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依旧是悬案。
甚至在二十年后,安森所熟悉的遥远未来也还是没有破解。
种种原因种种谜团交织在一起,让这位连环杀手声名大噪。
其实,在现实生活里,优秀的影视作品在进行艺术创作的同时,又打破第四墙协助警方完成破案,“杀人回忆”、“纽约灾星”等等作品就是如此,悬而未决的案件因为艺术作品的出现居然真的宣告破解。
可惜,十二宫依旧没有。
正是因为如此,“十二宫”是非常非常特别的一部作品。
在芬奇导演生涯里,声名显赫、备受赞誉的作品着实太多,“十二宫”可以说是毫不起眼的一部作品,一直到十年二十年以后,这部被淹没在历史长河里的作品才逐渐显露光芒,影评人和影迷们纷纷为它翻案。
“十二宫”不仅出现在大量专业电影杂志报刊评选的二十一世纪百大电影里名列前茅,被誉为是犯罪电影不可多得的经典;而且甚至超越“社交网络”等等经典佳作,被无数人认为这才是芬奇职业生涯最佳。
根据统计,2007年上映的电影里,只有两部电影出现在权威榜单里的次数超过“十二宫”——
“老无所依”、“血色将至”。
由此可见这部电影的影史地位。
然而,“十二宫”在最初上映的时候,全面遭遇无视,倒不至于差评,但毫无疑问,几乎没有任何热度。
口碑、票房、奖项,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讯,默默地出现、默默地消失,甚至芬奇都遗忘自己的这部作品,一直到2017年的剧集“心灵猎人”备受赞誉,“十二宫”才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进入大众视野。
那么,原因呢?
“十二宫”是改编自原著小说,根据当时真正的受害者家属、邻居以及办案警官、媒体等等的手稿整理而成。
对于芬奇来说,这不是一个“新闻报道”,而是他童年的亲身经历,他就居住在距离旧金山不远的小镇,他可以听到新闻报道、父母谈论、街坊邻居风言风语、童年伙伴的大胆猜测等等,那些感受全部都是真实的。
于是,芬奇自己也抽丝剥茧地深入案件,试图寻找真相,不是为了一鸣惊人功成名就,而是希望如同“杀人回忆”那样,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通过案件深入社会动荡以及犯罪背后的真相,他花费一年多时间进行实地走访,尽可能地还原当年的实际情况。
然而,在钻研过程,芬奇渐渐走火入魔——
没有答案。
越调查越混乱,越深入越困惑。几近疯狂。
后来,芬奇得到灵感,改变创作方向,电影的侧重点不是犯罪和破案,而是关于真相的。
有案件,就有凶手,真相一直在那里,却始终没有被挖掘出来,但每个人内心深处对于真相都有一种渴望,偏偏这种渴望无法得到满足,于是我们被这种渴望狠狠折磨,折磨到精疲力竭折磨到身心俱疲,最后走向偏执和疯狂。
除非找到真相,否则没有解决办法。
而他们,作为当年的旁观者、见证者、经历者,现在又作为创作者、调查者,也许他们注定无法发现真相,更加不能为了电影的艺术效果随便捏造一个真相出来,但至少他们可以澄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传闻,在重重迷雾的森林里指引一个方向。
这里呈现的,不止是真相的重要性,还有人类的渺小和无助——
和“我是传奇”不谋而合。
想象一下,一部犯罪/破案电影,重点却不在于揭晓答案,而在于展现一种状态,宛若流沙般,将所有观众缓缓卷入其中、缓缓沦陷、无法自拔,他们和大屏幕里的人一样兜兜转转一圈之后却始终无法得知真相,在绝望之中困住自己。
憋屈。痛苦。真正的折磨。
这样一部电影,又怎么可能受欢迎呢?
事实上,电影最初上映的时候,观众离开电影院的时候全部破口大骂,甚至诅咒导演。他们前来观看电影不是为了自讨苦吃的,如果电影无法给出一个答案,那么他们还不如阅读当年的新闻报道就好。
果然,只有时间才是检验经典的唯一标准。
经过时间沉淀,调整期待调整预期,以不同视角审视“十二宫”,人们终于意识到这部电影准确而犀利地捕捉到真相的重量,那些疯狂那些痛苦那些煎熬恰恰证明人类内心深处对真相的渴望,否则就将永远被困在无知的困惑和迷茫里。
甚至于当初观看电影之后破口大骂的观众也不例外,他们的愤怒和憋屈恰恰证明真相缺席所带来的痛苦。
某种程度上,这和“黑客帝国”里选择红药丸还是蓝药丸的道理一样——
你愿意继续活在假象的幸福里,还是痛苦的真实里?
