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道格玛95非常严苛，严苛到几乎掐灭电影的魔力，即使是四位最初倡导者也无法百分之百遵守纯洁誓言；但从道格玛95发展出来的电影理念却得以延伸，最明显的就是在好莱坞衍生出棚拍和实拍两条线。
迪士尼的漫威电影全部都是棚拍，在摄影棚里打造出多元世界；而其他一批导演则坚信实地拍摄的重要性——
克里斯托弗-诺兰、马丁-斯科塞斯、亚历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等等全部都是如此理论的拥护者，哪怕克里斯托弗-诺兰拍摄“盗梦空间”、“星际穿越”这样科幻电影的时候，他也尽可能打造出真实的电影场景完成拍摄，电脑特效只是辅助和补充而已。
毫无疑问，“真实”的代价就是昂贵，实拍的制作成本可能高出棚拍一大截，甚至多出一倍也不稀奇，毕竟实际拍摄需要考虑的自然因素着实太多并且不可操控。
“十二宫”和“我是传奇”一样，如果必须实地拍摄的话，旧金山的制作成本完全不逊色于纽约，同时芬奇强调一个重点——
贯穿一年四季。
在好莱坞，制作电影是一项季节性的工作，有项目的时候忙碌到脚不沾地，没有项目的时候则是游手好闲，他们是根据项目结账，而不是如同上班族一样的月薪，一份工作养活一年的情况着实不在少数。
所以，芬奇所说的情况，在人工成本上也需要大量支出。
一个简单举例，剧组先在三月忙碌两周，然后宣布原地解散，下一次拍摄则是在五月，又是一周时间，再到六月继续拍摄一周，休息三个月之后九月重新聚集。
断断续续的拍摄行程，导致剧组工作人员的档期完全被打乱。
尽管他们允许在休息期间前往其他剧组工作，但如此一段一段割裂开来的档期导致他们很难找到其他工作，一旦档期冲突，那就继续放弃一个项目乃至于得罪一个剧组。
这些剧组普通工作人员，他们不是安森，只是普通打工人而已，这样夹缝求生的日常对他们非常不利。
正是因为如此，工会有相关规定，像这样拍摄档期拉开的情况，剧组需要为工作人员保持最基础的保障，给予打工人选择，他们是跟着芬奇和安森吃低保，还是转身选择另外一个更加稳定的剧组。
为爱发电是好事，但成年以后的生活，没有人应该只是为爱发电。
2002年，“爱在黎明破晓前”三部曲的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冒出一个疯狂的点子，他找到两位专业演员以及一位普通的小孩，完成一个长期项目。
镜头聚焦在这个六岁孩子身上，每年夏天拍摄两天到三天，整整坚持了十三年，一直拍摄到孩童的十八岁，真实呈现一个少年的成长以及父母的变化，展现时间的力量——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少年时代”。
“少年时代”上映之后，赞誉如潮，并且成为媒体综评罕见的满分一百分作品，毫无疑问地成为理查德-林克莱特职业生涯的代表作，甚至超越“爱在”三部曲。
真实的力量，确实不同凡响。
然而，“少年时代”的特别之处在于，导演说服了两位演员的鼎力支持，他自己身兼数职，整个剧组缩减到最小，并且每年夏天只是拍摄数天最多不超过一周而已，这样的独立剧组保证他们能够在有限资金的情况下正常运转。
即使如此，“少年时代”的制作成本依旧高达四百万美元。
而“十二宫”却不行，这是一个庞大剧组。
所以，横跨一年四季在旧金山的拍摄，确实是野心勃勃，难怪芬奇给出八千万美元这样离谱的预算数字。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远远不止是野心而已，完全称得上是一个恢弘蓝图。
层层叠叠的冲击过后，海曼反而冷静下来，制作人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道格玛95？你不准备使用灯光、音效吗？”
芬奇摆摆手，“不，道格玛95太严苛了，我做不到。我只是试图真实呈现那种令人窒息又无法摆脱的氛围，时间和空间是主角。”
“事实上，在我的构想里，一些镜头需要捕捉人物和环境的关系，但我不确定我们是否能够抓住那些瞬间。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可能还需要电脑特效的介入，因为画面里人物和环境的对位是非常重要的。”
