的状况!简直令人哭笑不得。
其实,第一场戏需要一镜到底吗?摄影师需要紧紧跟随安森的脚步完成全部拍摄吗?
没有必要!
芬奇也没有打算一镜到底,他只是希望以这样的方式保证镜头衔接的准确和流畅——
与其详细解释自己对于镜头衔接的执念,让不同部门陷入困惑,不如干脆以一镜到底的方式展现自己的理念,然后再通过后期剪辑把这一场戏的日常生活化流畅地展现出来。
不能说芬奇的想法是错误的,只是执行的时候出现一些偏差。
安森的NG、杰夫的失误、不同部门的配合出现纰漏、难以避免的意外、种种事情全部到位但表演效果差强人意等等等等,再加上山姆非常非常偶然的不配合,然后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五十五次NG。
足足五十五次,整个剧组被困在这里超过三个小时却没有任何进展,一场最简单最基础的戏份正在演变为彻头彻尾的灾难。
这确定不是诅咒吗?
在第五十六次NG过后,杰夫的体力透支,几乎站都站不稳,芬奇看着士气低迷的剧组,不得不宣布休息三十分钟,允许他们喝咖啡吃夜宵补充能量暂时缓解一下紧绷的神经。
杰夫狼吞虎咽地塞了一颗蛋挞到嘴里,甚至没有品尝到什么滋味就已经吞咽下去,看着生龙活虎跃跃欲试的芬奇,一脸生无可恋,“我们不是你,我们需要休息。”
芬奇面无表情,“忙碌了三个多小时,三十秒的戏份依旧没有拍摄完毕,我们没有资格休息。”停顿一下,“但我知道你的意思,三十分钟,放心,我不会提前结束休息时间的。”
刚刚杰夫建议的时候,芬奇是拒绝的,他们现在哪里有时间休息,但注意到剧组的氛围,芬奇终究还是妥协了。
杰夫看着芬奇,无可奈何,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最后还是吞咽了下去。
他就知道,这次拍摄将是一次折磨,但为了生计,明知道是坑也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下来了。
不过,安森知道吗?
“这才是第一场戏,再继续下去,剧组全部都要扛不住压力离开了。”杰夫不想说,但还是说出口了。
毕竟,整个剧组里芬奇只有他一个朋友。
芬奇却根本不在意,“没关系。现在离开比一个月以后离开强。至少现在我们能够尽快重新招一批人。”
杰夫:……
芬奇没有理解杰夫的眼神,“怎么了?”
杰夫抑郁了,他总是分不清楚这家伙是少根筋根本没有意识到情况,还是意识到了情况却完全不在意。
深呼吸一口气,杰夫瞥了安森一眼,“其他人就算了,你就不担心他掀翻桌子走人吗?”
芬奇顺着杰夫的视线望过去,停顿一下,“我也有些意外。”
五十六次NG,安森没有发怒没有爆炸没有失控,一直兢兢业业地配合。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之中。
其实,芬奇能够察觉到剧组的蠢蠢欲动,就连杰夫也顶不住,其他工作人员无法接受这样的强度也正常;然而安森的沉稳和冷静,还是让剧组的刺头们全部乖乖闭上嘴巴,就连安森都没有发话抗议,他们最好还是夹紧尾巴。
眼前,安森一直在安抚山姆,山姆蜷缩在安森的怀抱里,尽管他没有暴躁地乱叫,但他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疲倦。
此时现场唯一一个能够毫无保留展示真实情绪的,估计就是山姆了。
杰夫深呼吸一口气,瞥了芬奇一眼,“你老实说,有没有一些NG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安森的反应?”
芬奇……没有回应——
但他也没有否认。
准确来说,杰夫是正确的。芬奇知道安森在好莱坞的地位,现在整个好莱坞应该没有人愿意正面惹怒安森;但今天一整天下来,芬奇确实怒了,一口气闷在胸口,怎么也也吐不出去,就只是烦躁。
所以,芬奇承认,五十六次NG里,有那么几次他带着报复性的姿态,喊了NG,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最多就是吹毛求疵罢了。
不能说百分之百故意,他只是希望精益求精罢了。
不止是报复,他也想要撕开安森那副伪善的面具,看看安森的真实面目,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只是一种公关姿态而已,维护好莱坞巨星形象的虚伪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