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安森简单点头示意,转身就准备离开,却停下来,又重新回头,“对了,祝愿多伦多电影节好运。”
“一切顺利的话,今年颁奖季应该是属于你们的。”
安森依旧是安森,轻描淡写之中总是能够令人感到愉悦,看看威利就知道了,他的眼睛完全离不开安森,竭尽全力压低声音却还是控制不住心潮澎湃的汹涌,一直在旁边兴高采烈地回顾刚刚的点点滴滴。
安妮的注意力却不在威利身上。
不由地,安妮的脚步还是在那些画作之间流连——
尽管安森没说,他们也没问,一直到现在威利依旧相信这些画作是出自迪恩-斯诺之手,但在安妮看来,答案却再简单不过,一切都隐藏在那些线条和色彩里。
那些孤独和哀伤,那些彷徨和落寞,明亮而轻盈地洒落在鲜艳的色彩里,即使脆弱,也依旧昂首仰望星空。
在这些画作里,可以看到安森小心翼翼地敞开心扉,展露深深隐藏在灵魂深处的一个角落,也许他从来不曾开口,也许他始终略带迟疑,但他依旧在鼓起勇气继续前行,把那些伤口演变为旅程的勋章。
这次詹姆斯-弗兰科传闻的纷纷扰扰,也许安森始终保持淡然,直面风雨,似乎早已经坚若磐石刀枪不入。
在今晚之前,安妮也是这样认为的,从海登到布拉德再到詹姆斯,曾经那些一起打拼的小伙伴在前进的过程中渐渐踏上不同方向的征程,渐行渐远,这似乎就是生活的真谛,而名利场则进一步放大了这样的过程,而安森早已经看透这一切,不会轻易动摇。
然而,安妮意识到自己也犯错了。
在静谧的线条和明亮的色彩里,安妮看到了累累伤痕,坚强和坦然的背后悄悄隐藏着说不尽的唏嘘。
安森也是一个普通人,他擅长处理复杂擅长面对风雨,却不代表他刀枪不入。
这个事实狠狠击中安妮,她忍不住想,年初的告别,她是为了避免自己受伤,却是否同时也伤害了安森?
仅仅只是一个念头而已,就足以让安妮发疯。
安妮想要离开,尽快离开这里,不是因为不敢面对安森,而是不敢面对自己。
但安妮还是选择留下,不知道原因,她就只是想要这样做。
一幅画、一幅画,穿越春夏秋冬,在安森笔触构建起来的世界里放任自己迷失,她试图阅读那些线条和色彩背后的汹涌澎湃。
安妮似乎从来不曾真正深入了解安森,也许是因为安森保护得严严实实拒绝让别人靠近,也许是因为在安森内心深处隐藏着外人无从得知的伤痕,也许是因为她和旁人一样总是用自己的目光和视角试图解读安森却拒绝静下心来了解一个真实的安森。
也许全部都是,也许全部都不是。
但现在机会来了,安妮不想再继续逃避下去。
沉浸其中,全然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一旁百无聊赖的威利昏昏欲睡,保持站立姿势也还是在打瞌睡。
显然,威利完全不感兴趣。
看着这样的威利,安妮不由想起安森刚刚的话语,这只是留给少数人的礼物。
第一次地,安妮似乎读懂安森些许,似乎也找到自己一直苦苦等待的答案,汹涌的心绪反而平静下来。
当安妮终于准备离开的时候,威利终于解脱,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冲出房间,安妮却停留脚步在四周寻找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能够看到安森的身影,难以抑制的失落轻轻拽了拽心脏,答案就再明显不过了。
安妮迈开脚步,终究还是离开了,一眼就看到外面威利高高举起双手以祈雨的姿势正在疯狂转圈,嘴里嚷嚷着,“耶稣基督,即使是安森也没有办法让我在里面待两个小时,安妮,我为你牺牲了多少!”
“你怎么补偿我?”
安妮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忍不住想要恶作剧一下,“我们现在回去,我买一幅画送给你,你觉得如何?”
