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宠儿”这部略显怪异乃至于惊悚的古怪喜剧里,奥利维亚时而荒诞愚蠢时而喜怒无常的表演绝对是一大亮点。
这也是安森试图呈现出来的效果。
当然,安森知道难度,他不可能一下对标奥利维亚,即使是奥利维亚,她也是经过电视圈二十年的打磨才渐渐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但脑海里,安森正在试图构建一个全新表演方式。
一个昆汀-塔伦蒂诺/盖-里奇式的角色闯入马丁-麦克多纳的故事里。
尽管马丁非常依赖剧本,事实上,剧本里的每段对话都经过认真打磨,但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对话没有废话,全部都是精髓。
在盖-里奇和昆汀-塔伦蒂诺的故事里则不同,他们的角色废话连篇,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但大部分都是废话,他们利用这些废话来建立角色的生命力,在废话持续不断地堆积过程里,制造出喜剧效果。
安森准备引入这样的一种质感——
但不是通过台词。
安森不准备挑战马丁的强项,强迫马丁尝试自己不擅长的东西、他准备用微表情塞满台词之外的想法。
换而言之,即使没有台词的部分,他也通过肢体语言、微表情、身体动作塞满镜头,不断制造信息。
比如,走路蹦蹦跳跳,脚尖点地,如同脚跟踩着弹簧一样。
比如,持续不断抖腿,不是因为焦虑,纯粹就是好动,安静不下来。
比如,抓耳挠腮,似乎因为皮肤干燥,其实是心绪浮动。
诸如此类。
然而,这非常危险,太多的话,不仅浮夸而且油腻,稍稍不注意就演变为小丑——
喜剧,应该是引人发笑,而不是沦为笑话
此时,自然而然能够联想到金-凯瑞,这位橡皮人,不仅能够灵活运用自己的面部表情,肢体语言也是一样丰富,再夸张再油腻再荒唐的表情,他都能够驾驭;但问题在于,金-凯瑞之所以是金-凯瑞,那是因为他的独一无二,其他人的模仿难免落于下乘,画虎不成反类犬。
同时,如果不够的话,太拘谨太小心太刻板,又显得束手束脚,不要说制造喜剧效果了,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怪胎。
没有人能够笑得出来。
重点,应该在于那种机灵劲,表面看起来老老实实,但其实内心戏多,调皮捣蛋的性子完全无法掩饰。
不是古怪,而是机灵。
前所未有地,安森需要自己的面部肌肉调动起来——
他没有偶像包袱,他完全不介意搞笑,重点在于,既然搞笑,那就必须到位。
现在,安森可以完全理解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坚持了,他对方法派演技深恶痛绝,坚持使用表现派演员。
他不需要演员挖掘内心,什么童年阴影、什么人物弧光,全部都不需要,只是需要演员精准地传递情绪。
应该害怕的时候就是害怕,应该尖叫的时候就是尖叫。
眼前也是一样,安森需要暂时放下雷误杀孩子之后的愧疚,展现一个顽皮机灵街头少年的生动形象。
他需要调动五官,他需要无声吐槽,以这样一种方式为角色注入魅力,继而和布莱丹碰撞出火花,制造喜剧效果。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颧骨。脸部肌肉全部调动起来,但那一条模糊的界线依旧无法准确把握。
方法派演技全靠灵感,而表现派演技则依靠方法,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他暂时没有找到罢了。
但认真想想,当初“老友记”和“公主日记”的时候也同样是一无所知,懵懵懂懂地摸索出自己的表演方式,现在也是一样。
看来,只有实践出真知了,一直在这里苦苦钻研也琢磨不出一个所以然。
拍拍脸颊、放松肌肉,安森没有继续在房间里待着,准备正式投入拍摄工作,结果一下楼就看见窗户外面探头探脑的身影,如同前来动物园看猴子的游客。
2063 出师不利
“嘿,安森!”
马丁依靠着前台,慵懒地打了一个招呼。
“昨晚休息得如何?”
安森笑盈盈地说道,“不好。我一直在研究表情,我现在面部神经可能面临随时失调的风险。”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外面,条件反射地挥了挥手。
结果外面的人们也兴高采烈地跳跃起来,用力挥手,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叽叽喳喳地热烈议论着,然后就这样走了。
就这样……走了……
安森歪了歪脑袋,看着坐在桌子旁边欣赏外面运河风景的布莱丹,有些错乱,“所以到底是谁在围观谁?”
马丁轻轻耸了耸肩,“我们围观他们,他们也在围观我们。我们互相觉得对方是动物园,欣赏猴子杂耍,所以,从本质来说,人类社会就是一个动物世界。”
“……”安森做了一个表情又试图发出声音。
马丁满头问号,“你在做什么?”
安森,“我在试图模仿猴子,回应你的那句话,我们都是猴子。”
马丁,“……抱歉,安森,这不是你的强项。”
安森摊开双手,“完了,我们的电影完了,我就连模仿猴子都失败。”
马丁眨巴眨巴眼睛,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安森看到马丁的表情,再也控制不住,大笑出声,他拍拍马丁的肩膀,“现在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说完,不等马丁回应,安森已经走向布莱丹,为拍摄做准备。
玫瑰花园的一楼非常狭窄也非常拥挤,一个前台、几张餐桌,最后就剩下一条狭窄的通道连接门口通往楼梯的小径,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在一楼准备了早餐区间,为游客们提供地道的欧洲大陆式早餐。
家庭旅馆(B&B)的两个“B”,一个是床铺、一个是早餐。
今天是剧组开机的第一天,马丁没有选择进入城市街道,而是选择留在玫瑰花园,试图在室内开启征程。
毕竟,对于摄影、灯光、音响等等来说,室内的工作难度比较低,同时不需要担心围观群众的干扰。
而真正的原因在于,马丁还是欠缺一个清晰思路,他试图尝试一些导演工作,但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拿起摄影机,即使是在脑海里凭空想象也还是缺少框架,他需要投入实际工作,真正地描绘出画面。
也许,室内会更轻松一些?