而且,芬奇没有准备拍摄一部商业类型电影,他就是希望拍摄出那种痛苦,狠狠刺痛灵魂的痛苦。
在安森看来,“我是传奇”也好、“十二宫”也罢,芬奇的创作态度是一致的,他没有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野心,只是切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唤醒共鸣、刺痛观众。
归根结底,芬奇和克里斯托弗-诺兰一样,他也是类型导演,他不准备讨论那些形而上学的高深问题,和大众的联结、共鸣依旧是他的创作核心,区别在于,克里斯托弗-诺兰更主流一些,芬奇则更黑暗一些。
难怪芬奇准备在安森身上放手一搏尝试看看——
“我是传奇”的结局,这就是一个信号,安森试图拍摄类型电影,但又在类型基础上打破一些框架和束缚,做出一些冒险尝试;尽管是两部截然不同的作品,但创作理念确实和“十二宫”有异曲同工之妙。
按道理来说,安森愿意在“我是传奇”这样的项目尝试不同的可能性,“十二宫”应该也顺理成章才对。
然而,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安森真的那么容易糊弄吗?
显然,并非如此。
2310 狮子开口
“拜托,导演,我们已经来到这一步了,全部底牌都应该亮出来才对。”安森依旧不紧不慢,眼睛里的笑容在潺潺流淌。
芬奇略显无奈,和那些一无所知的制片人会议,有种对牛弹琴的痛苦;而和安森这样知根知底的聪明人会议,则有一种无处可藏的痛苦,“我已经把整个故事框架和创作理念全部告诉你了,还需要什么?”
安森摇摇头,“不,导演,你没有说要求。你希望我们全心全意相信你,允许你自由发挥创作这部作品,那么你也应该诚实。”
芬奇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有一点点后悔了,安森远远比想象之中精明,绝对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对象,“你的意思是演员阵容吗,我……”
话语,被安森打断了。
安森嘴角上扬起来,笑容完全绽放,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导演,你应该知道,森林影业和其他电影公司稍稍不同,我们不会根据演员阵容来决定拍摄项目,也不会因为看到大牌演员的名字就无条件投资。”
芬奇注视安森的眼睛,尽管他不想承认,但安森确实拥有这样的底气,森林影业也的确因为拥有安森而与众不同。
“大卫-芬奇先生,我相信我不是你第一个尝试接触的投资对象,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甚至愿意以拍摄另外一部电影作为交易筹码来换取自己的创作自由,那就意味着……”
芬奇阻止了他,安森确实聪明。
芬奇找过布拉德-皮特,他现在也拥有自己的制作公司,B计划,显然布拉德也准备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以他们的交情,布拉德还是拒绝了。
原因,只有一个。
安森眼神清亮地注视芬奇,“选择权,在你手中,这到底是不是最后一次会面。”
芬奇的呼吸放轻下来,他没有忽略细节,此前安森一直称呼他为导演,而这次安森开始直呼他的名字。
嗒。嗒。
芬奇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在椅子扶手内侧如同敲击摩斯电码一般轻轻拍打,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安森的眼睛。
然后,“预算八千万美元。”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刹那间,空气安静了。
一部剑走偏锋的反类型电影,一部具有实验性的独立风格电影,一部颠覆预期打破平衡的独特电影——
预算,居然高达八千万美元?
难怪就连华纳兄弟也说“不”,财大气粗是一回事,如同白痴一样愣愣地把八千万美元砸水里则是另一回事。
海曼第一个找回声音,却没有大惊小怪、惊慌失措,而是小心翼翼地询问,“多少个零?确定没有数错吗?”