威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发出鬼哭狼嚎,一秒重现“呐喊”那幅画的精髓,“啊啊啊!”
2225 一无所知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惨绝人寰的哭嚎惊动夜色,乌鸦和野猫从草堆里蹿出来,被锁链捆住的狼狗也加入眼前的表演。
威利瞬间住嘴,全身紧绷,“那狗不会跑出来吧?”
安妮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心情重新明亮起来。
威利偷偷瞥了安妮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呼,终于笑了。刚刚怎么回事,看一个画展看到如此忧郁?”
安妮微微一愣,随后展露一个笑容,“没事,我只是感受到一些共鸣而已,原来艺术的确是会传达情感的。”
“当然。”威利点点头,“不止戏剧和电影,音乐也是一样。”
“其实,真正的好音乐都注入创作者的情感,那些旋律和歌词里隐藏他们内心的真实情绪,绘画、雕像、写作也全部都是一样。”
“区别在于,是否有人愿意静下心来欣赏解读,又是否能够唤醒共鸣。你能够感受到,那就是画家的成功。”
说着说着,威利注意到安妮的走神,他简直就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安妮!”
赫!
安妮狠狠吓了一跳,心跳漏一拍,唯恐自己的心事被窥见,但转头看向威利,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
她相信威利根本没有发现,“你是正确的。我刚刚在想,也许我应该把我喜欢的歌手的专辑全部认真倾听一遍,不止歌词和旋律,还有现场演出,正如你所说,那就是他们最真实的东西,无法说谎。”
果然,威利相信了,“你喜欢的歌手,谁?”
安妮:……“绿洲乐队。”
威利流露出一脸嫌弃,“你喜欢英式摇滚那样耍帅的音乐?”
安妮却不由想起安森曾经在“公主日记”里表演的摇滚,笑容不由自主地轻轻上扬,“我觉得挺有趣的呀。”
“金属才是摇滚,其他全部都是假把式,明白吗?”威利吐槽了一句,但话题马上一转,“你说安森看出来了吗?”
安妮心一紧,“什么?”
威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当然是我。我刚刚的表演是不是形象生动,临危受命却展现顶级演员的风采。我打赌,安森现在一定心痒难耐,安妮为什么会和威利约会呢?安妮为什么对安森不假辞色呢?”
“对吧对吧?”
威利挺起胸膛,似乎正在等待安妮的赞美。
安妮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下来,“当然。完美。我认为他相信了。但是,他应该不会在意,你也看到了,他完全没有多说什么,整个好莱坞想要和他约会的人,估计可以从纽约一路排队到洛杉矶了吧?”
威利连连点头,“也是,谁不想约会安森呢?你说,安森私底下是什么模样?和他约会是一种什么体验?”
停顿一下,威利看向安妮,“和我分享一下经验?”
安妮一愣,全身紧绷,“你说什么?”
威利却不买账。“不要用你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瞪着我。你以前和安森约会过,对吧?否则你刚刚为什么要求我假扮你的约会对象?”
“嗯?”
尾音,一下拔高,威利非常笃定自己猜中了答案。
安妮猝不及防之间被围堵在了角落,她刚刚在画廊里自乱阵脚露出尾巴,现在被威利抓住也束手无策。
看着安妮不开口,威利眯着眼睛,“他私底下是一个花花公子,对吧?四处留情。对每个女人都一样温柔绅士,导致所有女人都爱上他;但他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从来不给予任何确切的承诺。”
看着安妮的紧张和犹豫,威利越发确定自己是正确的,慧眼识破真相。
“你们约会一下就没有了下文。所以你刚刚想要示威报复?证明没有他,你一样过得好,不需要依赖他?”
