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全场掐断呼吸,没有一丝声响。
他如此认真又如此专注地盯着锯木机的刀片,面无表情,没有任何特别的神色,平静乃至于冷漠。
专心致志地细细研究,仿佛这是全世界唯一重要的事情。
然而,额头和人中微微出汗,面颊泛红,眼睑低垂,浓密而修长的睫毛投射下阴影,遮挡住眼睛。
看不清楚眼神,却能够从眉宇之间的专注描绘出脑海里画面汹涌的澎湃。
所以,专注刀片、心无旁骛,脑海里又能够联想到什么画面呢?
一种恐惧,瞬间抓住在场观众的心脏,明明画面里什么都没有,但自己的想象力却完全控制住了心神。
镜头,一步一步靠近,那张俊朗的面容完全塞满镜头,明明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眉宇之间细微的神色却似乎越来越清晰,在微光里轻轻颤抖的睫毛隐藏所有心绪,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滑向黑暗。
沉静之中流露出些许坚定。
“……卡什先生?”
有人打破了沉默,迟疑地呼唤一句。
可惜,没有任何作用,大屏幕上那张一比一完全展现在视野里的脸庞,甚至可以清晰看到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皱纹,剃干净之后又悄悄冒头的青涩胡渣也展露无疑,所有优点和缺点就这样呈现出来。
却依旧令人挪不开眼睛,忍不住顺着硬挺的眉毛和浓密的睫毛细致地勾勒出五官轮廓,有种伸手触碰的冲动。
以至于忘记呼吸。
“卡什先生?”
旁人又呼唤了一句,那张脸孔依旧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只是镜头放大到极致,暴露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泄漏了真相,却没有给予观众机会,严严实实地遮挡住眼睛里的光芒。
他甚至进一步低垂眼睑,彻底阻断旁人探究的目光,眼皮底下眼珠的轻微移动一下抓住观众的脚踝,毫无预警地往下一拽——
“JR!”
1944年,阿肯色州,戴斯镇。
时间,遁入回忆。
“JR,把收音机关掉睡觉!”那粗暴烦躁的声音,显然应该是父亲。
然而,镜头里父亲没有出现,而是一个清俊的少年,他注视着镜头近端那个模糊的侧脸,展露一个温柔的笑容,“JR,换个频道。关掉。”
那个镜头近端的侧脸也始终用视线余光注视着清俊少年,听到命令,抿了抿嘴角,吐出一口气,略显郁闷,但还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小,双手趴在桌子上,下巴耷拉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眼前的收音机,又更换了一个频道,耳朵贴在上面。
笑容,轻轻上扬,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稚嫩的女孩歌声,“你猜是哪位卡特?”
少年,“阿妮塔?”
男孩摇摇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不,琼。”
果然,紧接着收音机里就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以上是十岁的琼为你带来的……”
砰砰砰!
话语再次被打断,粗鲁残暴的声音穿透墙壁,用力拍打墙壁的动作让整个屋子微微颤抖起来。
“关掉。马上。非要让我进来吗?”
少年站起来,关掉收音机,摸了摸男孩的脑袋,“睡觉吧。”
一直到现在,卢米埃尔大厅终于能够呼吸了——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看似简简单单的镜头,却将约翰尼-卡什的成年和少年串联起来,抛出一个诱饵,拽着观众进入他回忆的兔子洞里。
镜头,是眼睛。
成年时候,约翰尼-卡什注视着锯木机的刀片。
少年时候,约翰尼-卡什注视着自己的哥哥。
在记忆黑洞里,这两件事串联起来,甚至不需要言语,一种凝重的氛围已经弥漫开来,令人不敢触碰。
但是!
真正重要的是安森。
在大屏幕之上,没有化妆也没有打光,朴实无华地展现自己原本的面貌,不仅没有令人惊叹令人幻灭,反而在洗尽铅华过后令人感受到那种征服大屏幕的独特气质;而且把所有表演的技巧和修饰全部删掉,进入返璞归真的状态。
没有表演却胜过表演,无声胜有声。
甚至安森始终可以注视镜头,不需要张牙舞爪面目扭曲的表情,也不需要肢体语言的表达,甚至不需要台词的辅助,就是波澜不惊地站在镜头面前,却能够在那张脸孔之上寻找到细腻而丰富的情感汹涌——
一切,早就道尽说尽。
导演够大胆够疯狂,完完全全信任安森,在长达三十秒的特写镜头里,把叙事空间全部交给那张被无数人吐槽为花瓶、面瘫、毫无表情的脸。
然而,安森经受住了考验,真正地经受住大屏幕的考验,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甚至没有任何张扬,气定神闲地将观众拉拽进入故事里,展现无与伦比的自信和力量。
一个画面而已,卢米埃尔大厅已经被拽入兔子洞里。
2094 刮目相看
四十年代,南方小镇,棉花农民。
一个典型家庭,一个无能却暴躁的男人,除了无能狂怒地把所有负面情绪向妻子和孩子宣泄之外,就只有一手每天喝到酩酊大醉的好本事,扣扣搜搜节省下来的零钱全部贡献给镇子上唯一的酒吧。
雷-卡什,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从小生活在这样的氛围里,瘦弱的JR显然得不到任何关爱,杰克才是被父亲偏爱的那个孩子。
JR钦佩仰慕地注视着哥哥,哥哥似乎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哥哥能够比他多采五倍的棉花、哥哥能够熟记圣经的全部故事、哥哥准备成为牧师、哥哥能够独当一面的做木匠活,他只是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的小不点。
也许,JR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唱歌,跟着妈妈唱圣歌。
但显然,这是一个无用的技能,JR甚至不认为这是一项技能。
他只是整天整天想着钓鱼玩耍。
结束采棉花的工作,杰克带着JR前往打零工,用锯木机锯掉全部木板就能够赚到一美元。
JR仅仅帮忙一小会儿就失去了耐心,杰克看出来了,宠溺地让JR先去河边钓鱼,他结束工作过去汇合。
JR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蹦蹦跳跳地前往河边,却遗憾地一无所获。
更糟糕的是,还被父亲逮了一个正着,拎着他的衣领坐上皮卡车,JR瘦弱单薄的肩膀完全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一直到抵达医院,看到浑身是血躺在病床上的杰克,JR愣住了,怯生生地抓住杰克的右手,不知所措。
他愣愣地看着杰克,又愣愣地看向母亲和医生。
“做点什么。”他喊。
却没有回应,“做点什么!”
