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尼准备参军,母亲和妹妹都担忧不已,后面出生的弟弟汤米尚且年幼,根本不知道参军意味着什么,一直在玩耍;但显然,父亲依旧不喜欢约翰尼。
他根本不认为约翰尼会有危险,战争发生在韩半岛,而约翰尼则是前往德国,他恨不得说两句风凉话。
约翰尼转身离开了,他不确定自己应该悲伤还是应该开心,镜头徐徐攀升,由上而下地俯瞰那个踏上征程的背影。
一开始,他耷拉肩膀,脚步依依不舍,流露出些许犹豫,试图转身却终究还是继续前进;走出一小段路之后终于轻松起来,似乎回到童年,他和杰克在这条黄土路上追逐狂奔,没有理由也没有目的地奔跑。
跑着跑着,又忍不住停下来,转身看着后面的那栋房子,一路后退。
终究,他还是逃离了这个地方。
1952年,德国,兰斯伯格。
约翰尼在这里驻扎,日常生活无非就是训练训练再训练,没有其他娱乐活动,一次在街头偶遇一间乐器店,他走进去挑选了一把吉他,开始自学起来。
约翰尼心心念念此前在训练基地结识的姑娘薇薇安,陷入热恋,又是信件又是电话,但薇薇安的父亲认为约翰尼不靠谱,他们仅仅约会了一个月而已,约翰尼就前往参军,生死未卜,他为薇薇安安排了其他结婚对象。
约翰尼得知之后,心急火燎地求婚了,热恋之中爱情鸟飞蛾扑火般地隔着大西洋在电话热线里私定终生。
在军队的日子里,约翰尼依靠这一股思念支撑自己。
一个晚上,他们在部队里观看一部关于福尔松监狱的纪录片,百无聊赖翻阅杂志看到琼-福特冉冉升起消息的约翰尼无意之中瞥见了纪录片,不由灵感迸发。
他抱着吉他,试图将脑海里的旋律和歌词记录下来。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躲在浴室的角落里、机库的阴影里抱着自己的吉他坚持创作,断断续续懵懵懂懂,他羞涩得不敢展示给任何人,却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自由徜徉。
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童年。
然而,他终究需要回到现实。
1955年,孟菲斯。
约翰尼和薇薇安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生活进入全新阶段,约翰尼试图在梦想和现实之间寻找到一个平衡。
一边,他在努力在尝试,成为一名优秀的推销员;另一边,他和两名技师伙伴组成一个乐队,在业余生活时间里演奏福音歌曲,一切如同童年生活一样。
但是,残酷的现实让他们不堪重负。
薇薇安看着不务正业的约翰尼濒临崩溃,她一直忍耐、再忍耐,最后还是没有能够控制自己,彻底爆发。
约翰尼的推销员工作四处碰壁,又没有一技之长,他们已经缴纳不起房租,收到了房东的清退通知。
薇薇安苦苦哀求约翰尼返回圣安东,她的父亲在那里安排好了工作,只要约翰尼点头,他们就可以摆脱困境。
然而,约翰尼不想。
他不想回去依靠岳父,内心深处更加不想离开孟菲斯,因为孟菲斯是音乐之都,在这里似乎能够更加靠近梦想一些。
情感与理智的剧烈拉扯,约翰尼陷入绝望和痛苦之中。
看着泪流满面分崩离析的薇薇安,约翰尼想起了母亲。
约翰尼痛苦地扭开脑袋,狠狠地挥拳砸向卫生间的墙壁,他穷其一生都在避免自己成为父亲,却又好像兜兜转转地还是无法逃脱父亲的阴影。
争吵过后,夜深人静的时候,约翰尼蜷缩在地下室里,抱着吉他,指尖轻轻勾勒琴弦,浅吟低唱着。
无序的音符、杂乱的心绪,在模糊的光影里潺潺流淌。
大屏幕似乎总是拥有这样一种能力,那些琐碎的乃至于微不足道的细节在摄像机镜头的光影流转里演变为潺潺流淌的思绪,让时间停下脚步,卷入里面的世界。
此时,就是如此。
一把吉他、一把嗓音而已,甚至吉他也没有演奏完整的和弦,只是清唱着,但沙哑低沉的嗓音却如此干净,轻轻地拨动心弦,那些悲伤那些唏嘘混杂着一些愤怒和无奈,在夜色的明暗交织之中流淌而出。
音乐的力量,在这一刻展露无疑。
