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曼挠了挠头，“噢，上帝，中学的数学课噩梦来了。”
气氛稍稍轻松一些。
芬奇略显无奈。
安森帮忙解围，“放松，不需要你计算，你可以坚持下来的，加油。”
但芬奇没有笑，“一月一日，宇宙大爆炸；但是，银河系需要一直到五月才形成，而我们的太阳和地球需要一直到九月中旬才会出现，生命很快就会出现了，但不是我们。”
“你认为人类什么时候能够出现呢？”
海曼看看安森再看看卢卡斯，他摊开双手，显然伍德兄弟知道答案，“拜托，帮帮忙，不要让死去的记忆控制我。”
芬奇也看向安森，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期待，他好奇安森是真的知道还是扮猪吃老虎。
安森察觉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海曼声音直接变调，“什么？人类一直到日历表的最后一天才出现？怎么可能！”本来完全不感兴趣，但真正听到答案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安森静静地直视芬奇，表面上在回答海曼，其实是在回应芬奇，“准确来说，应该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半左右。”
“啊哈，我们人类终于出现了。”
芬奇能够品味出安森话语里的调侃，他的眼睛里也流露出一抹笑容，看来，这个花瓶不是绣花枕头。
芬奇主动继续往下说，“在那以后的每一分钟是三万年，所以，大约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的时候，也就是午夜前十四分钟，人类驯服了火，在那以后，就不能用分钟计算了，我们必须用秒钟计算。”
“十一点五十九分二十秒，人类驯服动植物，人类制造工具的天赋开始投入生活。”
“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五秒，农业社区演变为第一个城市。”
“而我们有记载的历史、我们听说过的每个人、我们历史书上记载的每件事，全部发生在最后十秒。”
会议室里，没有其他声音，略显安静。
海曼终于找到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
芬奇没有转移视线，依旧直视安森，但这次安森没有开口回应，而是落落大方地迎向芬奇的目光，却在等待芬奇的下文。
芬奇读懂了，“意思是，我们引以为豪的存在和价值，放在整个宇宙的维度上，却只是区区十秒而已。”
“人类总是如此，被困在自己的思绪里，对时间和空间失去判断能力，我们以为至关重要的那些东西，其实只是尘埃而已。”
“人类是这样，夜魔也是一样。”
事情，终于进入正题。
“这是一个特别的故事，内维尔一直在试图拯救人类，其实也是拯救自己。他相信自己是最后一个人类，却始终怀抱一丝希望，研究解药，希望能够治愈那些夜魔，让他们重新变回人类。”
“然而，对于夜魔来说，他们已经形成一个全新社会，衍生智慧、形成结构、孕育希望。在他们的世界里，人类是敌人、是反派、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我们可以更换一个角度来看，假设内维尔是恐龙，而夜魔则是原始社会的人类。内维尔试图拯救即将灭绝的恐龙，一直伤害那些破坏环境的小虫子；但其实夜魔已经扎根，并且将地球演变为适合他们的生存环境。”
“这不公平。这就是大自然优胜劣汰的法则。”
“内维尔会愤怒、会悲伤、会绝望，但换个角度来看，在宇宙历法里，人类只是被抹去十四分钟的存在而已，全新物种诞生，这是一种进化，那么，人类应该如何看待这一切？”
“我们只是渺小的尘埃而已。”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海曼不由陷入沉思——
接手这个项目之后，为了说服安森，他里里外外认真阅读剧本和原著，试图明白安森改写结局以及调整剧本的原因，他自认为完全理解安森的意图，但现在在芬奇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局限和狭隘。
他以为自己窥见到真相，却只是冰山一角。
第一反应，海曼抬起头望了过去，所以，这就是安森提起芬奇的原因？安森在芬奇作品里看到了更多东西？
然而，此时安森没有时间回应海曼，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芬奇身上。
“那么，电影的叙事内核……应该不止是孤独吧？”安森一下抓住关键。
芬奇，“我有野心，想要再拍摄得恢弘一些，我也尝试过，但这个文本本身的局限性可能无法达到那样的高度，太过贪婪的下场可能是自己亲手毁掉一些，而且，我相信一个小切口能够更好的接触观众。”