“但是,安妮,不是我妄自菲薄,只是,你选择我当挡箭牌,是不是失策?他看到我应该感受不到任何威胁……”
吧啦吧啦,威利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格外开心,不需要安妮回应就已经脑补出一篇十万字长篇小说,安妮细细地侧耳倾听,抿嘴笑着,胆小不语思绪却在混乱和嘈杂之中延伸——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那些画作就想要落荒而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拉着威利假装约会对象。
她自己到底什么感觉、她正在想些什么、她在期盼什么、又应该如何面对、他们未来应该继续做朋友吗……等等等等。
她全部都不知道。
她一直在试图寻找安森身上的答案,结果却发现自己身上的疑问一个都没有解决。
也许,下次谴责别人之前,她应该先弄清楚自己的想法。
安妮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轻轻吐出一口气,威利终于察觉,“……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安妮眨眨眼,“不,我只是在想,这样一个画展确实太特立独行了,领先于时代,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感兴趣。”
威利用力拍拍手,“对,就是这样……”
结果——
“啊!”
拍手太用力,掌心细胞死了十亿个,龇牙咧嘴地原地直跳脚,惹得安妮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欢快地大笑起来。
关于画展,威利的观点也许太功利太肤浅,但确实有道理。
本来画展就是小部分群体感兴趣的活动,如此这般特别策略之后,又更是偏离市场,悄然隐藏身形。
可以预见,画展的人潮不会太多。这就是现实。
所以,威利是正确的。
不过,威利没有预料的是,这就是安森的初衷——不是为了寻找跟风盲从的流量,只是为了一小撮都市人群的休憩角落。
换个角度来看,安妮也是正确的,也许数量不多,但终究还是有人能够看到的。
事实,正是如此。
恰恰因为太特别太意外,在纽约的繁华和喧嚣之中宛若一个异类,反而从数不胜数的画展里杀出一条血路。
想象一下,在纽约成熟的画展市场里,不管如何变花样,终究都在框架里,固定的模式固定的流程固定的受众,哪怕偶尔稍稍打开局面,大都市博物馆的特展能够吸引一些路人,但出圈指数还是有限。
关心的自然关心,不关心的依旧不会关心。
但现在,一个奇奇怪怪的异类完全打破模式和框架,甚至抛弃固定受众,以截然不同的姿态闯入纽约的夜色。
消息,就在不同群体之中悄悄扩散开来——
传闻,一位特立独行的画家,患有阳光过敏症,却一直向往阳光,每天都只能在夜幕降临之后出来,他/她站在那些建筑面前,想象沐浴在阳光底下建筑的繁忙模样,演变为画作。
正是因为如此,那些建筑的色彩如此明亮,那些建筑里完全没有人影,画展也选择在凌晨时分进行。
如同冒险,为此找上门的路人,一点一点增多。
2226 精神可嘉
纽约?冒险?特立独行?
这简直不能更加完美,适配指数一百分,尤其是地下艺术圈子里,种种传闻不断,一个两个都在揣测这位迪恩-斯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想象一下,在万籁俱静、空无一人的布鲁克林夜晚,一位孤独守望者静静地沐浴在夜色里等待着知己的出现,如同等待戈多一样,不知道是否有人出现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就只是静静地安坐着。
堪称行为艺术。
尽管也存在不同声音,纯属炒作、营销手段、一场表演等等吐槽和鄙夷不绝于耳,并非所有人都买账;但毫无疑问地,确确实实引起小范围注意,居然也引发了不少讨论。
然而!
口口相传的传播速度还是太慢。
当人们陆陆续续找上门的时候,却发现展览已经结束,人去楼空,想看也看不到了。
并且,那位迪恩-斯诺确实非常特别——
在整个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完全废弃的空间里,孤零零地摆放一幅画,一副典型的迪恩-斯诺画作,建筑物就是展览所在地的这间屋子、这排建筑、这片区域,如同画中画一般,人们走进空间里然后发现自己成为画作里的一部分,嵌套式的体验着实特别。
此时人们才意识到,他们也成为迪恩-斯诺画作的一部分。一次难得的体验。
这,还不是全部。
真正匪夷所思的地方在于,整个空间只有那一副画作,没有安保、没有工作人员、自然也没有任何保护措施,那幅画就这样大剌剌光秃秃地摆放着,四面八方角角落落也完全找不到监控录像隐藏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