“你会给我电话,但我会告诉你,‘再见再见再见’。
我转身离开,你会哭泣、哭泣、哭泣……”
一切就是如此简单,没有任何花哨,却牢牢抓住耳朵。
人们见识过安森作为演员的魅力,人们也见识过安森作为歌手的魅力,但这还是人们第一次在大屏幕上见识安森以演员的身份扮演歌手展现出来的魅力。
和格莱美、奥斯卡截然不同,但娓娓道来的歌声却牢牢抓住心脏,陷入自己的思绪长河里浮浮沉沉。
然后,薇薇安出现了。
她来到地下室,站在楼梯口,甚至看不清楚约翰尼的脸孔,只是侧耳倾听,笑容一点一点地爬上嘴角。
“你会哭泣哭泣哭泣,你会独自一人哭泣哭泣哭泣。
当所有人忘记,你被独自留下,你会哭泣哭泣哭泣……”
薇薇安愣住了,笑容一点一点地从嘴角消失。
终于,约翰尼注意到了旁人的存在,他转头望过去,却没有来得及开口。
薇薇安说,“你恨我。”
约翰尼坐直身体,“不,我没有。”
薇薇安看着约翰尼,略显挣扎,“这首歌很恶毒。”
约翰尼摊开双手,“只是很傻的一首歌,薇薇安。”
薇薇安:……“是啊。”
没有等待回应,薇薇安已经转身离开。
约翰尼试图站起来挽回,“薇薇……只是一首歌而已。”
可惜,他没有得到回应。
世界,安静了下来,约翰尼僵硬地停留在原地,肩膀无力地耷拉下来。
难以置信,坐在卢米埃尔大厅里的奈尔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扮演薇薇安的金妮弗-古德温(Ginnifer-Goodwin)在这场和安森的对手戏里居然被压制,而且压制地彻彻底底。
不仅僵硬而且浅显,单层次的情感完全感受不到角色的挣扎和拉扯,甚至显得浮躁虚伪,表演痕迹暴露无遗。
在安森面前,被完全碾压。
这……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
2096 浑然一体
光芒,完完全全聚集在安森身上,令人挪不开视线。
奈尔斯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一场戏,金妮弗才是站在灯光底下的,而安森则隐藏在阴影里。
原因非常简单,薇薇安承载情感的爆发点,而约翰尼则是被动的一方,聚光灯应该落在金妮弗身上。
然而,从头到尾,奈尔斯的目光就没有离开安森。
明明应该同情的是薇薇安,视线里看到的却是约翰尼的挣扎和无奈,不需要灯光,也不需要表情和动作,整个人传递出来的状态如此丰富如此错杂又如此汹涌,轻而易举地抓住视线,唤醒内心共鸣。
“哇哦”。
奈尔斯忍不住惊叹,这部电影到底是什么时候拍摄的,安森居然已经完成脱胎换骨的变化,如此惊艳。
奈尔斯稍稍控制住自己,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的相处,对安森有滤镜,而且滤镜非常厚,所以不知不觉地产生好感,作为影评人,他需要保持冷静和客观。
然而,没有等待多久,奈尔斯已经完全卷入风暴里——
约翰尼也意识到了生活危机,却终究无法就此放弃。
此前他总是经过一间录音室,并且在那里看到来来往往的歌手,却始终没有勇气;现在他终于强迫自己推开那扇大门,并且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试镜机会。
尽管薇薇安忐忑不安,但她还是为约翰尼准备了西装和领带,全身黑色的盛装打扮,前往录音室。
约翰尼和两个小伙伴卢瑟、马歇尔抵达太阳唱片,演唱了一首福音。
在传说里,那些天才总是一次登场就令人惊艳,但这次,传说没有发生,山姆-菲利普斯直接否决了约翰尼。
因为,“千篇一律,毫无特色”。
约翰尼以为山姆在挑战自己的信仰,两个人发生了冲突,一触即发。
山姆直接笑了,狠狠刺激了约翰尼一番,他想聆听真实,他想倾听约翰尼自己的声音,只有一次机会。
紧张、忐忑、局促不安,约翰尼终究还是紧咬牙关。
身后的马歇尔和卢瑟都慌了,他们和约翰尼仅仅配合演奏过福音,这就是全部了,接下来不管约翰尼演唱什么,他们都一无所知,更不要说配合演奏了,所以他们应该怎么办?