然而,杰克就这样吞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锯木机、刀片、愣神,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找到了答案,打破时空的联结浮出水面。
葬礼结束,JR愣愣地坐在收音机前出神,父亲把所有怒火宣泄在他的身上,曾经家里的零钱罐里,杰克总是用额外的打工塞满零钱,这也成为父亲喝酒的花费,但现在罐子里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
雷失控了。
尽管母亲试图阻止他,但雷依旧开始砸家具,“是恶魔做的,他带走了错误的儿子。”
“他是我最好的儿子,可现在他不在了。”
JR逃回他和杰克的房间,趴在床铺上,绝望地将脑袋埋在枕头里,“杰克,不要丢下我。”
门板外面,雷张牙舞爪怒不可遏地彻底失去控制,“安静!安静!全部安静!”
世界,安静了下来,母亲的劝阻、妹妹的哭泣、父亲的咆哮,全部消失。
不止大屏幕里,屏幕之外的卢米埃尔大厅也同样陷入一片安静。
镜头离开JR,对准紧紧闭着的房间门,一切似乎短暂地平静下来,然后,一个女孩推开了房间门。
她挤出一个笑容,却略显悲伤,“你要赶不上巴士了。”
镜头再回到JR的身上,他已经长大。
那是安森-伍德。
他依旧抱着枕头趴在床铺上,如同孩子一样,下巴支撑在手背上,透过一旁的窗户望出去,有些出神。
沉静、阴郁、内敛,眉宇之间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哀伤。
低垂的眼睑令人看不清楚眼睛,微光从窗外洒落进来,穿透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思绪在徘徊。
不由地,屏住呼吸——
一前一后,三个时代的交错,尽管不是现在、过去、现在的回环,而是中年、少年、青年三个形象的交错,却依旧能够在那张相同的脸庞里看到中年和青年的神韵错开,娓娓道来那些不曾诉说的故事。
安森,依旧是那个安森。
目前全球范围内最广为人知的一张脸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优点在于,没有人会认错这张脸孔;缺点在于,每个人脑海里都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角色代入感体验较差,甚至可能破坏电影的代入感。
然而此时完完全全展示在大屏幕上,继开场之后第二次展露无疑,占据屏幕的三分之二,每个细节全部暴露在观众眼前,毛孔和皱纹都没有例外,却不由屏住呼吸,捕捉到面部表情里些许微妙的不同。
从中年到青年,一样的脸庞、一样的无表情,一样低垂眼睑地掩饰全部情绪。
眉宇传递出来的感觉却细腻而奇妙,没有沧桑、没有沉重、没有疲倦,似乎脸颊少了一些酒气晕染的微红,呼吸也没有那么粗重;取而代之的是些许青涩、些许愁绪,有种少年初长成的懵懂和茫然。
舒展的眉宇里隐藏一抹淡淡的哀伤和唏嘘。
然后,他抬起眼睛,望向窗外——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珠倒映着阳光,宛若琉璃珠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破碎的情绪埋藏在灵魂深处。
惊艳!绝对惊艳!
至今为止,安森不止一次展现出塑造角色的能力,“猫鼠游戏”、“蝴蝶效应”、“暖暖内含光”,准确来说整个好莱坞都能够看出来,安森一直在试图摆脱花瓶标签,证明自己是一名演员,对此早就已经习惯了。
但眼前这部作品和以前任何一次情况似乎都不一样。
没有情绪没有情节没有状况,没有给予演员一个立足点,只是呈现场景;并且这样的故事在好莱坞屡见不鲜,早就已经反反复复说了无数遍,没有新意——
父亲酗酒?哥哥去世?
拜托,千篇一律!如果想要比惨的话,估计排不上号,而且还是在传记电影里,似曾相识的叙事已经见过无数次。
然而,导演曼高德的聪明之处就在于自然而然地打破时空框架,把镜头完全对准安森,依靠那张脸孔完成叙事。
没有表演痕迹,也没有雕琢痕迹,浑然天成地融入角色。
从中年到青年,用那一张脸孔把记忆里的唏嘘和苦涩串联起来,举重若轻地完成情感共鸣,没有在情节上花费太多力气,而是牢牢地把目光凝聚在那一张脸庞之上。
整个卢米埃尔大厅保持专注,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卷入叙事漩涡里,所以,“这只是一部安森和瑞茜联手冲击奥斯卡撕开花瓶标签的颁奖季命题作文”的刻板印象,现在还剩下多少?
又或者说,“这只是蒂耶里-福茂利用安森炒作新闻热度为戛纳制造流量的凑数之作”的偏见又剩下多少?
本来,应该看导演应该看剧情,结果现在却开始对表演感兴趣,这正常吗?
有谁预料到了这一幕?
2095 热情似火
“他们怎么写的是约翰,而不是JR?你叫JR,不是约翰。”
芭芭拉注意到JR军装胸口的名字,好奇地嚷嚷起来。
JR终于坐直起来,开始着装,“空军里不允许使用字母,芭芭拉。”他顺口解释了一下,这就是约翰尼-卡什的名字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