答案……是否定的。
对于剧组团队来说,室内拍摄确实比室外减少一些工作,但也有限,他们都是专业团队,室内也好室外也罢,一样能够进入状态;但如果导演脑海里没有画面,工作就无法展开。
雪上加霜的是,两位演员也依旧在摸索。
拍摄现场完全就是混乱碰上混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找不着头绪,就连布莱丹也显得手足无措。
十四次NG开局,着实有些惨烈。
这是马丁第一次拍摄电影,他也听说过“片场诅咒”,他们往往会选择一场轻松简单的戏份开启拍摄,希望第一场戏的顺利流畅成为好兆头,保证后续拍摄的顺利,但现在,十四次NG显然不是一个积极信号,不需要经验多么丰富就能够明白这一点。
站在摄像机旁边,甚至没有心思观看监视器的拍摄效果,如同戏剧导演站在舞台旁边一般,马丁深深呼吸一口气,找回自己的冷静和镇定。
“休息一下吧。”
剧组……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布莱丹也是满头问号地看向安森,“才刚刚开始工作就休息?这是否意味着这场戏可能一整天都拍摄不完了?”
安森轻轻耸肩,“一会儿没有光线了,想继续也无法继续,然后我们就换下一场戏了。”
布莱丹:……
休息归来,马丁相信自己思路清晰了起来,终于做好准备,但结果一样惨烈……不,其实是更加惨烈。
又是一波NG磕磕绊绊,连续八次。
有布莱丹的问题、有安森的问题、有剧组不同环节的问题,但真正的关键还是马丁。
依旧是那句话,如果导演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么即使整个剧组全部都是顶级高手,也还是无头苍蝇。
“卡!”
“NG!”
马丁看着趴在窗户上面打量旅馆里面拍摄状况的吃瓜路人,一口气堵在胸口,甚至就连骂剧组工作人员的力气都没有,一口气卡在胸口,微微一愣。
“休息五分钟。”
剧组:……
布莱丹看着安森,面无表情,生无可恋,“又休息?今天估计一整天都没有结果了。”
安森轻轻吐出一口气,“戏剧的彩排第一天也是这样吗?”
布莱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和安森交换一个视线,心照不宣。
然而,再次归来,事情还是没有好转。
马丁开始抓头发,本来就不茂盛的头发,现在几乎可以一根一根数清楚,满脸愁绪,恨不得掐住自己的脖子。
此时,安森挺身而出,“我们暂时休息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忙碌了将近两个小时,第一场戏都没有摸索出一个所以然,这是第几次休息了?
布莱丹依靠着椅背,低垂眼睛,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囔吐槽起来,“又休息?怎么不干脆直接前往度假呢。”
喧嚣、混乱、嘈杂,尽管他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实际情况还是超乎想象。
第一颗扣子没有扣好,似乎后续事情也就全部乱了阵脚——
果然,剧组诅咒还是有道理的。
NG、NG、还是NG,NG到没有脾气,甚至愤怒都愤怒不起来,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看着马丁那怀疑人生的模样,安森看向布莱丹,一个眼神示意,结果布莱丹没有回应,依旧低垂眼睛,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在剧组,布莱丹从来都不是主角,他早就养成习惯,管好自己的嘴,不要胡说八道,也不要多管闲事,更不要指手画脚。
结果,还是安森打破僵局,“休息二十分钟。”
呼。
这次,没有抱怨没有吐槽,反而有种解脱感,剧组里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几乎就要绷断。
不要说剧组了,就连外面偶尔路过的吃瓜群众也能够感受到这股压抑的氛围,以至于没有人愿意过多逗留。
安森站立起来,离开座位,“补充一些糖分,让大脑运转起来,又或者说,烟瘾犯的人们,抓紧时间喘口气。”
如果是平时,这句调侃可以赢得不少笑声;但此时此刻,就连轻扯嘴角的力气也没有,剧组显得迟缓而沉闷。
安森也不介意,看向马丁,“导演,我想要吹吹风,你陪陪我?”
马丁瞠目结舌、目瞪口呆:?我?为什么是我?我可以拒绝吗?
2064 顺其自然
马丁烦不胜烦,他不想出去,他看向安森的安保团队里斯和爱德华多他们,那些人第一时间准备就绪。
安森没有给马丁拒绝的空间,径直转身迈开脚步。
马丁一口气卡在胸口,粗口已经低低地冲了出来,骂骂咧咧地狠狠吐槽起来。但终究还是乖乖低头,跟上安森的脚步。
里斯立刻跟上,只是看到安森的眼神,他和爱德华多稍稍拉开距离,没有贴身跟上。
安森并没有走远,沿着运河散步而已,马丁垂头丧气地跟在安森身边,脑海里乱糟糟的思绪几乎就要爆炸。
“请问一下,玫瑰花园在哪里?”
前面传来询问的声音,然后可以听见安森礼貌的回答,“顺着这条路走到底,那个三岔路口就是了。”