约翰尼没有时间解释,他必须抓住眼前的机会,唯一的机会,他只是让马歇尔、卢瑟见机行事跟上,调整一下呼吸就开始演唱了。
小心翼翼地、忐忑不安地,不需要言语,约翰尼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就将内心深处的所有情感暴露无遗。
没有伴奏,就连约翰尼自己怀抱里的吉他也没有,他开口清唱,忽略眼前山姆的视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赫然是“福尔松监狱布鲁斯”,恰恰是约翰尼在军队里观看纪录片之后第一次产生灵感创作的旋律。
沧桑而脆弱、落寞而唏嘘,嗓音为音符注入能量,灵魂的色彩一点点充盈起来,每个咬字每个音节似乎都拥有了力量,演变为旋律潺潺流动。
一个人,一把嗓音,这就已经足够。
大屏幕上的那张脸孔,越过音乐桥梁,进入一个全新世界,毫不费力地把卢米埃尔大厅的所有人拽入约翰尼的世界里。
一切安静下来,奈尔斯彻底丧失思考能力。
一时之间,奈尔斯无法准确分辨,这到底是音乐的魅力、表演/演唱的魅力、还是演员和光影的魅力。
但是,重要吗?
一点也不,唯一重要的是完全沉浸其中,用心脏去感受,沉浸其中,放任思绪奔腾。
在家里,一直到深夜,薇薇安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约翰尼迟迟没有回来,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砰!
厨房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出现,那毫无预警的声响让整个卢米埃尔大厅吓了一跳,堪比恐怖电影里的跳跃惊吓——
一个身影闯了进来,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无从确认身份。
就在此时,轰隆隆,闷雷伴随闪电划破天际,撕开黑暗,银色的光晕洒落下来,那个身影一下清晰起来。
黑衣黑裤,一头湿漉漉的黑发耷拉下来,整个人已经湿透,如同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窝囊。
但那双眼睛如此明亮又如此深邃,宛若星耀石,即使在黑夜里也依旧熠熠生辉,刹那间掐断全场呼吸。
危险而性感,深情而狂热,脑海里瞬间浮现去年暑期档成为热门话题的“恋恋笔记本”,瑞恩-高斯林在电影里和瑞秋-麦克亚当斯就有暴雨里紧紧相拥的画面,令人印象深刻,但眼前的一幕更加具有冲击力。
刹那间,卢米埃尔大厅集体屏住呼吸,光影交织的魅力让时间和空间全部定格,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
这一次,不止是因为演唱或音乐而已。
薇薇安快速站立起来,愣愣地看着约翰尼,“你去哪儿了?”
约翰尼打开厨房灯,鹅黄色的光晕驱散黑暗,他有些恍惚,双眸浸泡在湖水里,魂不守舍地盯着薇薇安。
薇薇安却没有察觉到那些细节,而是流露出一丝嫌恶,“你喝醉了吗?”
约翰尼轻轻摇头。
薇薇安有些生气,双手盘在胸口,“发生了什么?”
约翰尼轻声说道,“他不喜欢我们的福音歌曲。”薇薇安几乎就要哭了,“所以我演唱了我自己写的歌。”
“我们录制了一张唱片,薇薇。”
约翰尼迈开脚步,进入走廊里的阴影里,整个人消失,只能看到一个身影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