安森插话，“不是因为能力不够？”
芬奇：……
“草。”芬奇直接脱口而出。
海曼一下愣住，就连一直低垂眼睑的卢卡斯也抬起头来。
安森却好像完全不介意，“哈哈，这是否认吗？”
芬奇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但最后还是吞咽了下去，冷嘲热讽地说了一句，“我们可以尝试，但恐怕观众不会买账。如果你们愿意承担后果的话，我再乐意不过。”
其实，潜台词就是承认了。
芬奇喜欢斯坦利-库布里克，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强项。
每位导演都有自己的强项和弱点，只有非常非常少数导演能够打破限制成为载入史册的传奇大师。
芬奇，并不在此之列，毕竟大师可能十年才出一位。
对此，芬奇非常清楚自己的份量，事实上，这没有什么好羞耻的，恰恰相反，应该佩服芬奇的理性和睿智，他总是能够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发挥得淋漓尽致，百分之百地发挥潜力，拒绝自不量力地挑战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作品。
也许，芬奇不是大师，但毫无疑问，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值得铭记。
自大、狂妄、傲慢，芬奇也有其他艺术家的毛病，但他身上最为闪闪发光的反而是那份匠人精神。
今天，安森真正确认了一遍。哪怕憋屈哪怕懊恼，芬奇终究没有头脑发热地大包大揽，在名利场，确实难得。
安森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戳伤口，“那么，切口是什么？”
2308 交换条件
“渺小。无力。”
尽管一直被戳伤口，但芬奇没有站起来拂袖而去，因为安森的话语是正确的，更因为安森的态度没有挑衅没有嘲讽而是一种研究——仿佛能够识破一切的睿智和冷静，这让芬奇快速把话题拉了回来。
“当然，孤独，但孤独不是全部。”
“事实上，孤独是一种非常自我的情绪，那是个人对世界对生活的感知；但渺小和无力则是环境反作用在个体身上的折射。”
“正如我前面所说，这个故事拥有很多发展方向和不同可能，如果我们选择选择这种反类型的方式，那么人物和时间、空间的关系就至关重要。”
说到这里，芬奇微微流露出些许亢奋，可以看得出来，他也没有预料到，居然有冤大头准备这样拍摄一部商业大片，曾经在“异形3”留下的遗憾，现在终于可以弥补，但同时，他也需要警惕“异形3”的故事再次发生。
所以，芬奇非常专注，一直在细细打量安森的眼睛，判断安森对自己话语内容的反应。
“一方面，我们需要凸显城市和角色的空间，内维尔在末日背景之下纽约的位置，尽可能营造钢筋森林的高大和恢弘，凸显内维尔的渺小。”
“一方面，我们需要凸显时间的混乱。的确，在这个故事里，昼夜分明，内维尔在白天和夜晚的角色变换是重要叙事环节，但除此之外，我们需要展现内维尔在世界末日缺少社交以至于对时间失去感知的侧面。”
“如此一来，人物和镜头的关系至关重要，哪怕没有台词，我们也需要传递出信息。”
“只有这样，结局到来的时候，观众才能够感受到冲击，却又丝毫不意外，因为前面已经完成了铺垫。正如宇宙历法一样，事情一直在发生，我们却没有意识到，当有人把理论跑出来的时候又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力量。”
然后，芬奇就看到安森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起来。
就在芬奇以为安森准备开口的时候，安森却转头看向后面的卢卡斯，“卢卡？”
芬奇：？？？
全程面无表情的卢卡斯轻轻耸了耸肩，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抬起眼睛瞥了芬奇一眼，芬奇后颈的汗毛瞬间全部站立起来。
芬奇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安森却已经转头望过来，“好，接下来是你的时间。”
芬奇，“哈？”
安森嘴角上扬起来，“我已经没有其他问题了；但显然，你要求和我面谈，肯定不是为了接受测试而来的，对吧？”
事情，来得太突然也太猛烈，前一秒还在讨论构思、立意、蓝图，后一秒就已经把话题主动权丢了过来。
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以至于芬奇居然没有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安森也不介意，“又或者你需要试镜一下演员，有什么准备的问题吗？”