八百万美元,那就合理多了。
芬奇转头看向海曼,他知道海曼是华纳兄弟的制片人,不是森林影业的,“如果少一个零,华纳兄弟也不会拒绝了,哦,还有迪士尼、索尼哥伦比亚以及环球。”
反正在行业里也不是什么秘密,芬奇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
二十世纪福克斯,他不准备尝试,即使他们愿意,他也不愿意;好莱坞顶级电影公司就剩下派拉蒙和梦工厂了,但两家公司都有现金流问题,听到一个八千万美元马上倒吸一口凉气,面部表情僵硬起来。
老实说,芬奇也憋屈得厉害,此时话语也难免带骨带刺。
“老实说,我看不出来问题。”
“你们准备拍摄一部反类型电影,在纽约的假期拍摄空城效果,用电脑特效制作出世界末日的特别画面,花费大量笔墨描写孤独和绝望,明明是一部小成本独立电影,华纳兄弟却愿意开出两亿美元的预算。”
“那么,我的项目为什么不行?”
海曼一噎——
“我是传奇”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他们准备拍摄一部标准的爆米花商业大片,第一幕的反类型只是噱头而已,归根结底依旧是暑期档类型电影的模式。
但事情怎么就发展到现在了呢?
思绪短暂停留,海曼没有忍住,“那是因为我们有安森-伍德。”
却没有想到,芬奇点点头,“这也是我现在的打算,说服安森-伍德。”
海曼:……见鬼!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视线,又重新回到了安森身上。
老实说,安森几乎忘记这件事了——
“十二宫”,最终制作成本应该是六千五百万美元左右,但电影的票房数字非常糟糕,北美只有三千万美元,全球范围也只有八千万美元而已。
并且,前世的电影邀请到一个堪称华丽的演员阵容,正值事业巅峰期的杰克-吉伦哈尔领衔,马克-鲁法洛和小罗伯特-唐尼为他搭戏,不仅瞄准票房市场,而且瞄准颁奖季。
却万万没有想到,在2007年居然一点水花都没有。
难以想象,这样一部电影居然带来超过四千万美元的亏损;但认真想想,芬奇和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创作思路、风格类型如此相似,二者职业生涯的发展轨迹却截然不同,似乎也没有那么意外了。
华纳兄弟缺这笔预算吗?
当然不!
只不过重点在于,他们宁愿把这笔预算放在其他项目上罢了。
目前整个好莱坞,现金流最为充沛的其实是森林影业,卢卡斯一直在招兵买马,吸引更多优秀项目,他们当然不缺这八千万美元,但问题在于他们也挥霍不起。
表面看来森林影业现在风光无限,今年的三部作品“罪恶之城”、“宿醉”、“与歌同行”全部赚得盆满钵盈;但他们体量太小,经不起风浪,一两部作品的失败就可能导致资金链出现问题。
所以,“十二宫”注定是一个赔钱项目,森林影业应该敬而远之才对。
但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卢卡斯创建森林影业的初衷,不就是为安森赢得话语权,允许安森肆意妄为随心所欲吗?
摆在前面的就是这样一个任性的机会!
思绪短暂地在安森脑海里盘旋,然后安森抬起眼睛看向芬奇,“具体说说,八千万美元的预算是怎么来的。”
芬奇并不意外,制片人都会询问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
“其实,和‘我是传奇’一样,我希望能够追求真实感,在旧金山全程实地拍摄;并且,我希望尽可能地捕捉城市空间、天气情况和人物的关系,所以我们需要跟随季节拍摄,整个拍摄档期最少需要持续一年。”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整个会议室短暂地陷入真空。
2311 艺术野心
电影,被誉为造梦的艺术,在镜头里,导演们充分发挥想象力,在冬天拍摄夏天、在白昼拍摄夜晚、在摄影棚拍摄灾难、在地球拍摄宇宙,打破时间和空间的束缚。
尤其是电脑特效技术成熟之后,这些边界就被进一步打破,完全允许导演和制片人尽情发挥想象力。
然而,在这股浪潮里,有一小群电影创作者们始终相信真实的力量,他们不相信镜头语言编织的谎言。
1995年,四位丹麦导演发起的“道格玛95”运动诞生了,一群导演发展出了道格玛电影必须遵守的十条规则,这些规则被誉为纯洁誓言,目标是尽可能聚焦真实、还原表演本身。
详细展开可能比较复杂,但简单来说就是回归基础,冬天拍摄冬天、白昼拍摄白昼,尽可能避免时间和空间间离的情况。
这项倡议,得到一批电影人的拥簇,他们相信在这样的条件下才能够捕捉到人物和情节的真正力量。
比如,在冬天零下十五度里瑟瑟发抖的身体反应,即使演员再优秀,也不可能在盛夏四十度高温里完美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