海曼不由微微张开嘴巴，震惊到最后直接笑出声，“你是一个疯子。”
芬奇显然不喜欢这样的形容，“这叫做严谨。不要因为我认真对待自己的作品而随便污蔑我的专业。”
芬奇没有继续理会海曼，转头看向安森。
“我知道自己在提出什么要求，但经过讨论下来，我相信你能够理解我的创作意图，‘我是传奇’就是如此。”
“我相信自己能够拍好‘我是传奇’，就好像我能够拍好‘十二宫’一样。”
尽管没有低声下气，但芬奇确实已经摆出低姿态，着实难得。
安森没有立刻开口，卢卡斯的声音幽幽地从一旁传来，“那么，你准备采用谁担任主角？安森？”
芬奇：……
卢卡斯不是海曼，不能无视。
芬奇，“我以为你们刚刚说，森林影业不会根据演员卡司挑选作品，也不会因为顶级巨星加盟而蒙蔽双眼。”
这是……拒绝安森了吗？
2312 信口开河
面对卢卡斯的突然袭击，芬奇没有正面回应，但言语之间流露出来的潜台词，却似乎已经暴露了秘密。
安森转头看向卢卡斯，一脸无辜，“所以，我刚刚是被否决了吗？”
卢卡斯回望过去，没有表情也没有话语，但那眼神分明在说：看来，好莱坞终于出现一个理智的聪明人了。
视线微微一顿，卢卡斯已经转向芬奇，“那是在你开口索要八千万美元预算之前。”
“八千万美元的投资，为利益，还是为荣誉？我知道，你是导演，你看的是艺术价值，但我是公司决策人，我需要一个方向一个结果，你凭什么给予保障，又凭什么给予回馈，就凭大卫-芬奇的名字吗？”
“我应该相信什么，‘七宗罪’，还是‘搏击俱乐部’？”
“事实上，我们坐在这里展开交谈，不是因为你多么出色，而是因为安森相信你的出色。”
一句，再一句，字字诛心。
芬奇的肩膀和后背明显僵硬起来，有那么瞬间的冲动，他就想站立起来，拂袖而去，转身离开这里。
他不需要继续坐在这里被羞辱。
然而，卢卡斯非常冷静，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是在陈述事实。
“导演，你正在要求一张八千万美元的支票，不是八千美元，抱歉，我们不是华纳兄弟。”
“我们刚刚在谈‘我是传奇’，尽管反类型，但拥有安森，电影的整体发展方向依旧是爆米花，一切顺利的话，我依旧希望电影进军暑期档，这就是安森的价值。”
“‘十二宫’也是一样，我需要看到电影的前景，金棕榈？奥斯卡？还是票房分红？”
“你对安森没有兴趣？没有问题，你给我一个答案，你对电影的愿景是什么？然后我来决定这八千万美元是否值得，这合理吗？”
芬奇一口气卡在喉咙口，终究还是没有甩袖而去，“电影不能只是依靠票房和奖项来评价，我以为这就是森林影业的理念，所以你们投资制作了‘罪恶之城’。”
“‘太空漫游2001’、‘美国往事’、‘肖申克的救赎’、‘猜火车’、‘银翼杀手’，在电影历史长河里，类似的案例数不胜数，他们没有惊人的票房也没有大把奖项，但依旧不影响他们作为经典佳作的历史地位。我们拍摄电影不应该瞄准票房或奖项，而应该专注电影本身。”
这也是芬奇一直以来的创作理念。
然而这次，卢卡斯没有给予回应，不是词穷，而是没有必要——
芬奇是导演视角，卢卡斯则是电影公司视角，他们都是正确的，因为不同位置追求的目的是不同的。
继续争论下去也无法得出一个结论。
芬奇没有能够在卢卡斯的身上寻找到丝毫动摇，心脏微微一沉。
选择安森，就是因为安森是演员，安森能够理解导演的想法；而卢卡斯和那些电影公司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结果，不见兔子不撒鹰，自然不愿意傻乎乎地冒险。
如果森林影业依旧是卢卡斯掌握决策权的话……
芬奇暗暗地深呼吸一口气，视线转移向安森，但内心深处忍不住微微挣扎——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安森，一个人带着一个电影项目上门来开口就要八千万美元，而且男主角还不是自己，此时在整个好莱坞呼风唤雨予取予求的他居然遭遇一个沉浸三年没有任何作品小导演无视，他会怎么想？
芬奇觉得眼前安森居然没有愤而离席才是罕见。
然而，重点在于，他所构想的卡司阵容，并不具有票房号召力，换而言之，对电影公司没有吸引力。
他可以说出自己的构想，但既无法吸引卢卡斯，也无法打动安森，又为什么还要说出口呢？