轻描淡写之间流露出来的调侃，成功地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芬奇也找回了笑容，“我可以执导这部电影，但有一个交换条件。”
“什么！”海曼的惊呼声从旁边传来，荒唐！
凭什么？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交给弗朗西斯-劳伦斯，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达成合作，而且导演还愿意配合。
然而，安森不为所动，静静地注视芬奇的眼睛，“你的意思是，除了片酬之外的额外条件吗？”
芬奇，“对。”没有多余的话语，简洁明了地给出答案。
停顿一下，“事实上，我愿意减少片酬作为交换条件。”芬奇又补充了一句。
安森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导演，你确定不需要经纪人或者导演工会代表在场吗？否则接下来的谈话可能对你不利。”
芬奇摆摆手，“不用。如果不行的话，我不会签署任何合约，不用担心我。更何况，他们就只会碍事。”
“哈哈。”安森直接笑出声，“我洗耳恭听。”
芬奇也没有继续犹豫继续摇摆，“我为你们拍摄这部作品，作为交换，你们投资拍摄我的另一个项目。”
话语，一顿，芬奇在关注周围的反应。
不管是蠢蠢欲动的海曼，还是面无表情的卢卡斯，目光全部落在安森身上，这让芬奇有一些意外。
所以，关键还是在安森身上吗？
然而，安森没有动静，芬奇微微有些着急，语气难免有些生硬，“你说呢？”
安森，“难道没有更多信息吗？什么题材、什么规模、创作灵感、预想卡司阵容，应该有一个概念吧？”
看着眼前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的安森，芬奇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猜测可能有些偏差，他不得不调整一下呼吸，混乱的思绪拖拽回到地面，“抱歉，我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安森展露一个笑容，“没关系，我也是一样，我们可以放慢一些速度，让我们喘口气。”
小小的打趣让气氛完全放松下来——
其实，刚刚杰夫-罗宾诺夫已经剧透了，他猜测到芬奇要求和安森面对面的原因，应该是为了她的一个项目。
时间短暂，杰夫没有详细展开，但根据他所说，这是一个“荒唐”的项目，即使是杰夫也没有这样的魄力和胆识，他大致描绘芬奇为这个项目已经忙碌了三年，好莱坞几家顶级电影公司全部询问了一个遍，却处处碰壁，没有人感兴趣。
包括华纳兄弟也拒绝了。
绝望之中，森林影业成为一道曙光。正是因为如此，以一个华纳兄弟的项目为借口，亲自和安森面谈，把“我是传奇”当作筹码，为自己的项目争取一线生机。
对此，杰夫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克里斯托弗-诺兰和华纳兄弟的合作就是如此，一部华纳兄弟的项目、一部全凭克里斯托弗-诺兰做主的项目。
本来，杰夫也考虑过给芬奇机会，毕竟“七宗罪”和“搏击俱乐部”已经证明了他的才华，但芬奇对大型电影公司始终保持警惕，经历二十世纪福克斯事件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而且芬奇本身就是一个叛逆性格的刺头，难以预料更加难以掌控，最终杰夫还是放弃了。
杰夫提醒了安森一句，至于安森如何判断如何决定，那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安森也忍不住好奇起来，芬奇手里到底是什么项目，他一时半会居然想不起来芬奇2005年前后正在忙碌却四处碰壁的项目到底是什么。
所以，不惊讶，但依旧好奇。
杰夫居然真的判断正确，但到底是什么项目，就连杰夫也拒绝了，要知道杰夫是看到“记忆拼图”就破格赏识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家伙，还有什么能够难住杰夫呢？
2309 导演卖艺
“十二宫”。
居然是这一部！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旧金山出现一位连环杀手，他自称为“十二宫”，每次作案后，他都向媒体寄一份信，留下线索、密码，挑衅警方和公众，自诩没有人能够抓住他。
在历史上，曾经检测手段和侦查手段的种种限制导致留下一系列悬案，比如鼎鼎有名的“开膛手杰克”；但十二宫稍稍不同，他/她不介意留下线索，甚至希望有人能够抓住他，却始终没有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