今天会议之前，芬奇就打定主意，他这是卖艺，以拍摄“我是传奇”为代价换取“十二宫”的一次机会，所以他刚刚说愿意降低片酬，有必要的话，他甚至愿意免费拍摄“我是传奇”，如此一来，他就不需要依靠“邀请安森出演‘十二宫’”作为噱头说服森林影业。
但结果，他们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所以，他应该妥协吗，至少应该是缓兵之计，告诉安森，他暂时没有卡司构想，但安森绝对是第一人选？
昧著良心说一些胡话，暂时稳住安森，最好能够签约，后面再见机行事？
但这样的话，即使和森林影业合作成功，是不是相当于挖坑把自己埋了？
就在芬奇犹豫拉扯的时候，耳边再次传来声音，“你相信自己能够拍摄出堪比‘2001太空漫游’的作品吗？”
一抬头，芬奇就看到安森那双湛蓝的眼睛，带着浅浅笑意——
斯坦利-库布里克，那可是斯坦利-库布里克！
芬奇一愣，“如果说不想，那是谎话；但如果说可以，那也是谎话。我只是在尝试……”
安森轻轻抬起下颌，“好。”
芬奇，“什么？”
安森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光芒，“我说，好。我们合作看看。”
芬奇：……？
安森嘴角上扬起来，“这样吧，我们签署一份打包合同。我们先合作‘我是传奇’，看看你的导演能力，在这部作品身上能够展现多少能力；到时候再决定‘十二宫’的情况，基础四千万美元，预算的上限则全看你的表现。”
“如何？”
芬奇：叽里咕噜%@#JPY&……这是什么鬼？
“那如果你们不满意呢？”芬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电影好坏成败是一个主观的判断，收益五千万美元算成功？奥斯卡最佳影片算成功？还是金棕榈算成功？如果话语权在电影公司手里，就相当于丧失自己的创作自由。
安森轻轻耸肩，“那么你就必须在四千万美元预算里完成拍摄，如果无法完成，森林影业有权力更换导演完成后续拍摄。”
芬奇大怒，一个“滚”字已经到了嘴边，这和当年“异形3”有什么区别？
安森却笑了，“你一定在想，这样的行径和二十世纪福克斯有什么区别，对吧？”
“没有。没有区别。”
坦然，直率，但真诚。
芬奇明显一愣，安森显得非常自如，摊开双手，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这就是电影公司。”
“不管是森林影业还是二十世纪福克斯，我们不是慈善事业，为了支持导演的艺术创作生涯而无私奉献。”
“如果我告诉你，我无条件支持你，我愿意全心全意相信你，‘十二宫’就将成为一部载入史册的经典。森林影业愿意把现在账本上的现金孤注一掷地全部投资给你，就因为你可以拍出下一部‘2001太空漫游’。”
“你相信吗？”
2313 任性妄为
废话，当然不信，信你才有鬼。
芬奇否认的话语几乎脱口而出，却在看到安森眼睛里的笑意之际，一个刹车停了下来，他终于意识到——
不管他承认还是否认都已经失去先机，因为这摆明就是一个陷阱，谈判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控在安森手里。
于是，芬奇干脆低垂视线错开眼神，略显懊恼，他明明有备而来，怎么还是不知不觉被绕进去了？
安森一直注视着芬奇，笑容徐徐爬上嘴角。
“但是，我能够保证。第一，不管预算多少，‘十二宫’的拍摄，你拥有百分之百的话语权，我刚刚所说的情况只会在超出预算、电影无法完成的情况下出现，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看导演的能力和表现。”
“第二，我们先合作‘我是传奇’看看情况，导演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一些，你能够完成一份出色的工作。”
芬奇眉头紧蹙，全面警惕，拒绝上当，“但是，好坏对错全部由你们说的算，我怎么能够确认你们是否故意抹黑我的工作成果而降低预算呢？”
安森摊开双双手，一脸无赖的模样，“那就没有办法了。”
“我想，导演只能选择相信我，相信我愿意给予不同电影项目更多机会，相信我真心实意想要和导演合作，相信我确实愿意尝试不同可能为更多导演打开机会。”
“正如‘罪恶之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